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的清风山,灯笼挂满了街巷。
徐梦羽攥着一盏通红的纸灯笼,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粉白的裙裾被风掀起,藕节似的小腿迈得飞快,白袜配着红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全然不管身后追着的两位师兄,只提着灯笼往前冲,像一只提着暖光的小蝴蝶。
林永康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放得极缓,目光牢牢锁在那小小的身影上,生怕她摔着碰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活脱脱一位护着女儿的父亲。
杨永安则跑得轻快,笑着喊:“小师妹慢些!别摔了!”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宠溺,看着她蹦跳的背影,心头那点朦胧的欢喜,也跟着这暖融融的灯笼光,悄悄漾开。
梦羽听见喊声,跑得更快了,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灯笼,笑声脆生生地飘在风里:“大师兄!二师兄!你们追不上我啦!”
暖黄的灯光映着她圆圆的脸蛋,两位师兄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只觉得这世间最安稳的幸福,大抵就是这样了。
这一,清风派大弟子林永康受师娘所托,外出处理门派遗留的事务,山中便少了几分沉稳的底气。小师妹徐梦羽久居山上烦闷,缠着二师兄杨永安陪她下山脚玩耍,杨永安素来疼宠这个小师妹,自然满口答应。
山脚的林间空地,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暖意融融。七岁的徐梦羽穿着一身粉色交领半臂广袖衣裙,那是大师兄林永康前些子特意下山,为她挑选的新年新衣,料子柔软,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衬得她肌肤雪白,眉眼灵动。脚上是一双净的白袜子,配着一双绣花红布鞋,头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粉色发带,长发梳成两个可爱的发髻,跑跳间发带随风轻扬,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山间最明媚的小太阳,活泼又可爱。
照看她的张婶跟在一旁,看着小丫头蹦蹦跳跳的模样,满心欢喜。只是片刻功夫,张婶想起小丫头爱喝的热枣茶落在了山脚的石凳上,便叮嘱了杨永安两句,转身快步回去取东西。
谁也没料到,危险会在这转瞬之间降临。
不过眨眼的功夫,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密林深处窜出,皆是黑衣蒙面,身手凌厉至极,不带半分声响。不等杨永安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已然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了正嬉笑追着蝴蝶的徐梦羽的嘴巴,另一只手稳稳抱起她娇小的身子,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便没了踪影。
杨永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清脆笑声,瞬间被捂住口鼻的闷哼取代,那抹粉色的小小身影,竟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掳走。
“梦羽!”
迟来的嘶吼冲破喉咙,少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秒烧得滚烫,他拔腿就往密林方向追去,指尖甚至还残留着小师妹软乎乎的温度,可眼前只剩茂密的枝桠,哪里还有半分那抹粉色身影的影子。
悔恨与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明明答应过大师兄、答应过师娘要好好看护小师妹,不过分神一瞬,竟把她弄丢了。一想到那些人阴冷的眼神,想到小丫头此刻的恐惧无助,他心口揪着剧痛,眼眶瞬间红透。
隆冬时节,寒风卷着碎雪,拂过清风派脚下的青山,虽未到酷寒刺骨,却也带着沁骨的凉意。
黑蛇帮帮主孙烈枭,今年四十五岁,鬓角微霜,独臂,面色阴鸷狠戾。二十年前,他率领黑蛇帮在江湖作恶,被清风派前掌门徐三清废去左臂,帮派覆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二十年隐忍,他收拢残部,暗中积蓄力量,满心满眼只剩断臂灭派的血仇,夜等着向徐三清报复。如今徐三清病逝,清风派群龙无首,连最沉稳的大弟子林永康也外出未归,他知道,复仇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恨徐三清入骨,要让其绝后,让清风派痛不欲生,而徐梦羽,徐三清唯一的掌上明珠,此刻被他手下掳走的七岁小师妹,便是他复仇的第一枚棋子。
密林深处,被捂住嘴巴的徐梦羽吓得浑身发抖,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打湿了前的衣襟。她想喊大师兄、喊二师兄,可嘴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小小的身子在黑衣人怀里拼命挣扎,却本撼动不了分毫。
周遭是冰冷的寒风与陌生的黑暗,七岁的小丫头第一次体会到极致的恐惧,满心都是慌乱与无助,只盼着师兄能快点找到她,带她回家。
而此刻,匆匆赶回的张婶看着空无一人的林间空地,和失魂落魄、满眼通红的杨永安,瞬间脸色惨白,连连惊呼。杨永安强压慌乱,立刻吩咐同门火速下山寻找大师兄林永康,自己则带着几名弟子,循着黑衣人离去的痕迹,疯了一般往密林深处追去,不敢有片刻停歇。
远在山下处理事务的林永康,还不知山中发生惊天变故。他处理完手中事宜,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眉头紧紧蹙起,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想尽快赶回清风山,回到那个他时刻牵挂的小师妹身边。
