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6:02

放榜这,裴明之是被崔璨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天才蒙蒙亮,崔璨那张圆脸就怼到了窗户上,拍得啪啪响:“裴兄!裴兄!快起来!今放榜!”

裴明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还早呢,辰时才放榜,现在才卯时……”

“不早了!贡院门口已经排了几百号人了!再不去挤不进去了!”

裴明之无奈地爬起来,打开门,就看见崔璨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要去相亲。

“崔兄,你这是看榜还是选驸马?”

“你懂什么!”

崔璨理了理衣领,“今长安城大半的闺秀都会去看榜,我不得体面些?”

裴明之无语地摇了摇头,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那件半新的青衫,跟着崔璨出了门。

裴文约照例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借来的那头驴,脸上的表情比崔璨还紧张。

“阿耶,你不用去了,我跟崔兄一起……”

“不行。”

裴文约摇头,“阿耶要在场。万一中了,阿耶要第一个知道。”

裴明之看着他爹那副又期待又害怕的样子,没有拒绝,翻身上了驴。

三人到了贡院门口,果然已经人山人海。

告示墙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寒门书生,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墙上张望。

“还没贴呢!”

有人在前面喊。

崔璨踮起脚尖看了看,急得直搓手:“这么多人,挤都挤不进去!”

“急什么?”

裴明之靠在驴背上,不紧不慢,“贴出来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你倒是一点都不急!”

崔璨瞪眼。

裴明之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不是不急,只是面上不显。

科举这条路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考不中,所有的打算都是空谈。

但他知道,急也没用。

这时候,人群忽然动起来。

“来了来了!考官来了!”

几个差役抬着告示牌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告示牌上盖着红布,被差役们抬到墙边,靠着放好。

主考官站在告示牌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规矩。

“辰时三刻准时放榜!放榜之前,所有人不得喧哗!不得推搡!违者取消成绩!”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离辰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

“崔兄,找个地方坐会儿。”

“坐什么坐!站着等!”

裴明之没理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闭目养神。

崔璨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踮脚看看,一会儿又跑回来。

“裴兄,你说你能中第几名?”

“不知道。”

“我猜至少前十!”

崔璨搓着手,“你那策论写得那么好,我祖父都夸了……”

“崔兄,”

裴明之睁开眼,“你安静会儿行不行?”

崔璨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又跑去前面看情况了。

裴明之摇了摇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郎君倒是沉得住气。”

他回头,裴弘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身后没有跟班,一个人来的。

裴明之站起来,拱了拱手:“弘郎君。”

裴弘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

“那考场上,许昂的事,我听说了。”

裴明之没有接话。

裴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杜元颖能出来,是你的本事。”

“不是我的本事,是几位娘子的本事。”

“那也是你的本事。”

裴弘看了他一眼,“能让崔家、卢家、王家的嫡女替你奔走,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

裴明之笑了笑:“弘郎君今来,不是专门为了夸我吧?”

裴弘没有回答,看着贡院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裴明之,你觉得,裴家为什么能绵延几百年?”

裴明之一愣。

“不是因为出了多少高官,也不是因为有多少良田。”

裴弘自问自答,“是因为裴家的人,不管嫡出旁支,到了外面,都知道自己姓裴。”

他转过头,看着裴明之,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以前我看不上你,是觉得你一个旁支,不该出风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裴明之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出风头,但没有给裴家丢人。”

裴弘顿了顿,“魏王那边的人找你麻烦,你没有服软;太子那边拉拢你,你也没有得意忘形。这一点,我服你。”

裴明之看着裴弘,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弘郎君过奖。”

“不是过奖。”

裴弘摇头,“今放榜,你若中了,我请你喝酒。你若没中……”

他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

“你若没中,拿着这张名帖去找我阿耶。裴家在江南有几处产业,给你安排个差事不成问题。”

裴明之看着那张名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裴弘,嘴上说着服你,其实还是觉得他未必能中。

不过,这份人情他领了。

“多谢弘郎君。”

他接过名帖,收好。

裴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许昂的事,你别以为就这么完了。魏王那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在长安城,小心些。”

裴明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崔璨跑回来,满脸好奇:“裴弘找你做什么?”

“送名帖。”

“名帖?什么名帖?”

