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2:35

大比结束的第二天,蔺家旁支三房的老宅里,破天荒地热闹了起来。

说是老宅,其实就是苍梧郡城西一条窄巷子尽头的一进小院。院墙是用青砖垒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风一吹簌簌地响。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裂了缝,雨天会渗出水来。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加上一个灶房一个柴房,就是三房全部的家当了。

蔺长风的父亲蔺山河住在正房最里面那间,常年卧病,极少出门。外间是蔺长风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上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那是蔺山河年轻时用过的,早就不开了刃,但蔺长风一直留着。

此刻,院子里挤满了人。

都是旁支的子弟,灰衫一片,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把小小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有人蹲在墙下,有人坐在石阶上,有人靠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声音大得像要把院墙掀翻。

“风哥!你昨天那一拳太猛了!蔺文渊飞出去的时候我差点没笑死!”

“就是就是,你看嫡系那边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风哥,你那个雷球是怎么弄出来的?教教我们呗!”

蔺长风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耳朵嗡嗡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旧绷带——昨天决赛冻伤的地方还没完全好。

“行了行了,”他喝了一口茶,不耐烦地摆摆手,“一个一个说,别一起嚷,我头疼。”

“风哥头疼了!都小声点!”蔺虎从灶房里端着一大盘子东西出来,扯着嗓子喊,声音比谁都大。

众人回头一看,全愣住了。

蔺虎端着的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几个碗,每个碗里装着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是糊味还是焦味的奇怪气息。

“你做的?”蔺长风看着那盘东西,眼皮跳了跳。

“嗯!”蔺虎挺起膛,满脸自豪,“我娘说今天要给风哥庆功,让我帮忙做饭。这是我亲手做的灵麦粥!风哥你尝尝!”

“灵麦粥?”蔺长风低头仔细看了看碗里的东西——黑乎乎的,黏糊糊的,里面还有一些不明颗粒物,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妖兽的排泄物。

“蔺虎,”旁边一个少年凑过来闻了闻,脸色一变,“你是不是把锅烧糊了?”

“没有!绝对没有!”蔺虎急了,“我就是……就是火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蔺长风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东西,筷子头被染成了黑色,“这玩意能吃?”

“能吃!我尝过了!”蔺虎拍着脯保证。

“你尝过之后还活着,不代表我们吃了也能活着。”

院子里哄堂大笑。

蔺虎的脸涨得通红,正要辩解,灶房里传来一声怒吼:“蔺虎!你又把厨房烧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会做饭就别进厨房!”

赵氏——蔺虎他娘,一个圆脸大嗓门的中年妇人,手里拎着烧火棍冲了出来,追着蔺虎满院子跑。蔺虎嗷嗷叫着蹿上了枣树,赵氏在树下跳着脚骂,院子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蔺长风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样的子,挺好的。

笑声还没落,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长风兄在吗?”

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青衫少年站在院门外,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神色平静。他身后没有跟班,也没有护卫,就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蔺长空。

嫡系长房长孙,蔺家年轻一辈曾经的第一人——现在是第二了,因为第一被蔺长风拿了。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旁支的子弟下意识地挡在了蔺长风前面,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蔺虎从枣树上跳下来,挡在最前面,壮得像一堵墙。

“你来什么?”蔺虎瓮声瓮气地问,语气不善。

蔺长空没有理会蔺虎的敌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阶上的蔺长风身上,微微拱手:“长风兄,我来送点东西,没有恶意。”

蔺长风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旁支的子弟们说:“让开。”

众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出了一条路。

蔺长风走到院门口,上下打量了蔺长空一眼。这个人昨天在擂台上输得脆,认输也脆,没有像蔺文渊那样死缠烂打,也没有事后找茬。这一点,让蔺长风对他高看了一眼。

“进来坐。”蔺长风侧身让开。

蔺长空点了点头,跨进院子。旁支的子弟们还是盯着他,但见他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敌意渐渐消退了一些。

“这是什么?”蔺长风指了指他手里的木盒。

蔺长空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一瓶丹药、一卷兽皮书册、一块淡青色的玉牌。

“疗伤丹,蔺家秘制的,对冻伤和经脉损伤都有好处。”蔺长空指着那瓶丹药,“昨天决赛我出手重了,伤了你的经脉,这是赔礼。”

