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康归来时,清风派山门一片死寂,张婶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杨永安浑身是伤、失魂落魄地跪在庭院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护住小师妹”,寥寥数语,便将徐梦羽被黑蛇帮掳走的噩耗,狠狠砸在他心上。
如遭雷击,心神俱裂。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执掌清风派从无半分慌乱的大弟子,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周身气血翻涌,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不敢相信,不过半离别,那个总追在他身后喊“大师兄”、穿着粉色衣裙笑靥如花的小丫头,竟落入了仇人手底。
师娘郭玉华闻讯赶来,刚听完事情经过,眼前一黑,当场直直晕厥过去。醒来之后,她卧病在床,终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唤着梦羽的名字,本就因徐三清病逝孱弱的身子,病情急剧加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没了。
林永康强压下心中的剧痛与慌乱,安顿好师娘,又命杨永安收拢门派弟子守好山门,自己则孤身一人,疯了一般冲出清风派。他顾不得周身安危,循着黑蛇帮留下的细微踪迹,一路翻山越岭,踏过荆棘密林,饿了啃食野果,渴了饮山涧泉水,眼中布满血丝,周身满是风尘,心中唯有一个执念:救回梦羽,哪怕粉身碎骨,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一路追寻,他数次遭遇黑蛇帮弟子的埋伏阻拦,红了眼,招招拼命,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循着怨气最重的方向,找到了黑蛇帮藏匿于深山的隐秘坛口。
坛内阴暗湿,血腥味与霉气混杂,刺鼻难闻。林永康不顾阻拦,运起全身功力,硬生生冲破层层守卫,一脚踹开主坛大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瞬间目眦欲裂,几乎当场崩溃。
冰冷的青石板上,娇小的梦羽蜷缩成一团,静静躺在那里。
曾经精致的粉色交领汉服,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地黏在瘦弱的身上。白袜与红色布鞋沾满泥污与血渍,头上的粉色发带不知去向,凌乱的发丝湿冷地贴在惨白的小脸上。
藕节似的小腿露在残破的裙摆外,细嫩的皮肉上血珠细细密密地渗出来,牵成一缕缕暗红的丝,顺着冰凉的肌肤缓缓滑落,在脚踝处凝成血滴,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往里娇俏可爱、一笑便眉眼弯弯的小脸,此刻印着几道清晰红肿的巴掌印,嘴角挂着早已涸的血痕。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小小的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枯叶。
她经脉寸寸受损,气血枯竭,已然命悬一线,往里的灵动可爱,荡然无存。
“梦羽!”
林永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周身戾气暴涨。坐在主位的孙烈枭见状,阴笑一声,挥掌便朝他攻来,满是得意与狠戾:“林永康,你来晚了!徐三清的女儿,就是这般下场!”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林永康眼中只剩怒火与意,他运起功力,拳掌带着雷霆之势,毫不留情地朝孙烈枭轰去。此刻的他,护妹心切,招招搏命,不过数回合,便将阴鸷歹毒的孙烈枭重创击退,黑蛇帮弟子见状,吓得四散逃窜,无人再敢阻拦。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踉跄着冲到青石板前,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徐梦羽紧紧抱进怀中。小丫头的身子冰冷刺骨,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下一刻就会没了气息。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徐梦羽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林永康脸上,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唤了一声:“大师兄……好疼......”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
林永康抱着她,浑身僵硬,心痛如绞,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梦羽沾满血污的小脸上,晕开点点血迹。他探了探梦羽的脉搏,细若游丝,失血过多,经脉尽损,以古代的医术条件,无药石可医,无输血之法,唯有一个九死一生的法子——以武者本命精血为引,耗尽深厚内力,强行续命,修复受损经脉。
可这法子,代价惨烈至极。渡精血者,轻则功力大损,重则自毁基,从此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再无翻身可能。
一边是耗尽半身功力、自破血脉,从此失去所有武功,沦为废人;一边是保留一身顶尖修为,却永远失去小师妹,辜负师傅临终嘱托,愧对师娘期盼。
林永康没有半分犹豫。
他动作轻柔至极,缓缓俯身将虚弱不堪的小梦羽稳稳搂在怀中,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让她娇小的身子彻底靠在自己温暖宽厚的怀里,生怕惊扰到气若游丝的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凌乱的发丝,指尖带着温厚的力道,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轻拍安抚,温热的唇瓣几乎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满是令人安心的温柔:“梦羽不怕,大师兄来救你,不疼,听话。”
