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郭玉华的丧仪余哀未散,清风派的竹香里,还裹着淡淡的纸钱味,徐梦羽终于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闺房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窗台上摆着她往爱玩的布偶,熏炉里燃着安神的艾草香,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暖融融的。可这暖意,半分都渗不进她的心底,那双曾经弯起来像月牙、亮得像山间星子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惶恐,连半点往的灵动明媚,都寻不见了。
黑蛇帮的那场劫难,是她七岁人生里,灭顶的黑暗。孙烈枭的折磨,不仅震断了她细小的经脉,让她从此手脚绵软、落下终身病痛,更毁了她稚子的清白。她尚且年幼,说不清“清白”二字到底是什么,也不懂那些不堪的遭遇意味着什么,可她懵懂地知道,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脏的、是羞的、是不能说的,是让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永远不见人的羞耻。
那段记忆,成了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骨血里,挥之不去。
她彻底封闭了自己,整一言不发,连哼唧都不肯。要么蜷缩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背对着整个房间,把小小的身子紧紧蜷成一团,头深深埋在膝盖间,要么就躲到房间最阴暗的衣柜旁,像一只被彻底吓破胆、又满心羞耻的小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怕见人,怕声响,甚至怕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凡有脚步声靠近,有风吹动帘幔,或是远远看她一眼,她都会猛地一颤,肩头瑟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眼里满是惊惧与羞耻,头埋得更低,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逃离所有的目光。
黑夜,更是她逃不开的炼狱。
她几乎夜夜都被噩梦缠身,刚阖眼没多久,就会猛地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贴身的衣衫被汗水浸得冰凉,贴在身上难受极了。随即,撕心裂肺的哭嚎便会冲破喉咙,那哭声里,没有孩童的娇气,只有极致的恐惧、痛苦,还有藏在深处的、懵懂的羞耻,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手死死抓着被褥,嘴里呜咽着“脏……怕……别碰我……”,哭到嗓子嘶哑发不出声,哭到筋疲力尽,才会抽噎着昏睡过去,可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睡梦中也满是不安。
师娘郭玉华,早在梦羽被救回的那,见女儿浑身是伤、受尽屈辱,又得知林永康为救她自毁经脉、武功尽废,急火攻心,心痛欲绝之下,一口鲜血喷出,便撒手人寰,没能再陪在女儿身边。
师傅早逝,师娘离世,小师妹身心俱毁,清风派的天,仿佛塌了一半。
林永康强压着心底的滔天悲痛,站在庭院里,望着师娘的灵位,又看向梦羽紧闭的房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自毁双手经脉,耗尽毕生内力,一身顶尖武功尽废,双手缠着厚厚的白绷带,稍一用力,断裂的经脉就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不能倒。
他是师傅临终前托付的人,是师娘信任的大弟子,是梦羽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把所有的悲痛、苦楚、自责,还有对黑蛇帮的恨意,全都死死压在心底,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他将门派琐事,尽数托付给沉稳的弟子,自己搬了一张矮木榻,守在梦羽的闺房里,寸步不离,成了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梦羽身体受损极重,身上的伤口要换药,经脉酸痛时时要揉按,再加上心中的羞耻与恐惧,穿衣洗漱、擦拭身体、如厕进食,桩桩件件都无法自理,更不愿让旁人靠近,唯有林永康,能让她稍稍放下戒备。
林永康待她如亲生女儿,却始终恪守男女大防,半分逾越都不敢有,更不愿让她因旁人照料,再添半分羞耻与不安。这些照料的琐事,他从不让旁人手,事事亲力亲为,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极尽温柔。
每次要为梦羽擦拭身体、换药、更衣,或是照料她如厕、洗漱时,他都会先轻声跟她说话,稳住她的情绪,再取来素色的软绸,对折整齐,认认真真蒙住自己的双眼,绸带在脑后系得紧实,不留一丝缝隙。
他双手经脉尽断,使不上力气,动作全靠指尖摸索,却轻得不能再轻。换药时,他先轻轻掀开她身上的薄被,指尖避开她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揭开沾着血污的药布,动作慢之又慢,生怕扯疼她;擦拭身体时,他攥着温热的软布,只轻轻拂过她未受伤的肌肤,每动一下,都轻声说一句“梦羽不怕,师兄不看”,即便双手用力时,经脉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顺着下颌滑落,浸湿前的衣衫,他也咬着牙,耐着性子,一点点帮她擦拭净,全程垂着手,不越雷池半步,从无半分急躁。
为她更衣时,他摸索着拿起柔软的衣衫,从头顶慢慢套下,再轻轻拢好衣袖,系好衣带,动作笨拙却郑重,全程蒙着眼,连头都不会抬,只凭着细心与温柔,把她打理得净净,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让她觉得半分难堪。
喂饭时,他端着白瓷碗,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舀起一勺米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到温热适口,再慢慢凑到她嘴边,温声哄着:“梦羽,吃一口,吃了身子才会有力气,大师兄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不管她多久不肯张嘴,他都耐心等着,一勺一勺反复吹凉,从不催促。
夜里她怕黑,他便彻夜不熄房中的烛火,坐在矮榻上,守在她床边,哪怕彻夜不眠,也绝不离开半步;她噩梦惊醒哭嚎时,他立刻摸索着探过身,轻轻将她瘦小的身子揽进自己温暖的怀里,一手稳稳托着她,一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低沉安稳的声音,一遍遍安抚:“不怕了,都过去了,大师兄在,再也没有人能碰你,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守着你,永远守着你。”
他绝口不提黑蛇帮,不提那段黑暗的过往,连半句相关的话都不会说,只用心陪着她,用温柔一点点包裹她,熨帖她心底的伤痕,以兄长的身份,行着父亲的责任,把所有的偏爱与守护,都给了她。
梦羽虽年幼,却心思通透,看得懂他的辛苦,感受得到他的温柔。她知道,这个双手带伤、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的人,是拼了性命救她回来的人,是这世间唯一不会伤害她、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渐渐的,她放下了心底的戒备、恐惧与羞耻,开始依赖他,信任他。只有待在林永康身边,她才不会瑟瑟发抖,才敢稍稍放松。她会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拉着他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黏着他;会乖乖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待着;见他额头冒汗,或是双手疼得发抖,她会拖着病弱的身子,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掌,笨拙地帮他擦去汗水,轻轻握住他受伤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与依赖,虽不说一句话,却用行动,回应着他所有的付出。
她的噩梦依旧夜夜来袭,可只要身边有林永康,只要能摸到他的衣角,听到他的声音,她便能慢慢平静下来。
在她心里,林永康早已不是单纯的大师兄,是父亲,是兄长,是她的天,是照进她满是阴霾、满是羞耻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
而林永康,看着怀中渐渐安稳的小丫头,即便武功尽失,双手残疾,即便一生都要这般悉心照料,他也从未有过一丝后悔。
他的守护,如父爱般深沉,如磐石般坚定,从此,寸步不离,一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