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国子监科举初试。
天还没亮,裴明之就被裴文约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明之!快起来!今考试,可不能迟到了!”
裴明之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老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站在床前,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两个鸡蛋。
“阿耶,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了!快吃!”
裴文约把粥塞进他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的青衫,“你穿这件,阿耶昨晚熨过了,看着体面些。”
裴明之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又看了看老爹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阿耶,你自己也穿件好的。”
“阿耶又不出去见人,穿那么好做什么?”
裴文约摆摆手,“你快吃,吃完阿耶送你去贡院。”
裴明之喝完粥,换了衣裳,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裴文约牵着一头驴在门口等着,不是裴明之平时骑的那头,是借的邻居家的,比自家那头壮实些。
“阿耶,不用送,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
裴文约摇头,“今贡院门口人多,你一个人去阿耶不放心。上来,阿耶牵着你。”
裴明之拗不过他,翻身上了驴。
裴文约在前面牵着,走得不快,但很稳。
一路上,裴文约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笔墨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粮呢?阿耶给你烙了两张饼,放在包袱里了。”
“带了。”
“还有水,别喝凉的,对胃不好……”
“阿耶,”
裴明之打断他,“你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裴文约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几百个举子排着长队,等着进场。
裴明之从驴上下来,就听见有人喊他。
“裴兄!这边!这边!”
崔璨站在队伍前面,使劲招手。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看着像过年似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书箱,一个提着食盒。
裴明之走过去:“崔兄,你这是考试还是搬家?”
崔璨嘿嘿笑:“我阿娘怕我饿着,非要带这么多。裴兄,你吃了吗?我这有桂花糕、莲子羹、还有……”
“吃了吃了。”
裴明之赶紧拦住他,“你留着考完再吃。”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兄。”
裴明之回头,卢照站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布包,冲他点了点头。
“卢兄也来了?”
卢照嗯了一声,走到他旁边站定,压低声音:“裴兄,听说魏王那边的人,今要在考场上为难你。”
裴明之一愣:“考场上怎么为难?”
“具体的不清楚。”
卢照摇头,“但你多留个心眼。”
裴明之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警惕。
这时候,队伍动了起来。
门口的考官开始查验身份,一个一个放行。
轮到裴明之的时候,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目光锐利。
他接过裴明之的考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裴明之。
“你就是裴明之?”
“正是学生。”
考官哼了一声,把考引扔回给他:“进去吧。”
态度不算友善,但也没多说什么。
裴明之拿了考引,刚要往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人挤开队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大红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那是谁?”
裴明之小声问崔璨。
崔璨脸色变了:“许敬宗的儿子,许昂。他老子是太子府的人,他自己跟魏王走得近。这人最是嚣张,谁都惹不起。”
许昂走到队伍最前面,直接把考引往考官桌上一拍:“让让,我先来。”
考官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没说什么,拿过他的考引就开始核验。
排在前面的几个举子敢怒不敢言,纷纷让开。
许昂验完身份,大摇大摆往里走。
经过裴明之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裴明之?”
裴明之不动声色:“正是。”
许昂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轻蔑:“听说你诗写得不错。不过科举考的不是诗,是策论。你一个染坊出来的,知道什么叫策论吗?”
裴明之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许兄说得是。裴某确实不知道什么叫策论。不过裴某知道一件事……”
“什么?”
“策论写得好不好,跟穿什么衣裳没关系。”
裴明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大红锦袍,“许兄穿得再好,文章写不出来,也是白搭。”
许昂脸色一沉:“你……”
“许兄,”
裴明之拱手,“该进场了。再晚,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许昂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崔璨凑过来,小声说:“裴兄,你得罪他了。”
“不得罪也得罪了。”
裴明之耸耸肩,“走,进去考试。”
考场设在贡院的大殿里,摆了上百张桌案,一人一桌,隔得很开。
裴明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笔墨,开始研墨。
这时候,考官开始发卷子。
卷子发下来,裴明之展开一看,策论的题目只有一句话:
“治国之道,当以何为本?”
裴明之看着这道题,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道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关键是看怎么立意,是以仁为本?
以法为本?
还是以民为本?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他侧头一看,邻座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冲他使眼色,目光往他桌案下面瞟了瞟。
裴明之低头一看,桌案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他趁着考官不注意,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有人要在你的墨里动手脚。换墨。”
裴明之心里一惊,看了一眼自己研好的墨。
墨色很正常,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他不敢冒险。
他把砚台里的墨倒进旁边的废盂里,重新拿了一锭新墨,重新研。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他没有回头,但心里已经明白了,卢照说的是真的,确实有人在考场上要为难他。
重新研好墨,裴明之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治国之本,在于民心。”
他写得很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民心向背,国之兴亡。
以民为本,则国泰民安;以民为草芥,则社稷倾覆。
他把前世学过的那些政治学、历史学的知识,用古文的形式写出来,引经据典,洋洋洒洒。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
“考官!他作弊!”
