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的风从北边的妖兽山脉灌下来,裹着冰雪未消的寒气,吹得蔺家祖宅九进九出的院落里那几株老槐树哗哗作响。树枝光秃秃的,连个芽苞都还没鼓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老人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蔺长风站在演武场边缘,手里攥着一枚温热的传讯玉简。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炷香了。
玉简上的内容他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上——“周氏若雪,十七年前于北荒域黑风渊失踪一案,近有目击者称,曾见疑似者现于万妖岭外围。蔺家已遣人核查,令你安心修炼,勿作他想。”
勿作他想。
四个字说得轻巧。
他母亲周若雪,蔺家旁支三房的当家主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离家远行,说是去北荒域寻找一味能治父亲旧伤的灵药,从此一去不返。十七年了,族里那些嚼舌的老婆子早就在背后议论,说他娘要么死在了妖兽嘴里,要么攀上了高枝不回来了。
蔺长风不信。
他把玉简仔细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玉简旁边是一枚温润的护心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周”字。每年他生辰那天,这枚玉佩都会微微发热,像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他口。供奉长老说那是玉佩本身的灵气波动,不足为奇。但蔺长风就是不信——他觉得那是他娘在某个地方想他。
“风哥!”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炸开,紧接着一只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脚下一个踉跄。
蔺长风稳住身形,缓缓转过头。
一张圆乎乎、红扑扑的大脸正冲着他笑,笑容咧到了耳,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来人身量比他矮半个头,却壮得像头人立而起的黑熊,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偏偏长了一张憨厚到近乎愚蠢的娃娃脸。
蔺虎,他堂弟,蔺家旁支五房的独子。打小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脑子简单得令人发指,十六岁了还在凝气境七重晃荡,但一颗心赤诚得像烧红的炭。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拍我肩膀?”蔺长风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开,“再拍下去我这条胳膊迟早废在你手里。”
蔺虎嘿嘿一笑,搓着大手凑过来:“风哥,你听说了没有?今天家族大比,嫡系那边蔺文渊那小子放话了,说要当着全族的面把你踩在脚下!”
“他踩得动吗?”
“那肯定踩不动!”蔺虎把脯拍得砰砰响,“风哥你是凝气境九重巅峰,他才八重,差着一个小境界呢!他拿什么踩?”
蔺长风没接话,目光越过演武场的围墙,落在远处那座气势恢宏的嫡系大宅上。
蔺家在大周皇朝四大家族中排名最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中筑基期的长老就有七位,金丹期的太上长老一位。嫡系一脉占据着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功法、最好的灵脉,而旁支就只能捡嫡系吃剩下的。
他蔺长风是旁支三房的长子,母亲失踪,父亲蔺山河旧伤缠身,常年卧病在床。三房在旁支里都算垫底的,要不是他这两年修炼突飞猛进,在族中同辈里打出了“旁支麒麟”的名号,三房怕是连每年分到的灵石都要被克扣一半。
“风哥,”蔺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大比的前三名,能进蔺家祖地的‘万灵秘境’试炼。那秘境里据说有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还有龙血草!”
