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里的气氛像一绷紧的弦。
所有人都挤在殿内靠里的位置,离殿门远远的,仿佛那只了人的妖兽随时会从门外冲进来。火堆烧得很旺,柴火是陆沉舟从配殿废墟里拆来的朽木,烧起来噼啪作响,浓烟在穹顶下盘旋,熏得人眼睛发酸。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
三十个人挤在一起,沉默得像三十块石头。
蔺长风站在殿门内侧,透过石柱之间的缝隙往外看。石林还是那片石林,灰白色的石柱在灰白色的光幕下像一排排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妖兽低吼都消失了。
这种安静让他很不舒服。
“看到什么了?”蔺长空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蔺长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
蔺长空沉默了一下,说:“那只妖兽了人,但没有吃尸体。这说明它不是饿疯了来找食物的,而是——有别的目的。”
蔺长风看了他一眼。蔺长空说得对。大多数妖兽袭击人类,要么是为了吃,要么是为了保护领地。但那只了苍梧宗弟子的妖兽,既没有吃尸体,也没有守在那里。它完人就走了,像是一个职业手完成了一单任务,净利落,不留痕迹。
“三级速度型妖兽,”蔺长风说,“能一击死凝气境九重的修士。如果它正面冲进来,我们这些人里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五个。”
蔺长空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它没有冲进来。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殿里人多。”蔺长风说,“它在等我们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那只妖兽在等。
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落单,等他们自己走出去送死。
它不是普通的野兽,它有耐心,有智慧,甚至可能有——计划。
“孟清河还没回来。”蔺长风忽然说。
蔺长空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觉得他死了?”
“不知道。”蔺长风说,“但他的师弟死了,他却不见了。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他死了,尸体在哪?”
蔺长空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通。
白芷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水,递给蔺长风。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喝点水吧,你站了一早上了。”
蔺长风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白芷,”他忽然问,“你们清风观有没有对付速度型妖兽的法门?”
白芷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一种困阵,可以限制妖兽的移动范围。但需要至少四个人布阵,而且需要时间。如果妖兽的速度太快,困阵还没布好,它就能把我们全部光。”
“四个人?”蔺长风看了一眼殿内的人,“你、我、蔺长空、陆沉舟。四个。”
白芷咬了咬嘴唇:“阵法的阵图我带了,但布阵的人需要配合默契。我们之前没有一起练过,我怕……”
“怕也没用。”蔺长风打断她,“如果那只妖兽冲进来,我们连怕的机会都没有。布阵,至少有一线生机。”
白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阵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地上。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兽皮,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白芷指着阵图,跟蔺长风、蔺长空、陆沉舟三人讲解布阵的要点——每个人站什么位置,灵力如何输出,如何配合。
陆沉舟听得最认真,他虽然不擅长阵法,但执行力强,只要告诉他站哪里、做什么,他就能做到位。蔺长空对阵法有一定了解,白芷讲一遍他就懂了。蔺长风理解力不差,但他没有灵力输出的经验——他以前打架都是一个人莽上去,从来没有跟别人配合过。
“你的灵力输出太猛了,”白芷皱着眉头说,“困阵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灵力,不是你那种一拳打死人的爆发。你要学会控制,把灵力压住,一点一点地放。”
蔺长风试了几次,每次都把阵图上的节点冲得灵力紊乱,差点把兽皮烧了。
“再来。”白芷咬着牙说。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蔺长风终于找到了感觉。他把雷灵力压缩到极细的一束,像一针一样刺入阵图节点,灵力稳定地输出,没有波动,没有过载。
白芷松了一口气:“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蔺长风点了点头,把那个感觉牢牢记在心里。
中午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秘境的雨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有云有风有雷声。秘境的雨是从那层灰白色光幕上渗出来的,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湿布拧了一下,水滴从光幕上滴落,淅淅沥沥地洒下来,没有风,没有雷,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哭泣。
雨水打在石殿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殿内的人听着这声音,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拿出粮来吃,有人靠着石壁打盹。
蔺长风没有放松。
他依然站在殿门内侧,透过石柱缝隙往外看。雨水模糊了视线,石林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看到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在石柱之间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如果不是蔺长风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按在了匕首柄上。
“来了。”他低声说。
蔺长空立刻站起来,长剑出鞘。陆沉舟抱起大剑,挡在殿门正中央。白芷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箓,捏在手里,嘴唇微微发白。
殿内其他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站起来,拿起武器,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到墙角的羊。
