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丹服下后的第三天,蔺山河的气色明显好转了。
之前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像一张放久了的旧纸,风吹一下都怕碎了。现在那张“旧纸”被重新浆洗过,虽然还是黄的,但有了一些光泽,不再是一碰就碎的样子。他的饭量也涨了,以前一天只能喝小半碗粥,现在能喝一整碗,还能吃几口蔺虎做的灵麦饼——虽然每次吃完都要皱着眉头喝三大碗水。
蔺长风坐在父亲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孙供奉开的方子,用来辅助龙血丹的药效,药汁黑乎乎的,苦味隔着碗都能闻到。
“爹,喝药。”蔺长风把碗递过去。
蔺山河接过碗,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他把碗放在床头,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沉默了一会!
“爹,”蔺长风的声音有些低,“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蔺山河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枣树枝条轻轻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蔺虎和赵氏说话的声音,赵氏在骂蔺虎又把水缸打翻了,蔺虎在嘿嘿傻笑。
“你娘,”蔺山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的脾气不好,急了会骂人,骂得很难听。她修炼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连近都会被雷劈。她不喜欢蔺家的规矩,说蔺家的规矩都是用来欺负旁支的,嫡系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蔺长风的嘴角弯了一下。这确实像是他娘会说的话。
“但她对你好,”蔺山河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对你,好到……好到我都嫉妒。你小时候夜里哭,她从来不让我起来,都是她自己抱着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抱就是一整夜。
蔺山河的声音有些发颤,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
“她走的那天,你还在睡觉。她站在你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亲了亲你的额头。她对我说——‘山河,等我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
蔺长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还缠着白布,指骨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但白布还没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
“她会回来的。”蔺长风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蔺山河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那只手还是枯瘦的,还是冰凉的,但比三天前有了一些力气。蔺长风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让他觉得踏实。
下午的时候,蔺长空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好消息是,”蔺长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蔺虎泡的茶——茶是蔺虎从灶房柜子里翻出来的陈茶,泡出来颜色像酱油,味道像中药——他看了一眼茶碗,决定不喝,“苍梧宗那边,孟清河的事暂时没有追究。他那个师弟沈逸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苍梧宗的人来蔺家问过一次,我爹应付过去了。”
“坏消息呢?”蔺长风问。
“坏消息是,”蔺长空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推到一边,“蔺天武那边有动作了。他找了几个散修,都是筑基初期的,在苍梧郡的坊市里活动。名义上是去采购物资,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找人我。”
蔺长空没有否认。
蔺长风靠在枣树上,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春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树枝微微摇晃。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人盯上了的十七岁少年。
“筑基初期,”他说,“几个?”
“三个。”蔺长空说,“一个叫铁手刘,练的是掌上功夫,一双铁掌能碎金石。一个叫鬼影刀,善使双刀,速度快,擅长偷袭。还有一个叫毒娘子,用毒高手,防不胜防。”
蔺长风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他没有见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习惯、弱点,但知道名字就够了。名字是线索,顺着线索查下去,总能查到一些东西。
“他们现在在哪?”蔺长风问。
“在坊市。住在悦来客栈。”蔺长空看着他,“你不会是想去找他们吧?”
蔺长风摇了摇头:“不去。在蔺家,他们不敢动手。出了蔺家,就不一定了。”
蔺长空沉默了一下,说:“你打算怎么办?”
蔺长风想了想,说:“等。等他们先动手。”
“等他们先动手?”蔺长空的眉头皱了起来,“太被动了。万一他们——”
“不会。”蔺长风打断他,“蔺天武找的是散修,不是死士。散修要钱,死了就没命花钱了。他们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动手。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蔺长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问“等什么合适的时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大概猜到了。
等龙血丹吃完,等父亲的伤好起来,等他突破筑基期。
到那时候,三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就不够看了。
傍晚的时候,蔺长风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蔺虎去哪里,也没有告诉蔺长空。他只是换了一身净衣服——不是张文月送的那件青衫,是另一件灰衫,洗得发白但没破洞——然后走出了三房的小院,沿着巷子往北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的两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石板路通向蔺家祖宅的后门,后门出去是一片荒地,荒地再往前就是苍梧郡的坊市。
他没有去坊市。
他在后门停了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几只归巢的鸟从霞光中飞过,翅膀被染成了金色,像一群小小的金箭,嗖嗖地射向远处的山林。
“你在这里。”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蔺长风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张文月走到他旁边,站定。她没有穿那件淡青色的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丝带,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短靴。头发还是用那素银簪子绾着,但比平时束得更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金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块被夕阳烤暖了的玉。
蔺长风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猜的。”张文月说,“你喜欢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待着。在蔺家这几个月,我观察过你。”
蔺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观察过他?为什么?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就不好收场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张文月问。她的声音还是清冷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关心,又不完全是关心。
“好多了。”蔺长风说,“谢谢你的药。还有衣服。”
“衣服穿了吗?”
蔺长风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太招摇了。”
张文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转过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晚霞从血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天幕上冒出来,像有人用针在黑色的绸布上扎了一个个细小的孔,光从孔里透出来。
“蔺长风。”张文月忽然开口。
“嗯?”
