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到后半夜,蔺长风换蔺长空回去休息,自己继续守在殿门口。
夜风比白天大了不少,从石林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蔺长风靠着殿门石柱,将匕首横在膝上,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光幕,望向石林深处。
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声音。
风声、石柱孔洞的呜咽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妖兽低吼、殿内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殿内某个人翻身的细微声响。
二十个人挤在一座大殿里,呼吸声此起彼伏,正常情况下很难分辨出谁醒着谁睡着。但蔺长风从小就练就了一副好耳朵——在旁支三房那个破院子里,他必须时刻听着父亲房间里的动静,万一父亲旧伤发作咳嗽出血,他得第一时间冲过去。
所以他听得出来,殿里至少有四个人没有睡。
一个是蔺长空。他虽然躺在火堆旁边,呼吸平稳,但呼吸的节奏和深度都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刻意控制的。
一个是陆沉舟。这个人睡觉的时候也是抱着大剑的,呼吸很沉,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是在换气,说明他本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第三个是孟清河。苍梧宗那个高瘦的年轻人躺在离蔺长风最远的角落里,面朝墙壁,看起来睡得很沉。但蔺长风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从来没有移开过。
第四个人……
蔺长风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殿内。
第四个人是清风观的一个男弟子,坐在白芷旁边,背靠着石壁,脑袋低垂,看起来像是坐着睡着了。但他的眼皮在不自觉地跳动,每隔一会儿就会微微睁开一条缝,扫视一圈殿内的情况,然后又闭上。
这个人不是在睡觉,他是在守夜。
蔺长风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警惕方式,他无权涉。
他只是把这些人的特征记在了心里。
孟清河的右手一直放在储物袋上——储物袋里有什么?是法器?还是别的东西?
清风观那个男弟子为什么要伪装成睡觉的样子守夜?他在防谁?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但蔺长风知道,在秘境这种地方,多掌握一个人的信息,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
天亮了——如果秘境里那层灰白色光幕变亮算天亮的话。
蔺长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左肩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不少,玉骨散的药效确实不错。他试着转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是会疼,但已经能够小幅活动了。
殿里的人陆续醒来。
白芷第一个起来,去殿外找了些净的石头,架起一个小灶,用随身带的铜锅煮了一锅灵米粥。粥煮好的时候,米香飘满了整座石殿,连一向不爱说话的陆沉舟都多看了两眼。
“喝粥了。”白芷招呼大家。
蔺长风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灵米粥煮得稠而不腻,米粒软糯,入口即化,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跟蔺虎做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好喝。”蔺长风由衷地赞了一句。
白芷笑了笑,又给他添了一碗。
蔺文杰也喝了一碗,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的右臂还是不能动,但肿胀消退了大半,水泡也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今天有什么打算?”蔺长空端着粥碗,问蔺长风。
蔺长风想了想,说:“龙血草已经找到了,我想再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灵药。好不容易进来一次,不能白来。”
蔺长空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石殿周围方圆十几里,有好几个地方可能有灵药。我去年去过一个山谷,里面有碧灵花和银叶草,但有一群铁背狼守着,我一个人没敢进去。今年有你在,可以试试。”
“铁背狼?几级的?”
“二级。但它们是群居的,一群至少有十几只。单个不可怕,但十几只一起上,筑基期的修士都得掂量掂量。”
蔺长风想了想,说:“十几只确实麻烦。但如果有三个人配合,可以打。”
他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正在喝粥,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我去。”
“我也去。”白芷说,“我的身法快,可以帮你们引开一部分。”
蔺长风又看了一眼蔺文杰。蔺文杰的右臂不能动,战斗力大打折扣。
“你留在石殿休息,”蔺长风对他说,“你的伤还没好,跟着去也是送死。”
蔺文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孟清河那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几位要去猎铁背狼?加我们三个怎么样?五五分成。”
蔺长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用了。我们人手够了。”
孟清河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瞬:“蔺兄这是信不过我?”
