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蔺长风是被枣树上鸟叫声吵醒的。
苍梧郡的春天来得迟,但鸟雀不管这些,该叫的时候照叫不误。几只灰扑扑的麻雀站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像是在争论今天去哪里找虫子吃。蔺长风睁开眼睛,看到窗纸已经白了,晨光透过破洞在屋子里投下几个圆圆的光斑,落在地上像几枚铜钱。
他坐起来,左肩的伤比昨天好了不少,白芷的药和玉骨散确实管用,再加上张文月昨晚送来的丹药他睡前吃了一颗,现在肩膀能转动了,虽然还是有些疼,但已经不碍事了。右拳的指骨也愈合了大半,握拳的时候不再有那种骨头发酸的无力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那个蓝色布包。张文月送的东西他昨晚仔细看过了——三瓶丹药,一瓶疗伤、一瓶培元、一瓶补灵,都是上品货色,市面上随便一瓶都要几百灵石。药材是五十年份的灵芝和雪莲,包装得精致妥帖。那件青色长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云纹,针脚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蔺长风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料子滑溜溜的,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张文月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的衣服破了,换一件”。声音清冷,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总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起身穿好自己那件破旧灰衫——袖子上的口子昨晚蔺虎已经帮他补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布面上。蔺虎那双手只适合拿刀拿剑,拿针线简直是灾难,但蔺长风没嫌弃,穿着就出门了。
院子里,蔺虎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对着灶膛拼命扇,烟熏火燎的,把他那张圆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就是不旺,急得他满头大汗。
“风哥你醒了?”蔺虎抬起头,脸上挂着烟灰和汗水,活像一只花脸猫,“我在给你熬粥,马上就好。”
蔺长风走过去,往灶膛里看了一眼。柴火塞得太多了,把通风口堵死了,火自然烧不起来。他弯腰把多余的柴火抽出来几,又用火钳把灶膛底下的灰掏了掏,火苗“呼”地一下蹿了上来。
“生火都不会,”蔺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能什么?”
蔺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会吃啊。”
蔺长风懒得理他,走到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凉,凉得刺骨,但他不在乎,捧起水洗了脸,又解开衣领擦了擦脖子和肩膀。冰凉的井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也把残存的倦意彻底冲走了。
“风哥,”蔺虎端着粥碗走过来,碗里是煮得稀烂的灵米粥,米粒都煮化了,成了一锅糊糊,“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蔺长风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吹气,但味道不错——蔺虎今天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盐,就是白粥,反而好喝了。
“先去给爹送粥,”他说,“然后去找蔺长空,商量炼药的事。”
蔺虎点了点头,蹲在井台旁边,双手托腮,看着蔺长风喝粥。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但其实他只是在看蔺长风喝粥。
“你看什么?”蔺长风被看得不自在。
“看风哥喝粥啊。”蔺虎理所当然地说,“风哥喝粥的样子真好看。”
蔺长风差点被粥呛死。
给父亲送完粥,蔺长风换了一身净衣服——还是灰衫,但洗过了,补过了,比之前那件体面一些。他把张文月送的那件青衫叠好放在床头,没舍得穿。不是不想穿,是觉得穿出去太招摇了。旁支三房的子弟穿着一件灵蚕丝绣银纹的长衫走在蔺家的巷子里,不出半天就会有人戳他脊梁骨,说他攀上了张家的大腿。
他不怕被人说,但不想给张文月惹麻烦。
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东走。巷子很窄,两边是旁支各家的院墙,青砖灰瓦,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路过五房的时候,他听到院子里传来赵氏的大嗓门——“蔺虎!你又把灶房弄成什么样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蔺长风嘴角弯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蔺家嫡系的大宅在祖宅的中轴线上,占地百亩,飞檐斗拱,气派非凡。蔺长风很少去那边,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每次走进那片区域,他都能感觉到那些青砖灰瓦后面射来的目光——审视的、轻蔑的、好奇的、敌意的,像一无形的针,扎在背上。
但今天他不得不去。蔺长空说炼丹房在嫡系大宅的东侧,他要在那里借地方给父亲炼药。
走到大宅门口的时候,他被两个嫡系的护院拦住了。
“站住。”左边那个护院四十来岁,筑基初期修为,长着一张横肉脸,上下打量着蔺长风,“旁支的人,来嫡系大宅什么?”
蔺长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找蔺长空。”
“长空少爷?”另一个护院嗤笑了一声,“长空少爷是你想找就能找的?你是哪房的?”
