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的时间很难判断,但蔺长风凭着身体的感觉知道,这已经是进入秘境的第四天了。
石殿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微妙。
人越来越多了。除了第一天到的那些人,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有蔺家的、有苍梧宗的、有铁剑门的、有清风观的,还有几个散修。到第四天傍晚,石殿里已经挤了将近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分成了七八个小团体,各占一方,互相打量,互相防备。灵药和妖兽内丹的分配成了最敏感的话题——谁采得多,谁采得少,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每一笔账都被人记在心里。
蔺长风他们几个人的收获是最丰厚的。龙血草、碧灵花、银叶草、妖兽内丹,每一样都让人眼红。尤其是那颗龙血草果实,红得发黑,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价值。
孟清河已经不止一次地往这边看了。
他的眼神很克制,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蔺长风注意到,他每次看过来的时候,目光都会在龙血草上停留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会移开,装作若无其事。
但那一瞬已经足够让蔺长风明白很多东西了。
“孟清河这个人,”蔺长空坐在蔺长风旁边,压低声音说,“他去年在秘境里抢了一个散修的灵药,还把人打成了重伤。那个散修出去之后想告他,但没有证据,苍梧宗又护短,最后不了了之。”
蔺长风把龙血草往怀里塞了塞,淡淡地说:“他要是敢动,我就让他出不去。”
蔺长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陆沉舟坐在不远处,抱着大剑,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显然听到了蔺长风的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笑,又像是认可。
白芷在给蔺文杰换药。蔺文杰的右臂已经好多了,肿胀基本消退,水泡也了,结的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白芷说再过两三天就能正常活动了,但不能太用力。
蔺文杰听了这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天右臂不能动,他感觉自己像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他是嫡系子弟,从小被教育要强,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难受。
“文杰,”蔺长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有件事想问你。”
蔺文杰抬起头:“什么事?”
“你爹……四叔他,对大比的结果有什么看法?”
蔺文杰沉默了一下,说:“我爹没说太多,只说蔺长风赢了是凭本事,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娘……”他顿了顿,“我娘在饭桌上骂了几句,说旁支的人不懂规矩,下手太重了。”
蔺长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蔺长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没有放在心上。四房在嫡系里算是比较中立的,不像二房那样敌视旁支。蔺文杰他爹蔺山岳是个老实人,在族里没什么存在感,他娘赵氏嘴碎,但也只是嘴碎,没什么坏心眼。
相比之下,二房的蔺天武和蔺文渊父子才是真正的麻烦。
蔺长风摸了摸怀里的龙血草,想着出去之后的事。龙血草到手了,父亲的伤有救了。但治好父亲的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嫡系的报复,尤其是二房。蔺文渊被他打得那么惨,蔺天武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他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拳头,有兄弟,有那枚玉简里的雷灵力法门,还有石壁上拓印的那套神秘功法。
他会越来越强。
强到没有人敢动他,强到没有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能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
第五天清晨,石殿里出了事。
蔺长风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石殿中央的空地上,两个人正在对峙。一个是苍梧宗的孟清河,另一个是散修——就是之前坐在殿门口、不怎么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沧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
“我说了,那株碧灵花是我先看到的。”散修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孟清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你先看到的?那你采到了吗?碧灵花长在石壁上,我爬上去采的,你连爬都没爬上去,凭什么说是你的?”
“我爬了一半,你从我身边挤过去的。”
“有证据吗?”
散修的脸色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孟清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兄台,秘境里的东西,谁采到就是谁的。这是规矩,你也是老江湖了,不会不懂吧?”
散修攥紧了拳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他一个人,孟清河那边有三个人,动手就是找死。他咬着牙,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孟清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蔺长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了吧?”蔺长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就是这种人。明抢,但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让你抓不到把柄。”
“那个散修叫什么?”蔺长风问。
“不知道。他刚进来的时候跟谁都不说话,应该是独行侠。”
蔺长风没有再问。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不会替每一个受欺负的人出头。但他记住了孟清河的脸,记住了这件事。
这种人,迟早要栽跟头。
上午的时候,蔺长风决定再去石殿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蔺长空要留在石殿里看着蔺文杰,顺便盯着孟清河,没有跟他一起去。陆沉舟跟着铁剑门的同门出去了,白芷在帮清风观的师兄处理伤口。
蔺长风一个人走出了石殿。
他沿着石殿的外墙往东走,穿过一片碎石坡,来到了一处坍塌的配殿前面。配殿的屋顶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一面残墙和几断柱。残墙上也刻着符文,但比主殿的模糊得多,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蔺长风在配殿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扫到了残墙底部的一个东西。
一块破碎的石板。
石板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砸碎的。石板的表面有一些刻痕,不是符文,而是文字——上古文字,和他在石壁上看到的那套功法用的应该是同一种。
蔺长风蹲下来,把石板捡起来,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
他认不出几个字,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石壁上那个“雷”字。
这个字出现了三次。
石板上的内容不完整,因为石板碎了,只有一小部分。但从那些残缺的文字中,蔺长风隐约拼凑出了一个意思——“雷……血脉……传承……石殿之下”。
石殿之下?