怀里的徐梦羽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闻言,涣散的眸光微微一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虚弱地看向他,视线模糊却执着地凝着他的眉眼,细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他心头一紧,指尖更用力地将她搂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继续低声安抚:“乖,有大师兄在,没事的。”
做完这一切,他深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先是狠狠咬破舌尖,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硬生生稳住了体内因焦急而翻腾躁动的心神。随即他目光变得无比决绝,没有半分犹豫,从怀中缓缓掏出随身佩戴的短刃,指尖攥紧刃柄,先是轻轻托起梦羽冰凉无力的小手,将她纤细的手掌摊开,而后眼神一沉,利落割开她掌心一处位,留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为后续血气灌输打通通路。
紧接着,他没有丝毫迟疑,调转短刃,两只手相互割向自己的双手手腕,“嗤啦”一声轻响,皮肉瞬间破开,鲜红滚烫的本命精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也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在梦羽摊开的手掌上,与她的鲜血相融。他牙关紧咬,额角布满冷汗,脸颊因强忍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始终稳稳托着梦羽的手,将自身滚烫的血气顺着她掌心的伤口,一点点渡进她的体内。
随后,他双手轻轻抵住梦羽的后背,找准她周身经脉位,将自身修炼的浑厚内力,伴着尚未停歇的本命精血,一掌一掌、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细小孱弱的经脉之中。内力如江河决堤般汹涌却又精准地涌入,循着她受损断裂的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冲开淤堵的脉络,一点点修复破损的经脉壁,同时补充着她体内极速流失的气血,强行吊着她即将消散的生机。
他本是江湖顶尖高手,年少有为,内力本就浑厚绵长、生生不息,可此刻他早已将自身安危抛诸脑后,不惜耗尽毕生修为,哪怕经脉枯竭、基尽毁,哪怕从此双手再无法握剑、一身武功尽数作废,也要拼尽一切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时间一点点悄然流逝,坛外的影渐渐偏移,阳光缓缓斜移,洒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气若游丝的徐梦羽气息终于渐渐平稳,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慢慢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紧蜷缩的小身子也渐渐放松,不再像方才那般痛苦难耐、奄奄一息。
而林永康,面色早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手经脉寸寸断裂,体内内力彻底耗尽,一身纵横江湖的顶尖修为,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浑身脱力,冷汗浸湿了衣衫,连站立都变得艰难,从一代意气风发的清风派未来掌门、江湖顶尖高手,彻底沦为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
可他看着怀中呼吸平稳的小师妹,空洞的眼中,没有半分后悔,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满满的温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着昏睡的徐梦羽,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黑蛇坛,朝着清风派的方向挪动。山路崎岖,他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夕阳西下,将他单薄而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却又无比坚毅。
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武功,失去了半生修为,失去了纵横江湖的实力,可他守住了师傅的遗愿,守住了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艰难回到清风派,林永康武功尽失的消息,与徐梦羽惨遭折磨的噩耗,一同传到了郭玉华耳中。
一边是视如己出、为救女儿自毁基的大弟子,从此沦为废人;一边是年幼无辜、受尽苦楚、生死未卜的小女儿,满心绝望。郭玉华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这双重打击,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梦羽,又看着双手缠满绷带、面色惨白的林永康,一口鲜血喷出,含恨离世。
庭院之内,哭声四起。
从此,清风派没了温婉的师娘,没了武功盖世的大师兄。林永康守着昏迷的徐梦羽,虽一身武功尽废,可他看向小师妹的眼神,依旧满是坚定,那份守护,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徐梦羽的一线生机,往后余生,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他也会拼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