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外而来？”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并未松开，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风（或者说，杨玄）的全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透彻。天外？何等狂妄荒谬之言！然则，方才那撕裂虚空、凭空出现的一幕，以及此人身上那股迥异于此世生灵的玄妙气息，却又让他无法以常理度之。
赵高阴柔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杨玄，浑身气机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只要秦王一声令下，或是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会暴起发难。他能执掌罗网，自然不是庸手，此刻却从这青衫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威胁，这让他极度不安。
殿外，甲胄碰撞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大批宫中卫士已闻讯赶来，将章台宫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晃动的人影。
杨玄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赵高，再次落在嬴政身上，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依旧。“秦王似乎不信？”
“寡人信与不信，于你有何相？”嬴政缓缓站起身，他身量极高，站在王阶之上，更显居高临下，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试图压制眼前这个神秘来客。“擅闯王宫，已是死罪。无论你是人是鬼，是何来历，既入此殿，便需给寡人一个交代。”
“交代自然要有。”杨玄点头，对那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恍如清风拂面，“不过，在交代之前，我想先问秦王几个问题。”
不等嬴政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殿内两人耳中。
“秦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立志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万世不易之基业。然则，六国遗贵，心怀叵测，百越未平，匈奴环伺，更有诸子百家，各持学说，或明或暗，掣肘王权。内忧外患，可谓多矣。此其一问：秦王以为，凭大秦当前国力，需多少年，方可真正廓清寰宇，令天下止戈，四海咸服？”
嬴政眼神一凝，没有说话。这正是他夜思虑之事。大秦奋六世余烈，兵锋之盛，冠绝天下。然则灭国易，治天下难。六国虽灭，其贵族、遗民心怀故国者众，刺、叛乱时有发生。百越瘴疠之地，用兵艰难。北方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边患不绝。更有诸子百家，尤其墨家、农家、儒家等，或明或暗反对秦法，传播非议，扰乱民心。真正的一统，绝非仅仅疆土兼并那般简单。
杨玄不等他回答，继续问道：“其二，纵然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然则人生有涯，不过百年。纵有万里江山，无上权柄，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千秋伟业，谁来继承？若后世子孙不肖，或权臣篡逆，或内乱频仍，这大秦基业，又能传续几代？可能如那周室，八百年而衰？可能二世、三世，乃至万世？”
这话更是诛心！直接点破了嬴政内心最深处的隐忧——死亡，以及传承。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雄心万丈之时，但历代先王，纵有雄才大略，也难逃寿数之限。他追求长生，渴望永掌权柄，正是源于此惧。而继承人之事，更是敏感。他如今尚无嫡子，长子扶苏虽已出生，但其母出身楚国王室，且性情……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其三，”杨玄踏前一步，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秦王可知，此方天地之外，尚有诸天万界，无穷寰宇？可知这苍茫世间，除了凡俗武力、权谋机变，更有超凡入圣、长生不死之道？可知这看似稳固的天地法则、王朝气运，亦可被更高层次的存在，轻易动摇、甚至……篡改、剥夺？”
“荒谬！”赵高终于忍不住，尖声喝道，“妖言惑众！陛下，此人身怀妖术，闯入禁宫，又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圣心，其心可诛！请陛下下令，让奴婢将其拿下，严加拷问！”
嬴政却抬手，制止了赵高。他盯着杨玄，眼中光芒剧烈闪动。前两个问题，直指他内心最现实的困境。而这第三个问题……若是旁人说出，他定会嗤之以鼻，但结合此人出现的方式，以及那种玄之又玄的气息……长生？诸天万界？超凡入圣？这些词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究竟知道什么？”嬴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