蔺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血草。他在家族藏书楼的古籍里看到过,那是一种能修复丹田损伤的天材地宝,对父亲的旧伤有奇效。市面上本买不到。
他一定要进秘境。
演武场上渐渐热闹起来。
蔺家年轻一辈的子弟陆续到齐,乌泱泱地近百号人。嫡系穿青衫,旁支穿灰衫,泾渭分明。嫡系那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时不时往旁支这边投来居高临下的目光。旁支的子弟们则沉默得多,大多数人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隐忍。
蔺长风站在旁支队伍的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他是旁支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自然而然地成了主心骨。
“长风哥!”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蔺长风回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瘦得像竹竿,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蔺小石,旁支六房的,他爹是灵田佃户,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娘做的灵麦糕,”蔺小石把碗往前一递,小声说,“她说您今天要比试,吃了有力气。我娘还说……让长风哥一定要赢,给旁支争口气。”
蔺长风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黑乎乎的灵麦糕——用最便宜的灵麦粉蒸的,连糖都没放,又硬又糙。
他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笑了:“好吃。替我谢谢你娘。”
蔺小石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蔺长风把剩下的灵麦糕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演武场边缘那棵最大的老槐树。
然后他顿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云纹,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用一素银簪子简简单单地绾起,露出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如削,唇若含朱微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但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张文月。
张家嫡系三房的大小姐。
张家,那可是大周皇朝真正的庞然大物,乘鼎期的老祖宗坐镇族中。张文月三个月前被送到蔺家,名义上是“交流修炼”,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张家在给自家嫡女物色夫婿。
到蔺家三个月,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不超过五个字。蔺家嫡系的蔺文渊变着花样地讨好她,送灵丹、送法器、送灵宠,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旁支也有几个自认为英俊潇洒的想上去搭话,被她一个眼神瞪得三天没睡好觉。
此刻她倚着树,手里捧着一卷古旧的兽皮书册,垂眸翻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绿衣的小侍女,正满脸焦急地东张西望。
蔺长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闭嘴。”
大比开始了。
抽签、族长讲话、长老宣布规则——一套流程走完,蔺长风第一轮的对手是一个嫡系七房的子弟,凝气境八重。
他走上擂台,对面那少年花里胡哨地耍了一套剑法,剑光霍霍,倒也有几分气势。
蔺长风一拳打了过去。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那少年的剑脱手飞出去七八丈远,人也跟着飞下了擂台,屁股先着地,摔得嗷嗷直叫。
全场安静了一瞬,旁支那边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蔺长风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第二轮的对手是旁支的一个子弟,上台就拱手苦笑:“风哥,手下留情。”蔺长风点了点头,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把人震退三步但没有受伤。那少年识趣地认输了。
第三轮,第四轮——蔺长风一路碾压过去,每一场都不超过十招。他的打法简单粗暴:不管对手用什么法术、什么法器,他都是一拳轰过去。金灵赋予他的灵力锋锐无比,雷属性变异又让他的拳劲中带着麻痹效果,被他一拳打中的人轻则灵力紊乱,重则当场倒地抽搐。
三场比赛,加起来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旁支的子弟们看得热血沸腾,嫡系那边则越来越沉默。
老槐树下,张文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秋月。”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在!”身后的小侍女一个激灵,眼睛瞪得溜圆——小姐主动开口了?
“那个灰衣服的,”张文月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语气淡淡的,“是谁?”
秋月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那个正在走下擂台的灰色身影,立刻压低声音,如数家珍地说:“小姐,那是蔺家旁支三房的蔺长风,今年十七岁,凝气境九重巅峰。他爹是蔺山河,就是当年救了蔺家族长继承人蔺天佑的那个,后来废了。他娘姓周,叫周若雪,十七年前失踪了。这个蔺长风在蔺家旁支里是出了名的能打,被人叫‘旁支麒麟’……”
秋月说得起劲,张文月却没再问了。
她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真正地、认真地看了那个灰色身影一眼。
他正蹲在擂台边上,伸手帮那个壮得像熊的少年擦脸上的灰,嘴里骂骂咧咧的,动作却轻得很。
张文月垂下眼睛,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但她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蔺长风。
半决赛。
蔺长风对上了蔺文渊。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演武场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所有人都知道蔺文渊和蔺长风之间的梁子,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一场比试绝不可能“点到为止”。
蔺文渊站在擂台上,手里握着那柄流光溢彩的寒霜剑——中品法器,是族长蔺天鸿亲赐的。他身上穿着一件上品灵器级别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一个凝气境八重的修士,浑身上下武装到了牙齿。
