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饶人,风霜催老身。
徐梦羽长至七岁这年,清风派老掌门徐三清,多年沉疴旧疾终于一并爆发,身体彻底垮了。
早年江湖征战、惩恶扬善留下的暗伤,在暮年一并反噬,夜啃噬着他的生机。汤药一碗碗灌下,却终究药石无效,回天乏术。
郭玉华守在病榻之前,夜不离,泪水几乎流,人也渐憔悴,心力交瘁。
徐三清自知大限已至,撑着最后一口残气,让人将大弟子林永康唤至床前。
病榻之上,他面色枯白,气若游丝,曾经挺拔的身躯早已被病痛折磨得瘦弱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着宗师风骨,紧紧握住林永康的手。
“永康……”他声音沙哑微弱,每一字都耗尽心神,“为师这一生,上不负天地,下不负清风门楣,唯一……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师娘,与梦羽。”
林永康跪在榻前,脊背挺直,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梦羽是我徐三清唯一的骨血,今年才七岁,尚是懵懂孩童,不懂世间险恶。你师娘体弱,我一去,这一家老小,清风一派,便全都托付于你。”
林永康喉间哽咽,重重叩首:“师父,弟子在!弟子纵是豁出性命,也必护师娘与小师妹一世安稳。”
“我知道你心性沉稳,重诺守信,托付于你,我瞑目。”徐三清喘息片刻,目光沉凝,一字一顿,再添托孤重言:
“永康,你听好——我与华山派掌门吴不卓,乃是八拜之交,生死相托的兄弟。他清风派若遇灭门危机,你若护不住梦羽,便带她去华山,寻你吴不卓师伯。他见我信物,必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护你们周全。切记!”
“弟子谨记在心!”林永康重重叩首。
徐三清微微点头,再道:“我一生树敌无数,最狠的便是黑蛇帮孙烈枭,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阴狠歹毒,睚眦必报。我死后,他必定前来寻仇……你切记,一定要护好梦羽,莫让她因我而受半点伤害。”
他抬手,颤巍巍将掌门玉佩,以及一枚小小的铜钥,放入林永康手中。
“这钥匙,可开启后山密室。内有我帮派镇宝《清风剑谱》,更有我年轻时奇遇所得的《》与一枚玉女丹,尽数留给梦羽。不到生死关头,万万不可动用……切记。”
林永康双手接过,掌心发烫,重重点头,以血立誓:“弟子林永康,今以性命起誓,此生必守护师娘与徐梦羽,重振清风派,行正道,守门风,不负师父所托,不负天地良心!”
徐三清望着他,又看向一旁泣不成声的郭玉华、身旁的杨永安,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吓得眼眶通红、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小小身影——七岁的徐梦羽。
他眼中露出最后一抹温柔,轻轻阖上双眼。
一代清风掌门,就此溘然长逝。
那一年,林永康二十三岁。
青山叠翠的清风山,往里钟鸣阵阵、弟子往来有序的清风派,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悲戚笼罩。师父仙逝的消息,如同骤雨砸落,打得整个门派措手不及,也将林永康从潜心习武的少年郎,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夕之间,他接过权柄,以大师兄身份暂代清风派掌门事务,指尖触到那方冰凉的代掌门印信时,指节都在微微发颤。按江湖规矩,正式掌门之位,需五岳各大门派共同见证,方能接任。可如今师父骤亡,群龙无首,他作为师父座下大弟子,别无选择,只能先扛起这代掌门的重担,暂且稳住门派局面。
这一扛,便是整个清风派的兴衰荣辱,更是对师娘郭玉华、对七岁小师妹徐梦羽的一生之诺。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目光恳切,千言万语化作嘱托,要他照拂妻女,守好清风派百年基业。林永康跪在师父榻前,重重叩首,额头渗血,那句“弟子必不负师父所托”,字字千钧,砸在自己心上,成了往后岁月里不敢松懈的枷锁。
师娘郭玉华本就性子温婉,平里深居简出,一心相夫教女,从未过问过门派俗事,身子更是孱弱。夫君骤然离去,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悲伤如同水将她淹没,整以泪洗面,本就虚弱的身子一落千丈,汤药不离口,只能在卧房里静养,连起身行走都需丫鬟搀扶,本无力顾及门派分毫。
卧房的窗棂常关着,透不出半点阳光,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片灰暗。林永康每次去请安,看着师娘苍白憔悴的面容,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心里便揪着疼,只能温声劝慰,吩咐厨房精心熬制滋补汤药,将门派里的琐事尽数瞒下,不愿再让她半分忧心。
七岁的小师妹梦羽,还不懂生离死别的真正含义,只知道爹爹再也不会笑着抱她,教她辨认山间花草,只会拽着林永康的衣袖,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怯生生问:“大师兄,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娘总是哭,我好害怕。”
每每此时,林永康只能将小师妹搂进怀里,轻声哄着,把所有的苦涩与无助藏在心底,露出温和的模样,告诉她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会一直看着她们,护着她们。
家中惨变,风雨皆压在林永康一人肩上。
郭玉华痛失夫君,悲伤过度,本就孱弱的身子一落千丈,只能静养。
门派内外,上至教务,下至琐碎,尽数压在林永康肩上。
杨永安站在师兄身侧,擦眼泪,少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与年纪不符的坚定。
他暗暗立誓,此生必辅佐师兄,护好师娘,护好他最疼爱的小师妹。
从此,清风派的天,由林永康撑起。
徐梦羽的世界,由两位师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