蔺长风没有接,等着他继续说。

蔺长空又指了指那卷兽皮书册:“这是《蔺家炼体诀》的完整版。你练的那套是从藏书楼找到的残本吧?只有前六层,后面还有三层。你练到第八层了,但没有后面的功法,突破筑基的时候会出问题。”

蔺长风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练的《蔺家炼体诀》确实是残本,这件事他谁都没说过。蔺长空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嫡系的完整功法,从来不会传给旁支。这是蔺家千百年的规矩。

“为什么给我?”蔺长风问。

蔺长空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值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蔺长风看着蔺长空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了一种很纯粹的、不带杂质的认真。

“第三样呢?”蔺长风问。

蔺长空拿起那块淡青色的玉牌,递过来:“万灵秘境的地图。我去年进去过一次,这是我画的。里面哪些地方有妖兽、哪些地方有灵药、哪些地方不能去,我都标注了。”

这下连旁支的子弟们都愣住了。

万灵秘境的地图,那可是蔺家嫡系的不传之秘。蔺长空居然把这个送给蔺长风?他疯了吗?

蔺长风没有伸手接。

“蔺长空,”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蔺长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我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不做敌人的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蔺长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玉牌。

“好,”他说,“不做敌人。”

蔺长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蔺长风第一次看见他笑。

“还有,”蔺长空又说,“万灵秘境三天后开启。这次进去的不止我们蔺家的人,还有苍梧郡其他几个家族的子弟。秘境里面不分嫡庶,但分生死。长风兄,小心。”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等你从秘境出来,我告诉你。”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满院子目瞪口呆的人。

蔺长风攥着那块玉牌,指节泛白。

母亲的事。

同一时间,蔺家嫡系大宅,议事厅。

厅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春寒判若两个世界。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议事厅里的人没有一个睡得着。

族长蔺天鸿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大长老蔺天德坐在左侧,瘦的身子陷在椅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老狐狸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嫡系各房的当家人分坐两侧,脸色各异。长房的蔺天佑——蔺长空的父亲,蔺家未来的族长——坐在蔺天鸿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二房的蔺天德之子蔺天武——蔺文渊的父亲——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咔咔响。

“族长,”蔺天武第一个开口,声音压着怒气,“蔺长风当众把文渊打成那样,金丝软甲都碎了,文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旁支的贱种,谁给他的胆子?”

蔺天鸿没有接话,目光转向蔺天佑:“天佑,你怎么看?”

蔺天佑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大比规则允许比试,蔺长风没有违规。至于出手重了——比试点到为止,但拳脚无眼,难免有损伤。如果因为嫡系输了就追究,传出去不好听。”

“天佑!”蔺天武拍案而起,“你儿子也输给了蔺长风!你就一点都不介意?”

蔺天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长空输得起。”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蔺天武的痛处。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蔺天鸿敲了敲龙头拐杖:“够了。”

厅里安静下来。

“大比已经结束了,”蔺天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蔺长风拿到了进入万灵秘境的资格,这是规矩,不能改。但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秘境里面的事,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厅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蔺天武的眼睛亮了。

蔺天德半睁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蔺天鸿一眼,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蔺天佑低下头,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万灵秘境开启前的三天,蔺长风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修炼蔺长空送来的完整版《蔺家炼体诀》,晚上研究秘境地图,规划路线。张文月送的那枚玉简里的雷灵力引导法门,他也抽时间练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原本他的雷灵力散乱狂暴,像一群不受控制的野马,每次使用都会对经脉造成损伤。按照引导法门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雷灵力变得温驯了许多,威力没怎么减,消耗小了,对经脉的伤害也大大降低。

“这个张文月,”蔺长风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简,自言自语,“到底什么来头?”

玉简里的笔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手笔。但内容却极其专业,对雷灵力的理解之深,连蔺家那些供奉长老都比不上。而且,她说是周家商队托她转交的——周家真的知道他的存在吗?还是说,这只是张文月自己的说辞?