“三房,蔺长风。”
两个护院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蔺长风这个名字他们当然知道——大比第一,旁支麒麟,打了二房的蔺文渊,风头正劲。但在嫡系的护院眼里,旁支再厉害也是旁支,进了嫡系的地盘就得低头。
“等着,”横肉脸护院说,“我进去通报。长空少爷见不见你,看他的心情。”
蔺长风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横肉脸护院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些——不是变得客气,而是变得不自在。
“进去吧,”他侧身让开,“长空少爷在东跨院的书房等你。”
蔺长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但横肉脸护院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蔺长风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嫡系大宅。
东跨院的书房里,蔺长空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写在玉简上的,淡青色的玉简,边缘刻着蔺家的族徽。蔺长空看完之后,把玉简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脸上露出一种疲惫的表情。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累。
“谁的信?”蔺长风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爹的。”蔺长空把玉简推到一边,“他让我劝你,把龙血草交出来。”
蔺长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交出来?交给谁?”
“交给族里。”蔺长空的声音有些涩,“他说龙血草是蔺家祖传的秘境中出产的灵药,理应由族里统一分配。他说……他说你一个凝气境的小辈,拿着龙血草也没有用,不如交给族里,族里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补偿?多少?”
蔺长空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龙血草的事,我已经跟我爹说过了,”蔺长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我说龙血草是蔺长风拿命换来的,谁都没有资格要他交出来。我爹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让他小心点。’”
小心点。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里面的意思重得像一座山。
蔺天佑是族长继承人,在族中地位仅次于蔺天鸿。他说“小心点”,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蔺长风,有人要动他了。
“二房那边,”蔺长空转过身来,“蔺天武已经放话了,说你在大比上故意重伤蔺文渊,要族里给你处分。大长老蔺天德压着没批,但蔺天武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
“暗地里,他可能会找人我。”蔺长风替他说完了。
蔺长空没有接话,但默认了。
蔺长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蔺文渊是他打的,蔺文渊是蔺天武的儿子,蔺天武是嫡系二房的当家人,筑基中期的修士,在族中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养着一批死士和打手。这样的人,儿子被人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金丝软甲都碎了,他能忍气吞声?
不可能。
但蔺长风不怕。
他摸了摸怀里的紫色玉简。九霄雷诀第一层已经练成了,第二层正在修炼。他的雷元比雷灵力高了整整一个层次,虽然境界还是凝气境九重巅峰,但真实的战斗力已经远超同阶,甚至能跟筑基初期的修士掰掰手腕。
筑基中期,他还打不过。但保命,应该没问题。
“炼丹房的事,”蔺长风站起来,“还能用吗?”
蔺长空点了点头:“能用。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今天下午就可以用。但我得提醒你——炼丹房在嫡系大宅里,你一个人去炼丹,安全上……”
“你来帮我护法。”蔺长风说。
蔺长空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下午,蔺长风带着龙血草和几味辅药,来到了嫡系大宅东侧的炼丹房。
炼丹房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墙很高,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正中央是一间青砖灰瓦的房子,房子不大,但屋顶上竖着一烟囱,烟囱口冒着淡淡的青烟,说明里面有人在用。
蔺长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竹杖。老者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是个高手。
“这位是蔺家的炼丹供奉,孙供奉。”蔺长空介绍道,“筑基后期修为,专门负责族里的丹药炼制。”
孙供奉上下打量了蔺长风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绷带和右拳的白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就是蔺长风?大比第一的那个?”
“是。”蔺长风拱了拱手,“孙供奉,麻烦您了。”
孙供奉摆了摆手:“不麻烦。长空少爷吩咐的事,老朽自然尽心。龙血草带来了?”
蔺长风从怀里掏出那颗红得发黑的果实,双手递过去。孙供奉接过去,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半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微微发亮。
“好药,”他说,“这株龙血草的年份至少有两百年,果实成熟度完美,药效在巅峰状态。用来炼制‘龙血丹’,对丹田损伤的修复效果极佳。”
“龙血丹?”蔺长风问。
“龙血草不能直接服用,”孙供奉解释道,“直接服用,药效只能发挥三成,而且药性太烈,普通修士的身体承受不住。需要配合其他辅药,炼制成龙血丹,药效才能完全释放,药性也会变得温和。你父亲的身体状况,直接服用龙血草的话,恐怕撑不住。”
蔺长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其他的辅药——碧灵花、银叶草、还有几株白芷给他的疗伤灵药——一并递给孙供奉。
孙供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辅药虽然品相一般,但够用了。炼制龙血丹需要两个时辰,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打扰。”
他拿着药材走进了炼丹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蔺长风和蔺长空两个人。
蔺长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头顶的翠竹。竹叶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空,”蔺长风忽然开口,“你爹让你劝我交龙血草,你没劝。你回去之后,你爹会不会说你?”