而蔺长风站在他对面,手里空空如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还打着补丁。
台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嘘声——不是嘘蔺长风,而是嘘这种不公平的对决。
蔺文渊把寒霜剑在手中转了个花,剑尖指向蔺长风,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蔺长风,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旁支的野种,永远都是野种。”
蔺长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野种。
这两个字连带着的是对他母亲周若雪的羞辱。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紫色的电弧在指缝间噼啪跳动。
蔺文渊不再废话,手腕一抖,三道冰蓝色的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蔺长风的面门。
蔺长风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三道剑气距离他不到三尺的时候,他的右手动了——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拳砸碎了第一道剑气,拳劲不减,又撞上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剑气在他面前碎成漫天冰屑。
蔺文渊的脸色变了。
蔺长风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的身形暴起,脚下青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向蔺文渊。蔺文渊慌忙催动寒霜剑在身前布下一道冰墙,同时后退三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捏碎——上品灵符“金刚护体”,金光大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厚实的金色光罩。
冰墙在蔺长风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然后他的拳头砸在了金刚护体的光罩上。
“轰——”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台下众人耳膜生疼。光罩剧烈震荡,金光闪烁不定,但最终还是稳住了。
蔺文渊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蔺长风的拳头收了回去,又砸了下来。
第二拳。
光罩上出现了裂纹。
蔺文渊的笑容凝固了。
第三拳。
光罩像玻璃一样炸开,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蔺长风的拳头上缠绕着细微的紫色电弧,雷属性的灵力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的爆响。
蔺长风一把攥住了蔺文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刚才说谁是野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蔺文渊一个人能听见。
蔺文渊的嘴唇哆嗦着,蔺长风手上的电弧顺着衣领传遍了他全身,麻痹感让他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不说?”蔺长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这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那我来告诉你——被我这个‘野种’踩在脚下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松开了手,一脚踹在蔺文渊的口上。这一脚用了八成的力道,蔺文渊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擂台,重重地砸在青石地面上,滑出去七八丈远,最后撞在围墙下才停下来。
全场死寂。
蔺文渊躺在墙下,嘴里溢出鲜血,金丝软甲上布满了裂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旁支这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蔺长风站在擂台上,垂着手,面无表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高台上的族长蔺天鸿脸上。
蔺天鸿的脸色很平静,但他握着龙头拐杖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蔺长风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擂台。
他知道族长不高兴了。但他不在乎。蔺文渊羞辱他在先,他打回去,天经地义。
蔺长风走下擂台,蔺虎第一个冲上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风哥,你……你脚疼不疼?踹那孙子踹得那么用力。”
蔺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巴掌拍在蔺虎后脑勺上:“滚。”
蔺虎嘿嘿笑着揉了揉后脑勺,忽然表情一僵,目光越过蔺长风的肩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蔺长风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
张文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就站在三步之外,淡青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个叫秋月的小侍女跟在她身后,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可思议——小姐居然主动走向一个男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蔺长风微微皱眉,不知道这位张家大小姐要什么。
张文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开口了。
“你的灵力中带有雷属性。”她的声音清冷,但吐字清晰,像冰块落在瓷盘上,“这不是蔺家的功法能修炼出来的。你母亲姓周?”
蔺长风心头一震。
周家,雷神血脉。
他母亲周若雪出身周家,这个秘密在蔺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张家的大小姐,只看了他几场比试,就猜到了?
“是。”他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
张文月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递了过来。
蔺长风没有接,警惕地看着她。
“这是周家雷属性灵力的基础引导法门,”张文月淡淡道,“你现在的雷灵力太散乱,全靠蛮力催动,对经脉损伤很大。三个月前我来蔺家的路上,遇到了周家的商队,他们托我如果有机会见到周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就把这个转交。”
蔺长风愣住了。
周家的商队?托她转交?
