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脑袋还有点晕。
昨晚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沈曼怡的香水味、黑丝的触感、还有她趴在自己口说话时候的热气,清晰得不像话。
过目不忘这玩意……
也太他妈折磨人了。
刘超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名片,指腹摩挲了一下硬卡纸的边角,深吸一口气,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师傅,百合苑小区。”
车子刚开出去两条街,眼前的虚拟面板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一行冰冷的小字浮现出来。
【情报推送:你的养父刘建国,最近三个月频繁出入东城区锦绣公寓1403室。该住户登记信息为女性,年龄34岁。】
刘超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把面板关了。
没有点开详情。
不是不想知道。
是他太知道了。
养父刘建国那些夜不归宿的晚上、那些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那些从外面带回来的陌生气味,刘超不是瞎子。
只是有些东西,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阳光穿过车窗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百合苑小区门口。
刘超付了钱下车,还没走到单元楼门口,就听见五楼自己家的窗户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动静。
是争吵声。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上了楼,站在自家门口,声音变得清清楚楚。
养母陈淑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哭腔:“你昨晚又没回来,你到底去哪了?你说句实话,我不跟你吵,你就告诉我你去哪了!”
养父刘建国不耐烦的声音紧跟着炸开:“公司应酬!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一个家庭主妇,整天不上班,在家闲得没事就疑神疑鬼!你烦不烦?”
刘超的手握住门把手。
没有推。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两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拧开了门。
客厅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养母陈淑娴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撑着自己的体面。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手里攥着一条丝巾。
淡粉色的,爱马仕的经典款。
刘超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牌子、这个颜色,陈淑娴不会买,家里也没有人用。
那条丝巾被她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青筋都冒了出来。
十六岁的妹妹刘雨桐坐在母亲旁边,一张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对面的刘建国,那眼神里全是火。
十四岁的弟弟刘宇轩缩在客厅角落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揪着校服的下摆,一声都不敢吭。
刘建国站在电视柜前面,看到刘超推门进来,脸色不但没缓和,反而更难看了。
“你一晚上去哪了?”
质问的口气,像是在审犯人。
“马上要上大学了,整天在外面鬼混!”刘建国抬手朝角落里的刘宇轩一指,“你看看你弟弟,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再看看你!一夜不回家,你在外面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说得,区别对待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陈淑娴腾地站起来:“孩子刚进门你就骂!你自己昨晚不也一夜没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刘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提高了音量,硬生生把陈淑娴的话头压了下去:“我是大人!我在外面挣钱养这个家!他一个学生夜不归宿像什么样子!我说两句怎么了?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刘超站在玄关的位置,一动没动。
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养父的心虚、转移话题、用攻击掩盖理亏——这些套路,他早就看腻了。
以前的刘超,听到这种话会低头,会沉默,会忍着。
但今天,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经历了昨晚那些事以后,这种程度的,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在同学家住了一晚。”刘超的语气很平淡,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同学出了点事,我帮了个忙。”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反驳。
不是怂。
是没必要。
刘建国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茬,脸色阴沉地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候——
刘雨桐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腿,皮肤白得晃眼,像剥了壳的荔枝。十六岁的少女身材已经发育得相当夸张了,吊带背心的口被撑得满满当当,随着她猛地站起来的动作,那两团饱满的弧度狠狠地晃了一下。
但此刻谁也没心思注意这些。
因为刘雨桐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硬得像刀片。
“你还好意思说养家?”
她直直地盯着刘建国,小下巴微微扬起,倔强得不像话。
“上学期我的家长会你来了吗?”
“哥高三那年的家长会你来过一次吗?”
“每次都是妈一个人去!开完会回来一个人在厨房偷偷哭,你知不知道?”
她一句一句砸过去,字字见血。
“你连你儿子读几年级都搞不清楚,你有什么脸在这指手画脚?”
刘建国的脸色彻底黑了。
但刘雨桐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她走到茶几前面,一把抓起那条淡粉色的丝巾,高高举起来。
“这条丝巾是谁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妈不用爱马仕,我也不用这个颜色。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用这条丝巾。”
“你倒是说说——”
“它从哪来的?”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淑娴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在微微发抖。
角落里的刘宇轩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里去。
刘建国的太阳上青筋直跳。
沉默了大概三秒——
“砰!”
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震得叮当响。
“反了你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一个小丫头片子教训起老子了?谁给你的胆子?啊?”
他转过头,目光扫向刘超,冷哼了一声。
“都是跟你这个好哥哥学的,一个个翅膀硬了,没大没小,没规矩。”
“你这个”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刘超听得清清楚楚。
这三个字的重音他从小听到大。
不是“你这个好哥哥”的意思。
是“你这个外人”的意思。
不是亲生的——刘建国从来不会把这句话明着说出口。但每次吵架、每次不满、每次需要发泄的时候,他都会用这种方式刺一下。
陈淑娴脸色瞬间变了,厉声道:“刘建国你说话注意点!”
刘超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没接话。
刘建国显然也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客厅里了。他冷着脸从沙发扶手上抓起外套,三两下套在身上,然后朝角落里的刘宇轩招了招手。
“走,跟爸出去。”
刘宇轩从小凳子上站起来,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刘超,又看了一眼妈妈和姐姐,小声地说:“哥、姐,我……”
他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脸上全是为难和愧疚。
刘雨桐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里翻涌的怒意,朝弟弟摆了摆手。
“去吧轩轩,没事。”
刘宇轩低着头跟在刘建国身后走向门口,出门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刘超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对不起”三个字。
门被重重地关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