蔺长风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孟清河站了片刻,见蔺长风不理他,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蔺长空凑到蔺长风耳边,低声说:“他可能会跟在我们后面捡便宜。”
“我知道。”蔺长风说,“所以我们得快。打完就走,不给他机会。”
收拾妥当后,蔺长风、蔺长空、陆沉舟、白芷四人离开了石殿,朝着石林西北方向的山谷走去。
石林西北边的地形和东边不太一样。东边的石柱密集,像一片石头森林;西北边的石柱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和碎石坡。灌木丛里偶尔能看到一两株灵药,但品相都不好,不值什么钱。
蔺长空带路,走得不快不慢。他去年走过这条路,虽然地貌每年都在变,但大的方向不会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蔺长空停了下来,指了指前方。
“就是那里。”
蔺长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长着一丛丛碧绿色的植物,叶片宽大肥厚,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是碧灵花,而且不是一株两株,是一大片,至少有二三十株。
碧灵花的旁边,还有几株银白色的银叶草,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灵药。
蔺长风的眼睛亮了。
这些灵药加起来,至少值两三千灵石。够给父亲买大半年的药了。
但谷地里不止有灵药。
碧灵花丛的周围,趴着十几只灰黑色的狼形妖兽。每一只都有成年獒犬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毛,背部有一层厚厚的角质甲壳,看起来坚硬如铁。它们的耳朵竖着,鼻尖不停地抽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铁背狼。
“十二只。”陆沉舟数了数,低声说。
蔺长风也数了,确实十二只。其中有一只体型特别大的,比其他狼大了一圈,背上的角质甲壳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应该是头狼。
“头狼交给我。”蔺长风说。
“你的左肩还没好。”白芷提醒他。
“右拳够了。”蔺长风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你们负责清理其他的。白芷,你在外围游走,哪边有危险就帮哪边。陆沉舟,你正面吸引火力,你的大剑防御力强,能扛得住。蔺长空,你从侧面切入,先那些落单的。”
三人点了点头,各自就位。
蔺长风深吸一口气,将雷灵力凝聚在右拳上。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在指缝间跳动。他没有用雷球——雷球消耗太大,对付铁背狼这种二级妖兽,用雷球是浪费。他用的还是老办法:将雷灵力凝聚在拳锋上,形成一个极小的、高密度的雷点。
“动手。”
蔺长风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灌木丛中几个起落,就已经冲到了谷地中央。铁背狼群反应很快,几乎在他冲进谷地的同时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盯着他。
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十二只铁背狼同时动了起来。
蔺长风的目标是头狼。他没有管其他狼,直线冲向头狼,右拳蓄势待发。头狼也不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迎着他扑了上来。
“砰——!”
拳头砸在头狼的头顶,雷灵力灌入,紫色的电弧在头狼的头部炸开。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但没死。
头狼的防御力比蔺长风预想的强得多。那一拳虽然没有打碎它的头骨,但雷灵力的麻痹效果让它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足够了。
蔺长风没有补拳,因为其他铁背狼已经围上来了。他纵身一跃,跳上一块大石头,居高临下地观察战局。
陆沉舟的大剑已经挥起来了。那柄比人还高的大剑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木棍,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狂风,将扑上来的铁背狼砸得东倒西歪。三只铁背狼同时扑向他,他一剑横扫,三只狼被砸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蔺长空的剑法依然轻灵飘逸。他在狼群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铁背狼的眼睛或者喉咙——这些地方没有角质甲壳覆盖,是它们的弱点。两只铁背狼已经倒在了他的剑下,喉咙处有一个细小的剑孔,血汩汩地往外冒。
白芷在战圈外围游走,她的身法极快,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灰黑色的狼群中穿梭。她的短剑不长,但锋利异常,专刺铁背狼的腹部——腹部也是弱点。她已经刺伤了两只,虽然没有死,但让它们的行动速度明显变慢了。
头狼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的头部还有电弧在跳动,四肢还在微微颤抖,但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幽绿色的瞳孔里满是暴怒。
它盯着蔺长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剩下的铁背狼听到头狼的咆哮,攻势更加疯狂了。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集中火力对付陆沉舟——因为陆沉舟是正面最强的,只要把他放倒,其他人就容易对付了。
五只铁背狼同时扑向陆沉舟。
陆沉舟来不及挥剑,大剑横在身前当盾牌,硬扛了五只狼的扑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倒退了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脸色涨红,青筋暴起。
“长风!”他吼了一声。
蔺长风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右拳带着紫色的电弧,一拳砸在一只铁背狼的侧腹部。拳头陷进了柔软的腹部,雷灵力灌入,那只铁背狼惨叫一声,身体抽搐着倒了下去。
他连续挥出四拳,每一拳都精准地击中一只铁背狼的腹部或者喉咙。四只铁背狼倒在他的拳头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头狼看到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彻底疯了。
它不顾一切地冲向蔺长风,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蔺长风来不及躲,右拳迎了上去。
“轰——!”