他想不通,暂时不想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万灵秘境。

他摊开蔺长空送的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路线。万灵秘境方圆数百里,中心区域灵力最浓郁,灵药也最多,但妖兽也最凶。蔺长空标注了三个“高危区域”,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三级妖兽,不可力敌”。

三级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修士。

蔺长风现在是凝气境九重巅峰,打二级妖兽没问题,但三级妖兽——他摸了摸下巴,想起昨天决赛时那个雷球的威力。如果全力一击,未必不能伤到三级妖兽,但不死。不死,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得避开这些地方,”他在红圈上打了个叉,“先在外围找龙血草。”

蔺长空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有龙血草的地方,都在秘境的中部区域,不算太深,但也不安全。蔺长风把这几处圈起来,规划了一条最合理的路线。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蔺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风哥,喝汤。这次不是我做的,是我娘做的,你放心喝。”

蔺长风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灵鸡汤,味道不错。

“你来找我什么事?”蔺长风看着蔺虎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问。

蔺虎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说:“风哥,万灵秘境……我也想去。”

蔺长风放下碗,看着他。

“你进不去,”蔺长风说,“大比前三名才有资格。你是第几名?”

蔺虎的脸垮了:“我没进前三。但是风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秘境入口开启的时候,我想办法混进去——”

“不行。”蔺长风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啊?风哥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蔺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蔺虎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秘境里面太危险了,三级妖兽都有,我都不一定保得住自己,怎么保你?你在外面等我,我找到龙血草就出来。”

蔺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蔺长风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答应我,一定平安回来。”蔺虎的声音有点发颤。

蔺长风笑了,一拳捶在他口上:“废话。我还要回来吃你做的饭呢。”

蔺虎的脸一下子苦了:“风哥你这是在笑话我吗?”

“对。”

三天后,蔺家祖地。

万灵秘境的入口在蔺家祖地最深处的一座山谷里。山谷四面环山,峭壁如削,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向谷底。谷底雾气弥漫,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畅。

蔺长风到的时候,谷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除了蔺家进入秘境的三个人——蔺长风、蔺长空、还有一个嫡系四房的子弟蔺文杰——还有七八个生面孔,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口绣着不同的徽章。苍梧郡其他家族的子弟,有清风观的、有铁剑门的、有苍梧宗的,都是凝气境九重左右的修为。

蔺长风扫了一眼这些人,心里有了数。这些人里,有的将是竞争对手,有的可能成为敌人,有的也许能。但不管怎样,进了秘境,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他注意到,蔺长空站在人群边缘,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穿着一件玄色劲装,背后背着一柄比他身体还宽的大剑。那少年正跟蔺长空说着什么,看见蔺长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长风兄,”蔺长空主动打招呼,侧身让开,“这位是铁剑门的陆沉舟,我的朋友。”

陆沉舟朝蔺长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态度不冷不热。

蔺长风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习惯跟陌生人套近乎。

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蔺家族长蔺天鸿带着几位长老走了进来。蔺天鸿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在蔺长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万灵秘境,三年一开,”蔺天鸿的声音在谷中回荡,“秘境中机缘无数,但凶险亦无数。入秘境者,生死自负。诸位——好自为之。”

他挥了挥手,几位长老同时掐诀,灵力涌入谷底那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石壁上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形成了一个丈许高的光门,光芒流转,幽深莫测。

秘境,开了。

蔺长风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大步走向光门。

路过蔺长空身边的时候,蔺长空低声说了一句:“小心蔺文杰。他不是好人。”

蔺长风脚步不停,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踏入了光门。

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蔺虎站在山谷入口的峭壁上,远远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眼眶红了。

“风哥,你一定要回来。”

他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会回来的。”

蔺虎猛地转头,看见张文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淡青色的长裙,素银簪子,手里没有拿书,深灰色的眼睛望着光门的方向,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张小姐?”蔺虎结结巴巴。

张文月没有看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欠我一枚玉简。不还的话,我找谁要去?”

然后她走了,留下蔺虎一个人站在峭壁上,挠着头,满脸困惑。

“她这是什么意思?”蔺虎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风哥说过,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想了也是白想。

蔺虎蹲下来,双手托腮,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光门,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