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乱世,烽火连烟,百姓流离失所,世间处处皆是疮痍,人命在这般动荡里,轻如草芥,贱若尘埃。
凛冽寒冬裹挟着鹅毛大雪,连绵青山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北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声如鬼哭,刮得山间枯枝簌簌作响,连常年盘踞在此的飞禽走兽,都躲进巢深处,不敢露头。
就在这酷寒刺骨、冰封万里的天气里,清风派山门外的积雪堆中,两道孤弱的身影蜷缩着,早已被冻得气息奄奄。
年长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尚显单薄,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麻衣本抵挡不住风雪,衣料碎片下的肌肤冻得泛出青紫色,手脚早已僵硬。可他即便自身难支,依旧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脊背,用自己的身子牢牢护住身后的幼童,将所有风雪都挡在身外。他嘴唇冻得乌紫,牙关不住打颤,一双眼眸却格外清亮,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倔强,即便濒临绝境,也始终护着身后人,不肯有半分退缩。
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孩童才五六岁,是个实打实的稚子,小脸冻得通红皲裂,连哭都没了力气,只软软地靠在少年怀中,小手死死攥着少年的衣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无助,怯生生地望着漫天飞雪,身子不停打着哆嗦,全然依赖着身前的少年。
风雪越来越急,厚厚的积雪渐渐漫过两人的脚踝、小腿,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怀里的幼弟也愈发昏沉,眼看就要被这无情的寒冬彻底吞没。
一道青衫身影踏着积雪,缓步从山门内走出,正是清风派掌门徐三清。
他一生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行走江湖数十载,见惯了江湖厮与乱世流离,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可当他看到雪地里,少年以己身护幼弟的一幕时,素来沉稳的眉眼还是微微动容,心底轻叹一声。
乱世浮萍,稚子无辜,这般血脉相连的情义,实在让人不忍。
他快步上前,宽厚有力的双臂轻轻将两个冻僵的孩子抱起,少年被突如其来的暖意惊醒,强撑着睁眼看向徐三清,眼底满是警惕,却实在没了半分反抗的力气,只能紧紧搂着怀里的幼弟。徐三清眸底泛起怜惜,抱着两人转身,踏着没膝的积雪,踏入了温暖的清风派山门。
师娘郭玉华性子温婉良善,见两个孩子孤苦无依、冻得这般模样,顿时满心怜惜,连忙亲自张罗。她吩咐弟子烧来滚烫的热水,拿来柔软暖和的棉布衣衫,小心翼翼地为两个孩子擦拭净身体,换上净衣物,又亲手熬煮了温热的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喂给两人,待他们如同亲生孩儿一般,没有半分嫌弃。
一番照料下来,两个孩子渐渐缓过劲来。少年名为林桐,幼弟名叫杨岚,父母皆在乱世兵祸中离世,兄弟二人一路颠沛流离,从千里之外流浪至此,相依为命,堪堪保住性命。
徐三清细细打量兄弟二人,少年林桐虽年仅十多岁,却心性坚韧、沉稳懂事,明知自身难保,仍拼尽全力护着幼弟,颇有担当;幼弟杨岚虽年幼懵懂,却乖巧听话,看向兄长的眼神满是依赖,二人骨皆属上乘,是习武的好苗子。
他心生恻隐,又惜二人品性,当即决定将兄弟二人收入清风派门下,收为亲传弟子,亲自传授武艺,教导他们江湖正道。不求他们后叱咤江湖、名扬天下,只愿他们在这清风山远离纷争,安稳度,守一颗赤子之心,行正义之事。
随即,徐三清为二人赐下师门名讳,寄以满心期许:
大弟子林永康,愿他此生康健平安,永守初心,持正道而行。
二弟子杨永安,愿他此生安稳无忧,心性纯良,远离乱世疾苦。
清风派虽非江湖顶尖名门,却门风清正,弟子和睦,地处深山,远离江湖纷争,是乱世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入了师门的林永康,深知这份安稳来之不易,更是扛起了兄长与大弟子的双重担当。他练功刻苦勤勉,天未亮便独自在演武场修习剑法、锤炼内功,待人谦和有礼,对待同门处处周全,不过十多岁的年纪,行事却沉稳妥帖,深得师父师娘与门派弟子的信赖。
杨岚彼时还是个几岁的幼童,懵懂天真,性子活泼软糯,平里最是黏着林永康,走到哪里都跟在师兄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喊得清脆,全然把林永康当成了最亲近的依靠。林永康也对这个小师弟极尽呵护,平里有好吃的先留给杨永安,练功时耐心陪着他打基础,夜里怕他踢被子,时常起身照料,事事都将幼弟护在身后,从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兄弟二人同吃同住,朝夕相伴,晨光微熹时一同在演武场习武,暮色四合时一同听师父讲江湖道义、门派规矩,闲暇时便在山间拾柴、采花,清风山的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了两人相伴的身影。清冷的山门,因这对少年兄弟的到来,多了满满的烟火气与温情。
徐三清与郭玉华夫妇看在眼里,满是欣慰。
徐三清半生闯荡江湖,惩恶扬善,也因此结下不少仇敌,晚年归隐清风山,与妻子相守,彼时膝下尚无子女,一心只想将清风派武学与正道风骨传承下去。林永康与杨永安的到来,不仅成了门派的传承希望,更给他们夫妇冷清的生活,添了无数暖意与寄托。
岁月匆匆流转,寒来暑往,四季更迭不休。
师徒四人在清风山安稳度,朝暮相伴,岁月静好,一派和睦安宁,仿佛便能就此远离尘嚣纷争,安稳终老,再无波澜。
只是乱世暗流从未真正平息,命运的伏笔,早已在无声处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