蔺长空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下,说:“会说。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蔺长空看着他的眼睛,“龙血草是你拿命换来的,就该归你。族里的规矩是族里的规矩,但规矩不总是对的。”
蔺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蔺长空不是那种盲目维护家族利益的嫡系子弟,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这种人在蔺家很少见,在嫡系更是凤毛麟角。
“如果有一天,”蔺长风说,“你和我站在了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蔺长空没有犹豫:“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
蔺长风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两个时辰后,炼丹房的门开了。
孙供奉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亮的。他手里托着一个玉盒,玉盒是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躺着三颗暗红色的丹药。丹药不大,只有黄豆那么大,但每一颗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连竹叶都被熏得微微颤动。
“成了,”孙供奉把玉盒递给蔺长风,“三颗龙血丹。每七天服用一颗,三颗吃完,你父亲的丹田损伤应该能修复大半。剩下的,就需要他自己修炼来恢复了。”
蔺长风接过玉盒,手指微微发抖。他把玉盒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事实上,这确实是稀世珍宝。龙血丹,整个苍梧郡都找不出第二颗。
“孙供奉,”蔺长风的声音有些发紧,“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蔺长风,尽管开口。”
孙供奉摆了摆手,笑了笑:“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但像你这样重情重义的,不多。你父亲的事,老朽也略有耳闻——当年他救天佑少爷的事,老朽是知道的。蔺家欠你们三房的,老朽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龙血丹炼制不易,但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更复杂。服药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反应——发热、疼痛、昏迷,都是正常的。如果出现异常,随时来找我。”
蔺长风点了点头,把玉盒仔细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离开炼丹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嫡系大宅的屋顶染成了一片金色,飞檐翘角在晚霞中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蔺长风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蔺长空送他到门口,停下脚步。
“龙血丹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蔺长空低声说,“尤其是二房的人。如果他们知道龙血草已经炼成了丹药,可能会——”
“我明白。”蔺长风打断他,“我不会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蔺长风转身走进了巷子,蔺长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去。回到三房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蔺虎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木棍在地上画圈圈。看到蔺长风回来,他猛地站起来,腿又蹲麻了,晃了两下,扶住墙才站稳。
“风哥!你总算回来了!”蔺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山河叔下午咳了好几次,还咳出了血!我吓坏了,想去叫你,又不知道你在哪——”
蔺长风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进正房。
屋子里,蔺山河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更差了,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透。
“爹。”蔺长风蹲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枯瘦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把柴。
蔺山河睁开眼睛,看到儿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
蔺长风从怀里掏出玉盒,打开,取出一颗龙血丹。暗红色的丹药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药香在屋子里散开,瞬间盖过了那股陈旧的药味和湿的气息。
“爹,吃药。”蔺长风把龙血丹送到父亲嘴边。
蔺山河看着那颗丹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问从哪里来的,只是张开嘴,把丹药含了进去,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那一刻,蔺山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脸涨红了,青筋暴起,额头的汗珠变成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大,但听得蔺长风心都揪紧了。
“爹!”蔺长风抓紧了父亲的手。
蔺山河的眼睛紧闭着,牙关紧咬,脸上是一种扭曲的、痛苦的表情。他的身体在抖,被子被抖得滑到了地上,露出他枯瘦的膛。膛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那是当年被赤焰蟒击中留下的。
龙血丹的药效在发作。它在修复丹田的损伤,在疏通堵塞的经脉,在唤醒沉睡多年的灵力。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就像把已经长好的骨头重新打断再接上,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愈合。
蔺长风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蔺虎站在门口,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蔺山河的身体终于不再抖了。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血色的粉红。他的呼吸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时断时续的喘息,而是一种深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沉思。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浑浊暗淡的灰色,而是有了一些光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明亮的、锐利的光,而是一种温和的、沉稳的光,像冬里的炉火,不刺眼,但温暖。
“长风。”他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比之前稳了,不再像风吹枯叶,而是像石头落在地上,虽然不高,但有分量。
“爹。”蔺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
蔺山河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
“你长大了。”他说。
蔺长风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从小到大,他几乎不哭。但此刻,听到父亲说“你长大了”这四个字,他的鼻子突然酸了,酸得厉害。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笑了一下。
“爹,你好好休息。七天之后再吃第二颗。三颗吃完,你的伤就能好了。”
蔺山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他的呼吸很平稳,很安稳,睡得很沉,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蔺长风给父亲掖好被子,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
蔺虎站在枣树下,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哭什么?”蔺长风走过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山河叔……山河叔他……他笑了……”蔺虎抽抽噎噎地说,“我好久……好久没看到他笑了……”
蔺长风没有说话,抬头看着那弯月牙。
月牙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小小的院子,注视着这个躺在床上的病人,注视着这两个站在枣树下的少年。
蔺长风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枚护心玉佩。每年他生辰那天,玉佩都会发热。今年他的生辰已经过了——在秘境里过的,没有人给他过,他自己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