“怕我考不中,给我留条后路。”

崔璨瞪大眼睛:“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裴明之把名帖收好,笑了笑:“谁知道呢。”

辰时三刻,鼓声响了。

主考官走到告示牌前,一抬手,差役揭开了红布。

人群瞬间炸了锅。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中了中了!我中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没中……”

裴明之被汹涌的人推得站不稳,崔璨已经像条鱼一样挤进了人群。

“裴兄!你等着!我去看!”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或狂喜或痛哭的举子们,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高考查分的时候,也是这样。

鼠标点下去的那一刻,心跳得像打鼓。

“裴郎君。”

他回过神,郑窈娘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发髻上着他送的那支白玉簪。

“窈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郑窈娘抿了抿嘴,目光往人群那边瞟了一眼,“顺便……给你送这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淡青色底子,上面绣着一株兰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裴明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绣得很好。”

“真的?”

郑窈娘眼睛亮了。

“真的。”

裴明之把荷包系在腰间,“比上次那个桂花糕强多了。”

郑窈娘的脸瞬间红了:“你……那个桂花糕怎么了!”

“没怎么,甜的。”

裴明之笑了,“就是形状有点奇怪。”

“裴明之!”

郑窈娘气得跺脚,伸手就要把荷包抢回来。

裴明之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我就要!你还给我!”

“不给。”

两人正闹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

“中了!中了!裴兄中了!”

崔璨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散了,袍子也歪了,鞋子还被人踩掉了一只,但他浑然不觉,一路狂奔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举的是他自己。

“裴兄!第一名!第一名啊!”

裴明之一愣:“什么?”

“第一名!”

崔璨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策论第一名!整个国子监的第一名!你中了!你是第一名!”

裴明之站在原地,被晃得头晕,脑子里嗡嗡的。

第一名?

他考了第一名?

郑窈娘在旁边愣住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裴郎君……”

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抖。

裴明之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

郑窈娘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好。”

她说,“真好。”

裴明之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窈娘,我考了第一名。”

“我知道。”

“第一名,国子监的。”

“我知道。”

“你说,郑伯父会不会觉得我配得上你了?”

郑窈娘的脸腾地红了。

“谁要你配了……”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裴明之从地上捡起帕子,递给她。

“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郑窈娘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瞪了他一眼:“我没哭。”

“好,你没哭。”

裴明之笑了,“是我看错了。”

崔璨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庆祝一下?第一名啊!裴兄!你不请我喝酒?”

“请。”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西市胡姬酒肆,不醉不归。”

“好!”

崔璨跳起来,又挤回人群里,不知道是去看榜还是去显摆。

裴明之转过身,看见裴文约站在驴旁边,一动不动。

“阿耶?”

裴文约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耶!”

裴明之赶紧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阿耶没事!”

裴文约抹着眼泪,又哭又笑,“阿耶就是高兴!我儿子……我儿子考了第一名!”

他说着,蹲在地上,抱着那头驴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裴明之站在旁边,鼻子也酸了。

郑窈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小声说:“裴郎君,你阿耶真好。”

“嗯。”

裴明之点点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裴文约哭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拉着裴明之的手:“走,回家!告诉你阿娘去!她肯定高兴坏了!”

“好,回家。”

裴明之扶他上了驴,回头看了郑窈娘一眼。

“窈娘,我先回去了。”

“嗯。”

郑窈娘点点头,“你回去吧。”

裴明之牵着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窈娘。”

“嗯?”

“今晚的酒,你要不要一起来?”

郑窈娘愣了一下,脸红了:“我又不会喝酒……”

“那就喝茶。”

裴明之笑了,“我想让你在。”

郑窈娘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明之笑了,转身牵着驴往西城走去。

裴文约坐在驴上,回头看了一眼郑窈娘,又看了看儿子,忽然小声问:“明之,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给你送桂花糕的那个?”

“阿耶怎么知道?”

“我认得她那个荷包。”

裴文约笑了,“绣兰草的那个,跟食盒上的纹样一样。”

裴明之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荷包,笑了。

“阿耶眼力真好。”

裴文约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正色道:“明之,这姑娘不错。你好好待人家。”

“阿耶放心。”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裴明之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他躺在染坊的破床上,想着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现在,他考了第一名,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人,有了老爹,还有了一个越来越像家的染坊。

虽然魏王的威胁还在,虽然朝堂上的风波还没完,虽然前面还有很多坎要过。

但此刻,阳光正好,他觉得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