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一闪而过,而是停在了距离殿门大约五十丈的一石柱上。雨水打在它身上,顺着鳞片的边缘滑落,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蔺长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只体型修长的妖兽,比黑鳞蟒小得多,约莫有成年猎豹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在雨中闪着寒光。它的头不大,但嘴巴很长,牙齿外露,呈锯齿状。四肢修长有力,爪子上有五锋利的钩爪,每一都有半尺长。尾巴比身体还长,尾尖有一个骨质的倒钩,倒钩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石殿里的人,没有愤怒,没有饥饿,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它在评估。
评估猎物的数量、实力、弱点。
蔺长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认得这种妖兽。
不是黑鳞蟒,不是石鳞蜥蜴,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影豹。三级速度型妖兽,成年影豹的速度可以超过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冲刺,爪子和牙齿都能轻易撕开凝气境修士的护体灵光。它的鳞甲不如黑鳞蟒厚,但胜在轻便,不影响速度。
影豹很少主动攻击人类,因为人类的肉不好吃,灵力也不够精纯。但这只影豹不一样——它已经了一个人了,它尝到了血的味道。
“影豹,”蔺长空的声音有些发紧,“三级。”
“我知道。”蔺长风说。
“我们打不过。”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蔺长风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匕首柄上,眼睛死死盯着五十丈外那只影豹,脑子里飞速转动。
打,打不过。
跑,跑不掉。
蔺长风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开门。”他说。
蔺长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开门。把殿门打开,让它进来。”
蔺长空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它在外面,我们有殿墙挡着,它进不来。”蔺长风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在做疯狂的决定,“但它也不会走。它会在外面守着,等我们出去。我们出不去,秘境什么时候关闭也不知道。如果秘境关了我们还出不去,就要在这里等三年。”
蔺长空的脸色变了。
三年。三十个人,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在石殿里等三年。别说三年,三个月都撑不住。
“让它进来,”蔺长风说,“在殿里打。殿里空间有限,它的速度施展不开。我们有三十个人,有阵法,有一战之力。”
蔺长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转身,对殿内的人说:“所有人听好了——我们要把那只妖兽放进来打。不想死的,拿起武器,站到白芷指定的位置上去。”
殿内炸开了锅。
“放进来?你疯了!”
“那是三级妖兽!我们怎么打?”
“我不要死在这里!”
蔺长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人的耳朵里:“想活命的,听我的。不想活的,现在就可以从后门走出去,我不拦着。”
殿内安静了。
没有人从后门走出去。
苍梧宗剩下的那个弟子——孟清河的师弟——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白芷指定的位置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然后是铁剑门的人,清风观的人,散修们。
一个接一个,三十个人,在石殿内按照白芷的阵图站成了一个圆圈。
蔺长风亲自打开了殿门。
他没有用碎石和木桩堵门,而是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开,堆在两侧。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是在迎接一只三级妖兽的进攻。
殿外,影豹还蹲在那石柱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蔺长风搬完最后一块石头,直起身来,看着影豹,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然后他把中指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影豹能不能看懂这个手势,但他希望它能看懂。
影豹的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五十丈的距离,影豹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蔺长风甚至没有看到它从石柱上跃起,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雨幕中射出来,直扑殿门。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右拳蓄满了雷灵力,紫色的电弧在拳锋上跳动,等待着那一瞬间。
影豹冲进殿门的瞬间,蔺长风的拳头砸了出去。
不是砸向影豹的身体——影豹的速度太快,他本砸不中。他砸的是殿门上方的一块巨石。
那是他提前看好的一块石头,嵌在殿门上方石壁里,有磨盘那么大,少说也有上千斤。他早就观察过了,那块石头的底部已经松动了,只要用力砸一下,就会掉下来。
“轰——!”
巨石从上方坠落,砸在影豹的背上。
影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被巨石压得往下一沉,速度骤减。它的鳞甲挡住了巨石的大部分冲击力,没有被砸扁,但那一瞬间的停滞,给了其他人机会。
“动手!”白芷尖声喊道。
三十个人的灵力同时灌入阵图。
石殿的地面上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沿着白芷事先画好的线条快速蔓延,眨眼间就在影豹的脚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阵。光阵的光芒像绳索一样缠绕住影豹的四肢和身体,将它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影豹挣扎着,嘶鸣着,爪子在石地面上刨出一道道深沟,但它挣不开。困阵的束缚力虽然不是特别强,但足够困住它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三五个呼吸,足够了。
蔺长风冲了上去。
他的右拳上凝聚着全部的雷灵力,紫色的雷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亮。他没有用凝聚成束的技巧——对付影豹这种防御力相对较弱的妖兽,大范围的雷灵力攻击反而更有效。
他跳了起来,从上方砸向影豹的头部。
影豹抬头,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蔺长风的身影和那颗耀眼的紫色雷球。
然后雷球炸开了。
“轰隆隆——!”
