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划开屏幕,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妈妈陈淑娴的微信。
“饭在锅里热着,早点回来。”
发送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前。
第二条,刘雨桐,也是微信,附带六个感叹号。
“哥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不接!!!回家吃饭!!!”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暴怒的表情包。
刘超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刘雨桐的。
打牌的时候手机调了静音,没注意到。
第三条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小刘,我是沈曼怡。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刘超盯着这条消息。
那天早上在酒店房间里,她穿好衣服,留下名片,说“当做没发生过”。
那张名片现在还在他抽屉里,他没有打过那个电话,但沈曼怡主动联系了他。
她是怎么拿到他号码的?名片上只有她的电话,他没给她留过联系方式。
两种可能:要么通过周慧问的,要么通过其他渠道查的。
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专门找了他的号码。
一个管着好几家公司的女老板,主动给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发短信。
说明她有事,而且是她自己搞不定的事。
刘超没有马上回电话。
他先回了陈淑娴的消息:“马上到家。”
又回了刘雨桐:“别急,在外面办点事,一会儿就回。”
刘雨桐秒回了一个“哼”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房间的床占了!今晚继续跟你挤!”
刘超嘴角抽了一下,果断没接这个话茬。
他走到路边一家便利店,推门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拨出了沈曼怡的号码。
响了一声。
两声。
接了。
“喂?”
沈曼怡的声音和那天晚上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喝得烂醉,说话带着哭腔,黏糊糊的,拉着他的手不撒开。
现在的声音清醒、脆,带着职场上磨出来的距离感。
“沈阿姨,我是刘超,看到您消息了。”
“嗯。”对面顿了一下,“你现在方便说话?”
“方便。”
又是一阵沉默。三秒钟的沉默,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已经很长了。
然后沈曼怡开口。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跟你提过一个人?吴江来?”
刘超的脑子自动回放——酒馆卡座里,沈曼怡灌了半瓶洋酒,咬牙切齿地骂生意场上的男人,点名骂了一个吴江来,说他仗着手里有资源对她纠缠不休。
“提过。”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因为“记性好”这三个字在他们之间有另一层意思,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他也全都记得。
沈曼怡显然也意识到了,但她没接这个茬,直接切入正题。
“吴江来今天把我最大的面料供应商撬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重。
“秋季订单全线停摆。我的库存撑不了三天,如果两周内找不到替代渠道,曼怡服饰就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弹开的声音——啪。
然后是吸烟的声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给你。”
她吐了口烟,声音里出现了一道裂缝,刘超听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你那天晚上说过一句话,你说要保护我。”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是酒话,但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该信谁了,就想找个人说话。”
便利店的冷气嗡嗡地吹着,刘超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矿泉水瓶。
脑子里同时闪过系统之前推送的信息碎片,吴江来这个名字,他记得。系统在那天晚上的情报里提过,虽然没有展开详细内容,但那个名字已经被过目不忘存档了。
沈曼怡觉得她在跟一个学生求助。
但她不知道,刘超掌握的信息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阿姨,明天你有空吗?”
他开口了,声音很稳。
“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一个学生,能聊什么?”
刘超捏着矿泉水瓶,拇指在瓶身上按出一个凹陷。
“也许比你想的多一点。”
长久的沉默。
五秒。
十秒。
然后沈曼怡报了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徐汇区永嘉路87号,二楼靠窗的位置,别迟到。”
啪。
电话挂了。
刘超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3分42秒。
三分四十二秒。
一个身家几千万的女老板,在电话里对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打了,这就是他的机会。
刘超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上矿泉水的瓶盖,转身往收银台走。
结果刚走两步,便利店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一把推开玻璃门,差点把门撞到墙上去。
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冲进来,满头大汗,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脸上写满了三个大字:我完了。
刘超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愣了。
“徐俊达?”
胖子也看到他了,两只小眼睛瞬间瞪圆。
“超哥?!你怎么在这儿?!”