杨玄笑了，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嬴政头顶。那里，在他的“天道视角”和“社死之眼”双重观测下，数行恢宏浩大、又暗藏玄机的金色文字，正缓缓浮现：
【嬴政（秦王，未来的秦始皇）】
【身份：人族帝王，大秦国运承载者，黑龙气运已初步觉醒】
【真实状态：健康，精力旺盛，身具微弱“祖龙”血脉（未激活），正暗中搜寻长生之法】
【隐藏秘密1：极度缺乏安全感，源于幼年赵姬、嫪毐之乱与吕不韦专权阴影，故追求绝对掌控和集权】
【隐藏秘密2：每晚睡前必默诵《商君书》《韩非子》片段，坚信“法”“术”“势”乃帝王本，但内心深处对“仁”“义”等儒家理念亦有困惑】
【隐藏秘密3：私下练习剑术，师从盖聂，但自觉天赋一般，更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前欲望：一统天下，长生不死，建立万世不移之帝国，证明自己超越历代先王】
【情绪：震惊，警惕，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以及……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渴望】
而在嬴政身后，赵高的头顶，也飘着字：
【赵高（中车府令，罗网首领）】
【真实状态：健康，武功高强（宗师境），精通阴谋诡计，身怀残缺“魇咒”之术】
【羞耻秘密1：是宦官，但并非天生，乃幼时家贫被卖入宫所害，深以为耻，极度憎恶健全男子】
【羞耻秘密2：暗恋胡亥生母胡姬，但只能将扭曲情感投射在胡亥身上】
【当前欲望：攫取更大权力，最好能掌控秦王，成为幕后主宰；对杨玄充满意和嫉妒】
【情绪：惊疑，机沸腾，极度不安】
“我知道的很多。”杨玄收回目光，语气悠然，“比如，我知道秦王暗中命徐福东海寻仙，求取长生不老药。也知道，秦王秘密接见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以帝国之力助其探寻‘苍龙七宿’之秘，换取阴阳家对秦国的支持，以及……可能的长生线索。”
嬴政脸色终于变了！徐福寻仙，乃绝密！接见东皇太一，更是只有他与赵高等寥寥数人知晓！此人如何得知？！
“我还知道，”杨玄继续道，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赵高，“罗网虽为秦国利器，但其内派系林立，有些人，野心或许并不止于做一个君王手中的剑，而是想……握住持剑的手。”
赵高浑身一颤，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杨玄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最大的秘密和野心，难道被看穿了？！不，不可能！
“至于诸天万界……”杨玄不再理会惊骇的两人，抬手，对着殿中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点微光自他指尖绽放，迅速扩散，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幕，悬浮于半空。光幕之中，景象流转——
有仙山缥缈，云雾缭绕，御剑飞行的身影划破长空；有神魔争霸，毁天灭地，星辰为之陨落；有浩渺星河，无尽文明，庞大的星舰穿梭往来；更有王朝更迭，气运如龙，帝王将相在金色气运中升华……
这些画面破碎而模糊，但其中蕴含的浩瀚气息、超越想象的力量层次，却做不得假！尤其是那气运化龙、王朝晋升的景象，更是让嬴政呼吸猛然急促，双眼死死盯住，仿佛要将那画面烙印进灵魂深处！
“此乃诸天万界之一隅。”杨玄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在嬴政耳边响起，“长生，非虚妄。仙神，非传说。帝国，亦可超越凡俗，晋升为不朽之运朝，统御亿万疆土，子民人人如龙，帝王与国同休，享无尽寿元，掌无上权柄。”
光幕消散。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嬴政膛起伏，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他看向杨玄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警惕和敌意，而是混杂了震撼、渴望、疑虑，以及一种面对未知浩瀚的渺小感。
“你……展示这些，意欲何为？”嬴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杨玄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
“？”
“不错。”杨玄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王阶之下，仰视着嬴政，目光坦然，“我助秦王，扫平六国，真正一统此界。我助秦王，建立超越凡俗的‘仙秦’运朝，凝聚国运，使王权不朽，使大秦基业，真正传承万世。我助秦王，踏上长生之路，窥得大道之秘。”
“条件呢？”嬴政不是三岁孩童，天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很简单。”杨玄微笑，“大秦，需尊我为‘国师’，享与王并肩之礼。大秦征战所得之气运、资源，我需分润一部分。大秦境内，我所需要的人、物、情报，秦国需全力配合。待仙秦成就，我需与大秦，共享此界权柄，并……以此界为基，征伐诸天，共探永恒。”
他说的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要权，要资源，要以此界为跳板，征伐诸天。但这恰恰让嬴政心中的疑虑稍减——有欲望，才可。若对方无所求，那才可怕。
