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2:44

石殿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这一次烧的不是枯枝,而是白芷从配殿废墟里找来的几还算完整的木梁。木梁很粗,烧起来火势很旺,火光把整座石殿照得通明,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驱散了。但火光越亮,照出来的东西就越清楚——地上两具尸体,盖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布不够大,露出来的手脚青白青白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白芷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了几小树枝,火苗舔着木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已经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她的两个师兄坐在她旁边,脸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铁剑门的人坐在另一堆火旁边。他们死了人,气氛比别处更沉重。陆沉舟坐在最靠近火的地方,大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旁边那个铁剑门弟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蔺文杰靠着石壁坐着,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是白芷刚才帮他换的。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看了蔺长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蔺长风坐在石台旁边,背靠着石台的边缘。他的右拳已经包扎过了,是白芷帮他包的,用的是净的绷带和白芷自己调的伤药。左肩也换了药,新药敷上去凉丝丝的,把疼痛压下去了不少。

但他的脑子里很乱。

虚影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有一个身上带着魔族的气息。”

魔族。

大周皇朝已经上千年没有出现过魔族了。上一次魔族入侵还是在三千年前,各大宗门和四大家族联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把魔族赶回九幽魔域。从那以后,魔族就成了传说,成了老一辈人口中的故事,成了吓唬小孩子的。

但虚影不会骗他。一个活了一万两千年的上古大能,一缕等待了万年的残魂,没有必要骗一个凝气境的小修士。

石殿里有魔族。

或者,有被魔族附身的人。

蔺长风的目光在石殿内缓缓扫过。

白芷——清风观弟子,身世清白,师门可靠,不太可能跟魔族有关。

陆沉舟——铁剑门弟子,性格刚正,行事磊落,也不像。

蔺文杰——蔺家嫡系子弟,从小在蔺家长大,知知底。

清风观的两个师兄,铁剑门的另一个弟子,散修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普通的修士。

但魔族不会在脸上写字。

蔺长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现在想也没用,他没有能力辨别谁是魔族,也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他能做的就是提高警惕,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陷入危险。

他摸了摸怀里的紫色玉简。

雷君的传承,九霄雷诀,完整版。等他出去之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修炼。等他练成了这套功法,别说筑基期,金丹期的修士他也不怕。

还有龙血草。父亲的伤有救了。

还有碧灵花和银叶草,出去之后换成灵石,够父亲买大半年的药。

这一趟秘境之行,虽然险象环生,但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

蔺长风睁开眼睛,看到蔺长空正朝他走过来。

蔺长空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粮——不是蔺虎做的那种硬得像石头的饼,而是蔺家嫡系配发的灵米糕,松软香甜,闻着就让人有食欲。他把灵米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蔺长风。

蔺长风接过来,咬了一口。灵米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出去之后,”蔺长空一边嚼着灵米糕一边说,“你打算怎么办?”

蔺长风知道他在问什么。龙血草到手了,父亲的伤有救了。但治好了父亲的伤之后呢?继续留在蔺家,被嫡系打压,被二房报复?还是离开蔺家,另寻出路?

“先治好我爹的伤,”蔺长风说,“然后看情况。蔺天武不会善罢甘休,他儿子被我打成了那样,他肯定要找我算账。我留在蔺家,只会连累三房的人。”

“你想走?”

“不一定。”蔺长风摇了摇头,“如果蔺天武只是找我一个人的麻烦,我不怕。我怕的是他对三房下手。我爹躺在床上动不了,三房的其他人都是老弱妇孺,经不起折腾。”

蔺长空沉默了一下,说:“我会帮你看着。”

蔺长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用说,说出来就轻了。

后半夜,蔺长风被一阵细微的哭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着嗓子、闷在喉咙里的哭,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忍不住不哭。

他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那个苍梧宗的少年——孟清河剩下的那个师弟。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

蔺长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少年感觉到有人来了,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到是蔺长风,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蔺长风问。

少年哆嗦着说:“沈……沈逸。”

“沈逸,”蔺长风的声音不算温和,但也不冷,“你师兄孟清河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逸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师兄早上跟我说,让我在殿里等着,他一个人出去办事……我以为他只是去找灵药……我不知道他会……”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我……我是去年才拜入苍梧宗的,”沈逸擦了擦眼泪,“孟师兄比我早入门三年,在宗门里很照顾我。这次进秘境,是他主动带我一起来的。他说秘境里有很多灵药,只要跟着他,一定能赚到很多灵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蔺长风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这个少年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孟清河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孟清河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被困在地下的密室里。

但蔺长风不会告诉他。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师兄可能已经死了,”蔺长风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逸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没有哭出声来。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都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蔺长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这种事,蔺虎来做比较合适,但他不在。

天亮了——秘境的光幕又亮了一些,像是有人把灯芯拔高了一点。

石殿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去殿外找水,有人整理灵药,有人在吃粮。气氛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没有人哭了,也没有人再提那两具尸体。