“为什么给你?”他问。
张文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张家和周家世代交好。信不信由你。”
她把玉简放在擂台边缘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依然清冷:“你的拳法很厉害,但如果雷灵力能凝聚成束,刚才那三拳,一拳就够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月小跑着跟上去,回头看了蔺长风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蔺长风站在原地,看着石墩上那枚玉简,沉默了很久。
蔺虎凑过来,小声说:“风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滚。”
“真的!我蔺虎别的不说,这方面的直觉——”
“你再提直觉我把你扔擂台上去。”
蔺虎识趣地闭嘴了。
蔺长风伸手拿起那枚玉简,灵力探入,里面是一篇精妙的雷灵力运转法门,笔迹清秀而工整,显然不是随手写就的。
他攥紧了玉简,抬头看向张文月远去的背影。
淡青色的裙摆在老槐树下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他欠她一个人情。
决赛。
蔺长风对阵蔺长空。
蔺长空是嫡系长房长孙,蔺家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凝气境九重巅峰,据说已经触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他修炼的是蔺家嫡系的不传之秘《玄冰真诀》,配合他的中品冰灵,威力远超普通功法。
他走上擂台,在蔺长风对面三丈处站定,微微拱手:“长风兄,请。”
态度客气而疏离,不卑不亢。
“请。”蔺长风回了一礼。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同时出手。
蔺长空一掌拍出,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铺天盖地地射向蔺长风。蔺长风双拳齐出,拳头上紫色的雷弧疯狂跳动,在身前交织成一张雷电之网。冰针撞上雷网的瞬间被蒸发成水雾,嗤嗤作响,白雾弥漫了整个擂台。
蔺长空的眼神微微一变:“雷属性?”
他没有给蔺长风喘息的机会,身形一晃从白雾中冲出,双掌连拍,七层冰壁层层叠叠地挡在身前。
蔺长风一拳轰碎五层,拳劲衰竭。
蔺长空抓住机会,从冰壁后面闪身而出,一掌印在了蔺长风的口上。
“砰——”
蔺长风倒飞出去,在擂台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口被冻得发麻,寒气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慢慢站了起来,揉了揉口,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兴奋的笑。
“好。”他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这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灵力池开始疯狂运转。金色的灵光和紫色的雷弧同时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金紫交织的光晕。他的气势在节节攀升——凝气境九重、九重巅峰、半步筑基……
“灵力外放?”高台上的大长老猛地站了起来,“凝气境的修士怎么可能做到灵力外放?!”
蔺长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拳头大小的紫色雷球凝聚而成,雷球表面电弧游走,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这团雷球里蕴含的灵力波动,已经无限接近于筑基期修士的一击。
蔺长空的瞳孔骤缩。他没有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玄冰盾符,能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堪比筑基初期修士全力防御的冰盾。
雷球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雷球撞上冰盾的瞬间,冰盾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像烈下的积雪。雷球穿过冰盾,直奔蔺长空的口。
蔺长空在最后关头侧身闪避,雷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轰在他身后的擂台上——“轰隆——!”
整个演武场都在颤抖。擂台上被炸出一个直径丈许的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后,蔺长空站在擂台边缘,半边身子被雷弧灼伤,青衫碎裂,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我认输。”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演武场中清晰可闻。
“如果再打下去,你可能会赢,但你的丹田会受损,”蔺长空平静地说,“而且你刚才那一击留了手。如果你瞄准的是我的口而不是肩膀,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朝蔺长风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长风兄,承让。”
蔺长风沉默了一瞬,也回了一礼:“承让。”
台下,旁支的子弟们愣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蔺长风站在擂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赢了,以旁支的身份,以凝气境的修为。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胜利,而是两件事——
第一,他拿到了进入万灵秘境的资格,龙血草有希望了。
第二,那枚玉简还在他怀里,雷灵力引导法门。
他抬起头,望向老槐树的方向。
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但石墩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疗伤。”
蔺长风走过去,拿起白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疗伤灵药,对他的冻伤正好对症。
他把瓷瓶握在手心,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
“张文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把瓷瓶收进怀里,转身走向欢呼的人群。
蔺虎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风哥!你赢了!你赢了!呜呜呜呜……”
蔺长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松开,你要把我勒死。”
蔺虎不松,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旁支的子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风哥威武”“风哥太厉害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激动和骄傲。
蔺长风被围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灰衫少年眼中的光,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远处,月洞门的阴影里,张文月静静地站着。
秋月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小声嘀咕:“小姐,您把那么珍贵的疗伤药都送出去了,那可是三长老给您备着用的……”
“多嘴。”张文月淡淡地说。
但她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张被欢呼声包围的、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不是秋月凑近了看,本不会发现那是一个弧度极小的、几不可察的微笑。
“蔺长风。”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转身,青色的裙摆在风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