拳头和头狼的头顶再次碰撞。
这一次,头狼没有倒下。
蔺长风的右拳砸在头狼的头顶,头狼的牙齿咬住了蔺长风的小臂。
剧痛传来。
蔺长风低头一看,小臂上被头狼的尖牙咬出了四个血洞,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拳——反而将更多的雷灵力灌入头狼的头颅。
紫色的电弧从头狼的头顶蔓延到全身,它的身体剧烈抽搐,咬住蔺长风小臂的牙齿渐渐松了。
蔺长风收回右手,左手——尽管左肩还在疼——一把掐住头狼的喉咙,将它的头按在地上。
右拳再次砸下。
这一次,头狼的头骨碎了。
头狼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蔺长风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臂上四个血洞还在流血,左肩也因为用力过猛又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倒下,站在头狼的尸体旁边,目光扫过谷地。
地上躺着十一只铁背狼的尸体。
还有一只跑了。
白芷想去追,被蔺长风叫住:“别追了。一只跑掉的狼不成气候。”
白芷停下来,看了看蔺长风的手臂,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蔺长风说,但他知道铁背狼的牙齿可能有毒,得尽快处理。
白芷已经跑过来了,从怀里掏出药粉和绷带,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
蔺长空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蔺长风的手臂,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陆沉舟收了剑,走到头狼的尸体旁边,用匕首挖出一颗暗灰色的珠子——又是一颗妖兽内丹。
“给你。”他把内丹递给蔺长风。
蔺长风没有接:“你出的力不小,留着吧。”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白芷给蔺长风包扎好伤口,站起来,看了看谷地里的灵药,笑着说:“这么多碧灵花和银叶草,够我们分好一阵子了。”
蔺长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趟,没白来。
采完灵药回到石殿,已经是下午了。
孟清河看到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灵药回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和贪婪,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笑着走过来,拱了拱手:“几位收获不小啊。”
蔺长风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角落里,把灵药摊在地上,开始分类整理。
碧灵花二十三株,银叶草十一株,还有一些零散的辅助灵药。按照事先说好的分配原则,蔺长风出力最大,拿了大头——碧灵花十株,银叶草五株,外加一颗妖兽内丹。
蔺长空拿了碧灵花五株,银叶草三株。陆沉舟拿了碧灵花五株,银叶草两株。白芷拿了碧灵花三株,银叶草一株。
每个人都满意。
蔺长风把灵药仔细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他的怀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龙血草、碧灵花、银叶草、妖兽内丹、拓印的功法玉帛、张文月送的雷灵力玉简、蔺长空送的地图和丹药。每一件东西都压在他口,沉甸甸的,但让他觉得踏实。
白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水。
“你这个人,”白芷说,“打起架来不要命。”
蔺长风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命只有一条,我当然要。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什么东西?”
蔺长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些油纸包,想着蔺家老宅里卧床不起的父亲,想着秘境外面等着他回去的蔺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