徐俊达。
刘超的发小,死党,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兄弟。
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圆脸,小眼睛,笑起来跟弥勒佛一样。
但现在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嘴唇发白,手指头在抖,整个人的状态就三个字——要炸了。
“你……你怎么也在静安这边?”刘超看了一眼便利店外面的方向,皇冠俱乐部所在的写字楼就在两百米外。
徐俊达的视线闪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刘超的胳膊。
“超哥,你先别问了,借我点钱,求你了。”
“多少?”
“五……五千。”
刘超看着他。
徐俊达的衣领皱成一团,后脖子上全是汗,右手一直在摸裤兜,但摸了几次都是空的,手机和钱包应该还在,但银行卡里估计已经见底了。
“你打牌输了?”刘超直接问。
徐俊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就玩了两把——”
“几万?”
“没有!就……就一万二……我暑假攒的钱全搭进去了。”
徐俊达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
“不能让我妈知道,超哥你知道的,我妈那个脾气,她要是知道我去打牌,她能把我腿打断。”
刘超当然知道,徐俊达他妈,周敏华。
魔都某三甲医院的骨科主任,业务能力全市排前三,性格强势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她开科室会议的时候,副院长都不敢喘大气。
三年前跟徐俊达他爸离了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对徐俊达管得死严。
零花钱精确到个位数且得说明用途,手机每晚十点准时上交,社交软件定期抽查。
徐俊达从小活在他妈的高压之下,表面上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实际上怕他妈怕得要死。
现在他把暑假攒的一万二全输了,回家说漏嘴了,人肯定就没了。
“你怎么跑去打德扑了?”刘超皱眉。
徐俊达抓了一把头发。
“群里有人发了个消息……说什么买入一万上不封顶……我看着心痒,就……就想试试……结果一坐上去就收不住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开始发红。
一百八十斤的胖子,站在便利店的冰柜旁边,快要哭了。
“超哥,我真不敢给我妈打电话,她上个月才因为我高考考试没考好把我骂了一个小时,还说再让她失望一次就送我去军训营。她说到做到的,你知道的。”
刘超看着他。
他当然有相信,小学三年级,徐俊达偷拿了他妈抽屉里五十块钱去买游戏点卡,被发现后周敏华拎着鸡毛掸子从三楼追到一楼,整栋楼都能听到徐俊达的惨叫声。
那才五十块钱。
现在是一万二。
刘超没再多想,掏出手机。
“转你五千,先把窟窿堵上。”
徐俊达浑身一震。
“真……真的?”
“扫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了。
徐俊达拿着手机,盯着到账通知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把抱住刘超。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连带着一身的汗味直接糊了上来。
“超哥!!!你是我亲哥!!!我这辈子跟你混了!!!”
“松开松开松开——你他妈出了一身汗臭死了——”
刘超拼命挣脱这个热情的拥抱,差点被闷死在一百八十斤的肌——不对,是肥肉里。
徐俊达松开他,吸了吸鼻子,用T恤下摆擦了一把脸。
“超哥,这钱我肯定还你,下个月——不,下周——”
“行了,先别说还钱的事。”刘超拍了一下他的胖胳膊,“以后别碰这个了,你不是那块料。”
徐俊达拼命点头。
“不碰了不碰了,打死都不碰了。”
刘超看了他一眼。
转出去五千。
卡里还剩……大概八万九。
加上今晚赢的九万一,总收入距离十万还差九千。
而他刚转出去五千,但他没后悔。
徐俊达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兄弟。
“走吧,”刘超拍了拍他的肩,“我送你坐车回去。你妈问起来就说在同学家打游戏,别露馅。”
“知道了知道了……”徐俊达跟在他后面,耷拉着脑袋,活脱脱一只挨了训的金毛。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刘超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来——
【情报推送(新):皇冠俱乐部三号桌常客“金链子张哥”真实身份——张宝来,魔都永鑫贸易有限公司老板,与吴江来存在商业往来。】
刘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顶层那个灯火通明的窗户。
那个输了钱拍桌子骂他作弊的胖子。
跟吴江来有商业往来。
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存了档。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吹了他额头上的汗。
明天下午两点,永嘉路87号。
沈曼怡在等他。
而他手里的牌,正在一张一张地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