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夜时分!
蔺长风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轻轻刮过,又像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如果不是他常年保持警觉,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立刻睁眼去看。
呼吸保持不变,身体纹丝不动,像是还在沉睡。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上,拇指抵住刀格,随时可以抽刀。
火堆已经烧了大半夜,火焰小了许多,只剩下几粗大的枯枝还在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火光映在周围的石柱上,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照得忽明忽暗。
蔺长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首先看到的是对面的蔺长空。蔺长空也没有睡,他靠在一矮石柱上,眼睛半睁半闭,手放在剑柄上,呼吸平稳而有节奏。但蔺长风注意到,他的眼珠在微微转动,显然也在观察周围。
陆沉舟靠着大剑坐着,看起来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蔺长风知道这个人不可能真的睡着——一个在铁剑门那种地方长大的修士,睡觉的时候都会留一只眼睛。
白芷靠在蔺文杰旁边的石柱上,头歪着,呼吸均匀。她是真的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疲惫的倦意。
蔺文杰还在昏迷中,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右臂的肿胀还没有完全消退。
那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了。
蔺长风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微微收缩。
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隐约看到有一个东西在移动。那东西不大,约莫有成年野猫大小,但动作极其敏捷,在石柱之间穿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它贴着地面走,身体压得很低,像是在匍匐前进。
蔺长风看到了它的眼睛。
金色的。
在黑暗中,那两团金色的光芒像是两盏小灯,冰冷、专注、不带任何感情。它们正盯着火堆边的某个人——不是蔺长风,而是白芷。
蔺长风的手腕一翻,匕首出鞘。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东西动了。
它从暗处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白芷的面门。白芷还在睡梦中,完全没有察觉。
蔺长风没有喊叫——喊叫来不及了。
他猛地将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在空中旋转着,刀刃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弧,划出一道亮紫色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东西的侧面。
“叮——!”
金铁交鸣的声音。
匕首没有刺穿那东西的身体,而是被弹开了。那东西被匕首的冲击力撞得偏了方向,从白芷脸侧飞过,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白芷被惊醒了,尖叫一声,猛地往后缩。
所有人都醒了。
蔺长空拔剑出鞘,剑光如霜,照亮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体型不大的妖兽,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它的头有点像蜥蜴,但嘴巴更尖,牙齿外露,呈锯齿状。四肢粗短,爪子尖锐,尾巴很长,几乎和身体一样长,尾尖有一个骨质的倒钩,倒钩上泛着幽蓝色的光——有毒。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金色的竖瞳,像两枚烧红的金币,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石鳞蜥蜴,”蔺长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二级巅峰妖兽。速度快,鳞甲硬,尾巴有毒。不要被它的尾巴扫到,也不要被它咬到。”
石鳞蜥蜴蹲在地上,金色的眼睛扫视着众人,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实力。它的嘴角有涎水滴落,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蔺长风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匕首——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没有刺穿石鳞蜥蜴的鳞甲。
“好硬的壳。”他低声说。
石鳞蜥蜴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的时间。
它动了。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蔺长空。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地面弹起,张开嘴巴,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尖牙,直咬蔺长空的小腿。
蔺长空侧身一闪,长剑下劈,剑刃砍在石鳞蜥蜴的背上,溅起一串火星。剑刃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没有砍进去。
“好硬!”蔺长空的眉头皱了起来。
石鳞蜥蜴落在地上,尾巴猛地一甩,尾尖的骨刺带着风声扫向蔺长空的脚踝。蔺长空纵身跃起,避开了这一击,但骨刺擦过他的靴底,在靴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陆沉舟的大剑到了。
那柄比人还宽的大剑带着沉闷的风声砸了下来,正中石鳞蜥蜴的背部。“轰——”的一声巨响,石鳞蜥蜴的身体被砸得陷进了地面,碎石飞溅。但它没有被砸扁——它的鳞甲承受住了这一击,虽然背部出现了一道裂纹,但整体结构还是完好的。
“这玩意比石甲熊还硬。”陆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石鳞蜥蜴被砸怒了。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鳞片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然后它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陆沉舟,不是直线冲,而是之字形走位,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陆沉舟来不及躲,大剑横在身前当盾牌。
“砰——!”
石鳞蜥蜴撞在大剑上,陆沉舟连人带剑被撞退了三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的脸色涨红,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顶住了这一击。
蔺长风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没有匕首,但有拳头。
雷灵力在右拳上凝聚,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他没有像对付石甲熊那样用蛮力砸,而是将雷灵力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附在拳锋上。这是他从张文月送的玉简里学到的技巧——将雷灵力凝聚成束,而不是散开,穿透力会大大增强。
他欺身而上,一拳砸在石鳞蜥蜴背部的裂纹处。
就是陆沉舟大剑砸出来的那道裂纹。
“咔嚓——!”