裴明之回头一看,许昂站起来,指着旁边一个举子大喊。
那举子脸色煞白,桌案下面掉出几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没有!这不是我的!是有人塞给我的!”
考官走过去,捡起纸条看了看,脸色一沉:“带出去。”
“考官!我真的没有!这是有人陷害我……”
两个差役走过来,把那举子架了出去。
裴明之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寒。
那纸条原本应该是出现在他桌案下面的。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提醒他,现在被架出去的人,就是他。
他转过头,看向邻座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冲他笑了笑。
裴明之无声地拱了拱手,继续低头写策论。
两个时辰后,考试结束。
裴明之交了卷子,走出贡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崔璨从后面追上来,脸色不太好看:“裴兄,你听说了吗?方才那个被架出去的举子,是被人陷害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崔璨瞪大眼睛,“那你还……”
“差一点被陷害的人就是我。”
裴明之把纸条的事说了,崔璨的脸都白了。
“是许昂?”
“不一定是他动的手,但肯定跟他脱不了系。”
裴明之摇头,“魏王那边的人,不会让我安安静静考完试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
裴明之笑了笑,“已经考完了,他们还能怎么样?等放榜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卢照从贡院里出来,脸色也不太好。
“卢兄,怎么了?”
卢照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裴兄,你知道那个被架出去的举子是谁吗?”
“谁?”
“杜元颖。”
裴明之脸色一变:“什么?!”
杜元颖就是那个给他传纸条、提醒他换墨的人。
“他被陷害了。”
卢照的声音很低,“纸条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考官本不给机会解释,直接把人拖出去了。按照规矩,作弊者三年内不得参加科举。”
裴明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杜元颖帮了他,自己却被人陷害了。
“他人呢?”
“被带走了,估计要关两天才能放出来。”
裴明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贡院旁边的巷子走去。
“裴兄!你去哪儿?”
崔璨在后面喊。
“去找人。”
裴明之头也不回。
他在巷子口找到了一辆马车,敲了敲车壁。
车帘掀开,郑窈娘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裴郎君?你怎么知道……”
“窈娘,”
裴明之打断她,“帮我一个忙。”
郑窈娘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你说。”
“杜元颖被人陷害作弊,被关起来了。我想救他出来,但我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郑窈娘想了想:“杜元颖……京兆杜氏的旁支?”
“对。”
“他跟你什么关系?”
“他帮过我。”
裴明之说,“今天在考场上,有人想陷害我,是他提前提醒了我。结果那些人没害到我,反而把他害了。”
郑窈娘脸色一变:“有人要害你?”
“回头再说。”
裴明之看着她,“窈娘,你能不能帮我找你阿耶说句话?礼部管科举的事,只要郑伯父出面查一查,杜元颖就有机会洗清冤屈。”
郑窈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阿耶说。”
她顿了顿,“不过裴郎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要先告诉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要一个人扛。”
裴明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一暖。
“好。”
他笑了笑,“我答应你。”
郑窈娘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马车掉头走了。
裴明之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深吸一口气。
崔璨追上来,气喘吁吁:“裴兄,窈娘答应帮忙了?”
“答应了。”
“那杜兄能出来吗?”
裴明之摇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翻身上驴,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大门。
夕阳下,贡院的匾额泛着金色的光。
那道光很好看,但裴明之知道,这扇门后面,藏着的黑暗比光还多。
“走,回去。”
他拍了拍驴屁股,驴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崔璨在后面追:“裴兄,你说,杜兄这事,到底是谁的?”
裴明之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许昂是魏王的人,魏王想让他裴明之在考场上出丑。
杜元颖坏了他的好事,自然就成了替罪羊。
这笔账,他记下了。
回到染坊,裴文约正在院子里来回走,急得团团转。
“明之!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还行。”
裴明之坐下来,“阿耶,你别急,等放榜就知道了。”
“阿耶能不急吗?”
裴文约搓着手,“隔壁王婶家的儿子去年考了一次,没中,哭了好几天。你要是……”
“阿耶,”
裴明之打断他,“儿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裴文约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耶知道。”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阿耶的儿子,一定行。”
这天夜里,裴明之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他在想杜元颖的事。
杜元颖帮了他,结果自己遭了殃。
这事儿他要是不管,良心上过不去。
可怎么管?
他不过是个穷书生,没人脉没权势,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