一路颠簸疾驰,黑衣人抱着徐梦羽穿过层层密林,最终踏入一处隐蔽的山洞据点。这里阴暗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与清风派的温暖明亮截然不同,处处透着阴森可怖。
穿过狭窄的甬道,一行人来到一处简陋却戾气人的厅堂,黑衣人将徐梦羽狠狠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躬身退至一旁,对着正位上的人毕恭毕敬行礼。
徐梦羽踉跄摔倒,粗糙的地面蹭得她胳膊生疼,粉色衣裙沾了尘土,变得脏兮兮的,头上发带歪扭,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她顾不上疼痛,小小的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双手撑地一点点挪开,泪眼婆娑地抬头望去——
厅堂正位的木椅上,坐着的正是孙烈枭,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落在她身上。
“帮主,人已经带来了。”手下沉声禀报。
孙烈枭没有应声,缓缓转动着仅剩的右臂,目光阴狠地打量着缩在角落的徐梦羽,看着她吓得瑟瑟发抖、满眼惊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怨毒的笑。
这就是徐三清的心头肉,当年徐三清让他苟延残喘二十年,今,他便要用这小丫头,让清风派血债血偿。
徐梦羽被他看得浑身发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颤,哽咽着小声哭喊:“大师兄……二师兄……我怕……”
孙烈枭听着她软糯的哭腔,非但没有半分怜悯,眼底恨意更浓。他冷冷开口,声音沙哑又凶狠,像淬了冰一般:
“小贱人,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全然不顾眼前只是个七岁的稚子,心中被复仇的烈焰彻底吞噬,只剩下疯魔般的恨意,哪里还顾得上半分怜悯,狠厉地对眼前无辜的小姑娘下了毒手,将积攒已久的所有怨毒与恨意,一股脑地全都倾泻在她柔弱的身躯上。
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死死硌着徐梦羽娇嫩的肌肤,细小的石子嵌进单薄的衣料,蹭得皮肤生疼。寒风如同锋利的冰刃,从破旧的门缝里疯狂灌进来,卷动着她身上那件粉色的棉布衣裙,布料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瑟瑟发抖,寒意顺着肌肤一寸寸钻进骨头里,让她整个人都冻得僵硬,浑身冰凉一片。
小小的她被死死按在地上,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尽全身力气反抗,稚嫩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推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细弱的双腿也拼命蹬踹,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倔强的哭喊:“爹爹说你是坏蛋……你放开我……”可她那点微弱的力气,在成年男人的蛮力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孙烈枭眼中戾气更盛,被这小小的反抗彻底激怒,大手猛地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扇在徐梦羽娇软的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徐梦羽被这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娇嫩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通红的指印,半边脸都麻木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钻心的疼痛让她小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孙烈枭的折磨与侮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反反复复、狠狠扎在她幼小的身躯与心灵上,每一下都痛入骨髓。她才只有七岁,过往的岁月里,一直被师父、师娘温柔呵护,两位师兄更是将她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从未见过如此黑暗可怖的人,更从未经历过这般非人的痛苦。
极致的疼痛与恐惧让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直到喉咙被哭得嘶哑裂,再也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眼眶里的泪水早已流,只剩下涩的胀痛,心底被无尽的绝望彻底淹没。她虚弱地垂着眼,视线模糊间,隐约瞥见自己平里最爱的粉色襦裙,下摆处正缓缓晕开大片刺目的红,鲜血一点点浸透柔软的布料,在粉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她受伤的证明,也是这无尽黑暗里,最绝望的印记。
“爹……爹你在哪……”
“永康师兄……救我……”
“永安师兄……我好疼……”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一声声呼唤着逝去的爹爹,呼唤着平里最疼她的两位师兄,声音微弱又凄惨,在阴暗的据点里回荡,却没有半分回应。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粉色的衣裙沾满血渍,头上的发带散落,曾经明媚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再也见不到温柔的师娘,再也等不到回来的两位师兄。
属于徐梦羽的噩梦,在这一刻,彻底降临。
那个曾经笑容明媚、天真烂漫、跑跳间满是欢喜的小姑娘,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被硬生生撕碎了所有的天真与美好,只留下刻入骨髓的恐惧与伤痕。
清风派的暖阳,再也照不进她此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