拳头砸进去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砸在铁板上的那种反弹感,而是像砸进了一块松软的木头里——拳头陷进去了。
雷灵力顺着裂纹灌入石鳞蜥蜴的体内,紫色的电弧在它的鳞甲下面疯狂跳动。石鳞蜥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尾巴胡乱甩动。
蔺长风没有给它反击的机会。
左拳也砸了上去。
左肩的伤在发力的一瞬间传来剧痛,蔺长风咬着牙忍住了。第二拳砸在同样的位置,裂纹扩大了,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石鳞蜥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它的眼睛不再发光,金色的竖瞳变得黯淡,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蔺长风收回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右拳的指关节也破了皮,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石鳞蜥蜴的尸体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像一尊神。
“你没事吧?”白芷跑过来,手里拿着那瓶玉骨散。
蔺长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蹲下来,用匕首撬开石鳞蜥蜴的嘴巴,从里面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暗金色的,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这是什么东西?”他把珠子递给蔺长空。
蔺长空接过来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妖兽内丹。二级巅峰妖兽才有一定几率凝聚内丹,这东西值钱。拿到坊市去卖,至少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
蔺长风在心里算了一下,够给父亲买三个月的疗伤药了。
“内丹归你,”蔺长空把内丹还给蔺长风,“你出的力最大。”
蔺长风没有推辞,收好了内丹。
陆沉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石鳞蜥蜴尸体,又看了看蔺长风还在滴血的右手,沉默了一下,说:“你的拳法很实用。”
蔺长风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实用,但不漂亮,不像是正统的武学。
“旁支的修士,没资格讲究好不好看,”蔺长风说,“能打死妖兽的就是好拳法。”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芷已经处理好了蔺文杰的伤口,走过来帮蔺长风包扎手上的伤口。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三两下就用净的布条把蔺长风的手缠好了。
“你的左肩也需要换药,”白芷说,“玉骨散的药效已经过了。”
蔺长风点了点头,把左肩的布条拆了,露出肿胀青紫的肩头。白芷倒吸了一口凉气——比之前更严重了,刚才那两拳让原本就没愈合的骨裂又裂开了。
“你这样下去,这条胳膊会废的。”白芷的声音有些着急。
蔺长风没有说话,任由白芷给他上药包扎。
他知道白芷说得对。但他的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父亲还在等他带药回去,兄弟还在外面等他出去,他没有资格倒下。
蔺长空站在一旁,看着蔺长风被血浸透的袖子和青紫的肩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朝石林的方向,握紧了剑柄。
后半夜没有再出意外。
蔺长风靠在石柱上,半睡半醒地眯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蔺文杰也醒了。
他的意识恢复了,右臂的肿胀消退了不少,水泡也了,结了一层硬壳。他看着自己那条布满伤疤的胳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蔺长风。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蔺长风摇了摇头:“蔺长空和陆沉舟找的药,白芷给你上的药。我就是看着。”
蔺文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他是嫡系四房的子弟,从小就被教育旁支的人低人一等。但此刻,救他命的、给他找药的,恰恰是旁支的蔺长风和蔺长空——不,蔺长空是嫡系,但他做的事,跟旁支有什么区别?
“谢谢。”蔺文杰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蔺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白芷把剩下的清心草熬成药汤,给蔺文杰灌了一碗。蔺文杰皱着眉头咽下去,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
“能走吗?”蔺长空问。
蔺文杰试着站起来,晃了晃,稳住了。右臂还是不太能动,但走路没问题。
“能。”他说。
“那就走吧,”蔺长空看了看方向,“今天争取在中午之前到石殿。秘境的出口随时可能开启,我们不能错过。”
队伍重新出发。
蔺文杰走在队伍中间,白芷在旁边扶着他。陆沉舟殿后,大剑横在背后,走得不紧不慢。蔺长空在前面带路,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蔺长风走在蔺长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右手按在匕首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林渐渐稀疏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隐隐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殿轮廓。石殿是用灰白色的巨石砌成的,风格古朴粗犷,像是上古时期的建筑。石殿的正面有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那就是石殿,”蔺长空说,“秘境的出口就在石殿里面。只要秘境关闭的时间到了,传送光门就会在石殿中央出现。”
“还要多久?”蔺长风问。
蔺长空看了看天色:“按照往年的经验,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从我们进入秘境时计算等到七天秘境入口就会开启。我们进来已经过去一天,还有六天时间。不急,我们可以先在石殿附近休整一下,把伤养好,然后再去其他地方探索。”
蔺长风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龙血草果实,又摸了摸那枚妖兽内丹,又摸了摸那张拓印了神秘功法的玉帛——
这一趟秘境之行,收获不小。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不是秘境里的妖兽和灵植,而是人。
蔺天鸿。蔺天武。嫡系那些不甘心的人。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不在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