“秘境里面,你遇到了什么?”
蔺长风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雷君的传承、九霄雷诀、魔族的气息——这些事都是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张文月,他不想说谎。
“找到了龙血草,”他说,“还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一套功法。”
张文月没有追问。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你父亲吃了龙血丹?”她又问。
“吃了。第一颗已经吃了,效果不错。”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显得格外明亮。坊市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蔺家祖宅里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张文月。”蔺长风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从大比那天她送他玉简开始,到秘境出来她送他丹药和衣服,到现在她站在这里陪他看晚霞。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但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旁支的泥腿子,穷得叮当响,身上还有伤。她是张家的大小姐,天品冰灵的天才,想要什么有什么。她凭什么对他好?图他什么?
张文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短靴。靴面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沾上的。她弯下腰,用帕子把泥擦掉了,然后直起身来。
“因为你值得。”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蔺长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文月没有看他。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蔺长风,”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下次,把衣服穿上。我送你的那件。”
然后她的脚步声远了,轻了,消失在夜色中。
蔺长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幕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然后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又看了看张文月消失的方向。
“下次,”他自言自语,“一定穿。”
回到三房小院的时候,蔺虎正蹲在灶房门口啃红薯。红薯是烤的,皮烤得焦黑,剥开皮里面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风哥你回来了!”蔺虎嘴里含着红薯,说话含混不清,“我给你留了一个,在灶台里捂着,还热着呢!”
蔺长风走进灶房,从灶台里扒拉出一个红薯。红薯烤得不错,没有焦,皮微微皱起,捏一下软软的。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哈气。
蔺虎蹲在他旁边,一边啃红薯一边说:“风哥,我刚才看到张家那个大小姐从咱们巷子口走过去了。”
蔺长风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哦。”
“她是不是来找你的?”
“不是。”
“那她来咱们这边什么?这边住的都是旁支的人,又没什么好看的——”
“蔺虎。”蔺长风打断他。
“嗯?”
“你再废话,我把你的红薯没收了。”
蔺虎立刻闭嘴,双手紧紧护住手里的红薯,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蔺长风吃完红薯,把皮扔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蔺虎。”
“嗯?”蔺虎嘴里又塞满了红薯。
“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坊市,帮我查几个人。”
蔺虎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眼睛亮了:“查谁?”
“铁手刘,鬼影刀,毒娘子。三个散修,住在悦来客栈。查他们住在哪间房,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跟什么人见面。”
蔺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平时嘻嘻哈哈的,但一说到正事,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变得聪明了,而是变得专注了。他不会想太多,只会做蔺长风让他做的事,但做的时候会拼尽全力。
“风哥,这些人是不是要对你不利?”
“有可能。”
蔺虎把剩下的红薯皮也吃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挺起膛:“风哥你放心,交给我。”
蔺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深夜,蔺长风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上,闭着眼睛,体内雷元缓缓运转。九霄雷诀第一层的十二条经脉已经全部打通,雷元在经脉中循环往复,像十二条河流汇入大海,又从大海流回河流。
第二层的二十四条经脉,他已经打通了六条。每打通一条,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提升——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式的提升,而是跳跃式的、质的飞跃。雷元的运转速度更快了,总量更多了,更高了。
他试着将雷元凝聚在右拳上。紫色的光芒在拳锋上凝聚,不是散乱的电弧,而是一个高度压缩的光点,像一颗微型的紫色太阳。光点虽小,但蕴含的能量极其恐怖,足以在一瞬间将一块千斤巨石炸成粉末。
他收了雷元,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银白色的光斑。他看了一眼床头那个蓝色的布包,张文月送的那件青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衣服。料子滑溜溜的,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
“因为你值得。”
张文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蔺虎说他好,那是因为蔺虎傻。蔺长空说他值得,那是因为蔺长空有自己的目的。但张文月说他值得——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脆不想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再去坊市一趟。不是去找那三个散修,而是去买一些东西。龙血丹还需要两味辅药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孙供奉说坊市里应该有卖。
还有,他需要一柄真正的武器。
匕首太短了,对付妖兽和修士都不够用。他需要一柄剑,或者一把刀,一柄趁手的、能陪他走很远的武器。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秘境里采的灵药卖了一部分,换了两百多灵石,加上蔺长空硬塞给他的三百灵石,一共五百多。五百灵石,买一柄下品灵器级别的武器应该够了。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母亲。
不是在水池里看到的那个模糊的、虚幻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的、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人。她站在一片花海里,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裙子一起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紫云。
她朝他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但风太大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不到。
他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拼命地喊:“娘!娘!”
但声音也发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挣扎,然后——
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枣树上的麻雀又在叽叽喳喳地叫。灶房里传来蔺虎生火的咳嗽声和赵氏的骂声。远处有人家在鸡,鸡叫得很惨烈,像是知道自己要被了,在做最后的挣扎。
蔺长风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他坐起来,擦了擦脸,穿好衣服,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