蔺长风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石林。石林的雾气比前几天薄了一些,能见度提高了,能看到更远的石柱和更远处的山壁。

秘境的出口应该快开了。

按照蔺长空说的,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七天,今天是第七天。如果不出意外,出口光门会在今天出现。他们必须在光门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进去,否则就要再等三年。

蔺长风不想再等三年。

他回到殿内,把东西收拾好。龙血草、碧灵花、银叶草、妖兽内丹、紫色玉简、拓印的功法玉帛、张文月送的雷灵力玉简——所有东西都贴身放好,用油纸和布条包了又包,确保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掉出来。

白芷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最后一点灵米了,煮了粥,大家分着喝。”

蔺长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没几颗,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白芷,”蔺长风说,“出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秘境里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白芷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就说我们遇到了妖兽,死了人,其他没什么。至于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不会说的。”

蔺长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相信白芷。

不是因为他跟白芷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白芷这个人有一种让人信任的气质。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不躲闪,不夸张,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种人,通常不会说谎。

“谢谢。”蔺长风说。

白芷笑了笑,端起粥碗去分给其他人了。

蔺长空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秘境地图,地图上被他画了很多新的标记——这几天他们走过的地方、发现灵药的位置、妖兽出没的区域,都标得清清楚楚。

“出口光门一般出现在石殿中央的石台上,”他说,“时间不确定,但大概率在中午前后。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光门出现的时间只有一炷香,错过了就没了。”

蔺长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蔺长空压低声音,“孟清河的事,你怎么打算?出去之后苍梧宗肯定会问。”

蔺长风想了想,说:“就说他在秘境里失踪了。没有证据指向我们,苍梧宗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蔺长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概在中午时分,光门出现了。

石殿中央的石台突然亮了起来,亮光不是从石台表面发出的,而是从石台内部——像是有一盏灯在石台里面被点亮了,光芒透过石头射出来,把整座石殿照得雪亮。

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最后在石台的上方凝聚成一个圆形的光门。光门的边缘是金色的,中心是白色的,白得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瞎。光门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景象——山、水、房子、人——那是蔺家祖地的样子。

“出口开了!”有人大喊了一声。

石殿里的人像炸了锅一样涌向石台。有人跑得太快,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挤在人群里,推推搡搡,骂骂咧咧,谁也不让谁。

蔺长风没有急着冲。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往光门里挤。有的人进去了,身影消失在白光中。有的人被挤开了,又挤回去。有的人在光门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殿,像是在告别,然后才跨进去。

陆沉舟扛着大剑,大步走向光门。他的两个同门——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他一只手夹着那个死去的同门的尸体,另一只手推着那个活着的同门往前走。尸体很沉,但他走得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芷和她的两个师兄也走了。白芷走到光门前,回头看了蔺长风一眼,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跨了进去。

蔺文杰走到蔺长空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长空哥,我先走了”,然后看了蔺长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光门。

散修们走了。

苍梧宗的沈逸最后一个走。他走到光门前,回过头来,看着蔺长风,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恐惧、悲伤、感激、迷茫——但最终他只是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了白光中。

石殿里只剩下蔺长风和蔺长空两个人。

“走吧。”蔺长空说。

蔺长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石殿。石殿还是那个石殿,灰白色的巨石,密密麻麻的符文,十二巨大的石柱。它在这里矗立了上万年,还会继续矗立下去,等待着下一批进来的人。

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光门。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体。

穿过光门的感觉和进来时差不多——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白光。但这一次他没有失重感,而是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着,慢慢地、稳稳地降落。

脚踩到了实地。

蔺长风睁开眼睛。

他站在蔺家祖地的山谷里。山谷四面环山,峭壁如削,谷底雾气弥漫。跟他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雾气淡了一些,阳光从山壁的缝隙中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阳光。

他在秘境里待了七天,七天没有见过太阳。此刻看到阳光,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发酸,但他舍不得闭眼。

谷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先出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沉默。白芷在跟她的师兄说话,陆沉舟蹲在地上,正在把同门的尸体用布裹好。

蔺文杰站在人群边缘,右臂上的绷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在谷里扫了一圈,看到蔺长风出来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目光。

蔺长空从光门里走出来,站在蔺长风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活着出来了。”他说。

蔺长风点了点头:“活着出来了。”

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蔺家族长蔺天鸿带着几位长老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各大家族的接引人员。蔺天鸿的目光在谷里扫了一圈,在蔺长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秘境关闭,”大长老蔺天德的声音在谷中回荡,“各家族子弟清点人数,准备返回。”

蔺长风站在阳光下,摸了摸怀里的龙血草果实,又摸了摸那枚紫色玉简,又摸了摸张文月送的那枚雷灵力玉简。

七天的秘境之行,像一场漫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