“共享权柄？国师与王并肩？”赵高忍不住尖声道，“陛下！此乃大逆不道！此人来历不明，妖言惑众，所图甚大！切不可轻信！”
“赵高。”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赵高一凛，连忙躬身：“奴婢在。”
“你，退下。”嬴政命令道，“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陛下！此人危险……”赵高急了。
“退下！”嬴政加重了语气，不容置疑。
赵高脸色变幻，最终不敢违抗，怨毒地瞥了杨玄一眼，躬身缓缓退出殿外，并挥手驱散了闻讯赶来的宫卫。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章台宫内，只剩下嬴政与杨玄二人，隔着数步之遥，在跳跃的灯火中对视。
“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一切，非是幻术，非是虚妄？”嬴政沉声问道。他已经动心，但帝王的谨慎，让他必须看到确凿的证据。
“证明？”杨玄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光影，而是一点极其微小的、却蕴含着至高法则气息的本源之光！虽然微弱，但那种凌驾于此界一切能量之上的本质，让嬴政灵魂都感到颤栗！
“此乃‘本源’，世界之基石，法则之显化。”杨玄缓声道，“以此为引，我可助秦王，初步激活你体内沉睡的‘祖龙’血脉，引动大秦国运，让你亲身体会，何为超越凡俗的力量。”
他屈指一弹，那点本源之光，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嬴政眉心！
嬴政浑身剧震！他只觉一股温润浩瀚、却又尊贵无比的力量涌入体内，瞬息间流遍四肢百骸，最后冲向心脏深处！那里，仿佛有什么沉寂了无数年的东西，被猛然唤醒！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龙吟，自嬴政体内隐隐传出！他周身，竟有淡淡的黑色龙形虚影一闪而逝！案上的竹简无风自动，殿内的灯火猛地摇曳，明暗不定！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帝王威压，混合着一种古老、尊贵、霸道的龙威，轰然爆发！
嬴政忍不住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受着与脚下这片秦地、与那咸阳宫、与整个大秦国运之间，骤然清晰了无数倍的联系！他甚至能模糊“看到”，一条略显黯淡、但正在缓缓凝实的黑色气运之龙，盘踞在咸阳上空，与他呼吸相应！
这……就是国运？这就是……祖龙血脉的力量？！
虽然只是初步引动，稍纵即逝，但那真切无比的感觉，那掌控力量的，那与国同休的玄妙联系，已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片刻之后，异象消散。嬴政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他看向杨玄的眼神，已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无与伦比的灼热和决断！
“国师！”嬴政忽然开口，声音铿锵，斩钉截铁。
杨玄嘴角笑意加深，微微躬身：“王上。”
称呼的改变，意味着盟约的初步达成。
“国师需要什么？又要如何助寡人，扫平六国，建立仙秦？”嬴政从王阶上走下，来到杨玄面前，目光炯炯。此刻，他已将杨玄视为实现毕生野望、乃至超越野望的最大依仗和伙伴。
“首先，”杨玄从容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以便行走秦国，行事方便。国师之位，暂且不必公开，我可先以客卿或方士身份入秦。其次，我要查阅秦国所藏的所有典籍，尤其是关于上古神话、苍龙七宿、以及诸子百家核心学说的部分。再次，我要见几个人。”
“何人？”
“阴阳家，东皇太一，以及其麾下焱妃、月神、星魂、少司命等人。”杨玄缓缓道，“还有，法家李斯，兵家王翦、蒙恬，以及……鬼谷传人，盖聂，卫庄。”
他要见这些人，自然是为了“社死”收服，或建立联系。阴阳家掌握着此界部分核心秘密和超凡力量，必须掌控。李斯、王翦、蒙恬是秦国栋梁，将来仙秦的基石。鬼谷纵横，更是重要的高端战力。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可。阴阳家东皇太一近正在咸阳，寡人可安排。李斯、王翦、蒙恬，皆在朝中。盖聂是寡人剑术老师，亦在宫中。只是那卫庄……”他微微皱眉，“据闻其在韩国，与流沙组织有关，行踪不定。”
“无妨，他自会出现的。”杨玄笃定道。鬼谷纵横的宿命，注定他们会卷入天下纷争。
“好！明，寡人便召见东皇太一与盖聂。国师可先往驿馆歇息，一应所需，寡人会命人安排妥当。”嬴政雷厉风行。
“有劳王上。”杨玄拱手，忽然又道，“对了，还有一事。”
“国师请讲。”
“罗网，是个好工具。但工具，需握在真正的主人手中。”杨玄意有所指，“赵高此人，可用，但需防。王上若信得过，关于罗网，我可替王上，稍作‘清理’和‘调整’。”
嬴政目光一凝，深深看了杨玄一眼，缓缓点头：“可。罗网之事，便交由国师。但……赵高侍奉寡人多年，若无确凿反迹，还望国师，留他性命。”
毕竟，赵高知道太多秘密，用起来也还算顺手。嬴政虽已生疑，但帝王心术，讲究平衡制衡，此刻杨玄势大，他需要赵高在某种程度上形成牵制——当然，这心思他不会明言。
“王上仁慈。”杨玄笑了笑，不置可否。留不留赵高性命，得看赵高自己识不识相了。
夜色更深。章台宫的灯火，直到黎明时分，方才熄灭。
而一场将彻底改变大秦、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风暴，已在这深宫夜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