蔺长风抬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他站在配殿的废墟上,脚下是碎石和泥土。如果石板上的文字说的是真的,那么石殿下面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贸然挖掘。现在是白天,石殿里人多眼杂,如果他在配殿废墟里挖东西,肯定会被人看到。他决定等晚上再过来,趁着夜色,悄悄地挖。
蔺长风把石板用衣服包好,塞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石殿。
傍晚的时候,陆沉舟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大剑上沾着血迹,衣服上也有几道口子。跟他一起出去的两个铁剑门弟子,只回来了一个。
“怎么了?”蔺长空迎上去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去了东边的山谷,遇到了一群石甲熊。三头。”
蔺长空的脸色变了。石甲熊是二级巅峰妖兽,一头就够呛,三头一起上,筑基期的修士都扛不住。
“老刘被熊掌拍了一下,口碎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蔺长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救回来。我们跑出来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秘境开启以来第一次死人。之前虽然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石甲熊三头一起出现,说明秘境里的危险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蔺长风想起自己之前遇到的黑鳞蟒——三级妖兽,如果不是那条蛇被雷球伤了眼睛,又忌惮毒瘴,他可能也出不来了。
秘境的危险,比他想象的更真实。
白芷走过来,轻声说:“节哀。”
陆沉舟点了点头,抱着大剑坐回了角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蔺长风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和陆沉舟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是个真性情的人。他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剑,都在告诉别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交朋友。
蔺长风走过去,在陆沉舟旁边坐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肉——最后一块,是白芷昨天给他的——递了过去。
陆沉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过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用。
入夜之后,蔺长风没有睡。
他等到石殿里的人差不多都睡着了,才悄悄起身,摸出了石殿。
月光——如果秘境里灰白色光幕变暗算月光的话——很暗,能见度只有十几丈。蔺长风借着石柱的阴影,摸到了白天发现石板的配殿废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从石殿里顺来的碎石,开始挖掘。
石板下面的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蔺长风挖了不到一尺深,就碰到了硬物。他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块完整的石板——比白天捡到的那块大得多,约莫有桌面那么大。
石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和图案。
蔺长风用手把石板上的土擦净,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上面的内容。
这一次,他能看懂的比白天多了不少。不是因为他的上古文字水平提高了,而是因为这块完整的石板上有一些图形,图形可以帮助他理解文字的意思。
石板的上半部分是一幅地图。
地图画的是石殿及周围的区域,标注了一些位置。石殿的正中央有一个标记——是一个圆形的图案,里面画着一道闪电。闪电的旁边刻着几个字,蔺长风认出了其中两个——“雷”和“门”。
闪电标记的下方,有一条虚线,从石殿中央一直延伸到石殿下方,标注着“密道”。
石殿下面有密道?
蔺长风的心跳加速了。
石板的下半部分是一段文字,内容比上半部分多得多。蔺长风磕磕绊绊地辨认了半天,大致拼凑出了意思——
上古时期,有一位被称为“雷君”的大能,在此地修炼。雷君修炼的功法叫做“九霄雷诀”,是一门顶级的雷属性功法。他坐化之后,将功法和毕生所学留在了石殿下面的密室中,等待有缘人。
密室的入口,就在石殿中央石台的下方。
但要进入密室,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具备雷属性的灵,二是通过三道考验。
蔺长风的手微微发抖。
雷属性灵——他有。
三道考验——他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将石板重新用土埋好,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碎石子,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石殿。
回到石殿的时候,蔺长空正在殿门口等他。
“去哪了?”蔺长空问。
“出去透透气。”蔺长风说。
蔺长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蔺长风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闭上眼睛。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石台下面的密室,雷君的传承,三道考验。
这些东西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着,让他本睡不着。
但他不能急。
石殿里还有将近三十个人,孟清河那种人虎视眈眈,如果他贸然去开启密室,肯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传承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需要等。
等人少的时候,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
他摸了摸怀里的龙血草果实,又摸了摸那张拓印的功法和新发现的石板。
这一趟秘境,比他预想的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