紫色的电弧在石殿内四散飞溅,击中了影豹的头部、背部、四肢。影豹的鳞甲被电弧灼烧得发红发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困阵的光芒在它的挣扎中开始松动。
“困阵撑不住了!”白芷喊道。
蔺长空的长剑到了。他从侧面刺入,剑尖精准地刺中了影豹的右眼。鲜血喷溅,影豹的右眼变成了一个血洞。
陆沉舟的大剑从另一侧砸下来,砸在影豹的左前腿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影豹的左前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了。
其他人也冲了上来。铁剑门的弟子用大剑劈砍影豹的背部,清风观的弟子用符箓轰击影豹的腹部,散修们用各自的手段攻击影豹的弱点。
影豹在围攻中疯狂挣扎,它的尾巴甩动,尾尖的骨刺刺穿了一个散修的腹部。它的左爪挥出,将一个铁剑门弟子的口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但它撑不住了。
它的速度被殿内的空间限制,被困阵限制,被身上的伤势限制。它不再是那只来去如风的猎手,而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蔺长风再次举起了拳头。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影豹的头部,而是它的喉咙——那里没有鳞甲覆盖,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影豹似乎预感到了死亡,金色的左眼死死盯着蔺长风,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蔺长风的拳头砸了下去。
雷灵力灌入影豹的喉咙,紫色的电弧在它的体内疯狂跳动。影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
金色的左眼缓缓闭上了。
殿内安静了。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雨水打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影豹死了。
三十个人,死了两个,伤了七个。那个被影豹尾巴刺穿腹部的散修,在被刺穿的瞬间就断了气。被影豹左爪撕开口的铁剑门弟子,在血泊中挣扎了一会儿,也没能救回来。
白芷蹲在那两个死者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他们的眼睛合上,从他们身上找到身份标识,收好,准备带出去交给他们的家人。
陆沉舟看着那个死去的铁剑门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大剑,在石殿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坑,把尸体埋了进去。石殿的地面是石头,挖不动,他挖的是殿外泥地,在雨里挖了半个时辰,浑身湿透,满身是泥。
蔺长风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他的右拳在流血——不是被影豹伤的,是自己用力过猛,指骨裂了。他的左肩也在疼,之前没好透的骨伤又犯了。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
他在想孟清河。
影豹了苍梧宗的弟子,但孟清河不见了。如果孟清河还活着,他在哪?如果在外面,为什么影豹没有他?如果在里面——殿里没有他。
除非他早就进了石殿下面的密室。
蔺长风的心猛地一跳。
石台下面的密室。
他快步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看石台边缘的那条缝隙。
缝隙比他离开的时候宽了。
不是一点点,而是宽了很多,足够一个人的手伸进去。
蔺长风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了石台下面的东西——是空的,是空的!
石台已经打开了,只是盖子还盖在上面,看起来像是没动过。但下面的空间已经暴露了,有人进去了。
孟清河。
蔺长风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以为孟清河是被影豹了,或者躲在什么地方。但现在看来,孟清河本就没有遇到影豹——或者说,影豹之所以会出现在石殿附近,可能跟孟清河有关。
也许孟清河故意引来了影豹,趁乱进了密室。
也许他了自己的师弟,制造混乱,给自己争取时间。
也许从一开始,孟清河就盯上了石殿下面的东西。
蔺长风攥紧了拳头,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蔺长空。”他叫了一声。
蔺长空走过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心里一沉:“怎么了?”
蔺长风指了指石台边缘的缝隙。
蔺长空蹲下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有人进去了。”他说。
“孟清河。”蔺长风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我要下去。”蔺长风说。
蔺长空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蔺长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石台旁边,双手扣住石台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石台的盖子翻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有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通向黑暗的深处。一股阴凉的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蔺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块从火堆里捡来的木炭,用布条缠在匕首柄上,点燃,做了一个简易的火把。
然后他踏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