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靠着船舷,而是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笔直地立在船头。
“看来,仙界的故事讲完了,这人间的债,却还要一笔一笔地清算。”
远处,一道巨大的黑影冲破迷雾,那是一艘足有三层高的五牙大舰。而在大舰的桅杆顶端,一个身背阔剑的黑影正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死死地锁定了这叶孤舟。
那人尚未出手,海面上的浪花竟已在剑气的激荡下,隐隐结成了霜。
“是黑风双煞?”黄蓉惊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对……这种剑气……是铁尸陈玄风!”
陆文没有说话,他的左手中指再次亮起一抹幽光。
既然要这世界的剑术作为钥匙,那便从这个名震江湖的狂徒身上,取下第一块拼图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蓉,嘴角露出一抹让少女终生难忘的傲然笑容。
“看好了,我刚才讲的那些,可不全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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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浓雾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幕布,将那艘巨大的五牙战舰隔绝在视线之外。
即便相隔数百米,陈玄风那股如厉鬼般的咆哮声依然在海面上激荡不休,震得小舟周围的浪花频频炸裂。
陆文静静地坐在甲板上,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右手死死扣住船舷,指甲在坚硬的木板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刚才那一瞬,他强行牵引了识海中仅存的、如发丝般纤细的“诛仙剑意”,虽然仅仅是外溢的一丝气息,却已经让他这具尚未完全适应此界规则的肉身产生了大范围的崩坏。
“陆文!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黄蓉惊叫一声,丢开手中的竹篙,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文身边。她那双素来灵动慧黠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与无措。
她亲眼看见,陆文的手臂上、脖颈处,竟然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那不是被外力划伤,更像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压力,硬生生撑破了皮肉。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手中指,刚才亮起幽光的那手指,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天雷正面劈中一般。
“我没事……咳……”
陆文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暴戾的剑意正在疯狂冲撞,像是要把他这具凡胎肉体彻底搅碎,然后再重组。
“还没事?你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黄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也是武学名家之后,见多识广,可她从未见过哪种内功心法能把人折磨成这副模样。这哪里是练功,这分明是在自毁。
她颤抖着手,从腰间的绣花锦囊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瓶,倒出两颗散发着冷冽清香的红色丸药。
“这是爹爹亲手炼制的‘九花玉露丸’,是世间最好的疗伤圣药,你快吞下去!”
她不由分说,捏住陆文的下颌,就要把药塞进去。
然而,陆文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不必了,这药……对我无用。”
陆文看着黄蓉,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狂傲的弧度,“蓉儿,看好了。这便是我昨跟你讲过的,仙凡之别。”
话音刚落,一幕足以让黄蓉记一辈子的神迹发生了。
只见陆文周身那些渗出的血珠,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并没有顺着衣衫滑落,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皮肤表面,随后化作一道道淡淡的红烟,顺着他的毛孔重新钻了回去。
紧接着,那些细碎的伤口开始蠕动。
是的,蠕动。
黄蓉瞪大了双眼,近乎窒息地盯着陆文的胳膊。在他那如白玉般的皮肤下,肌肉纤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快速地交织、重叠、愈合。
仅仅过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那些狰狞的血痕消失了。
再过十个呼吸,他那焦黑的中指竟然脱落了一层死皮,露出了里面更加晶莹剔透、犹如新生婴儿般娇嫩的新肉。
陆文的长发无风自动,一股虽然微弱但却纯粹到极点的生机,从他那并不宽阔的膛里爆发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黄蓉的一双小手僵在半空中,玉瓶里的药丸滚落在甲板上,她也顾不得去捡。
她学过《九阴真经》里的疗伤篇,也听爹爹讲过少林寺的《易筋经》有洗髓伐毛之功,可那些功法再强,也得闭关数月,辅以药物,一点点修补。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在短短几十秒内,肉身自愈。
这种恢复能力,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肉身成圣?还是……不死不灭?”黄蓉失神地呢喃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在陆文刚刚愈合的手臂上轻轻戳了戳。
温热的,结实的,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这不是武功,对不对?”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爹爹常说,世上最顶尖的武功练到极致,可以飞花摘叶伤人,可以百步神拳凌空。可他从来没说过,人可以像你这样,把自己像碎陶罐一样拼回去。”
陆文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逐渐平息的剑意。
刚才的自愈,其实是由于“诛仙剑意”在封印状态下,为了保护宿主不被规则反噬而自动触发的被动反馈。这种修复,是以消耗他识海中积攒的一点点神魂力量为代价的。
但在黄蓉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仙迹”。
“这叫‘仙人之体’。”
陆文顺着她的话,半真半假地编织起谎言。他知道,要在这样一个高武世界立足,且要利用黄蓉背后的武道气运来解封剑意,他必须维持一个高深莫测的身份。
“在我的那个世界,肉身只是载体。只要神魂不灭,肉身受损再重,也不过是一场春雨过后的枯木逢春罢了。”
陆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除了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感,刚才的伤势已经痊愈了九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黄蓉,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黄蓉仰着脸,此时的她哪还有半点平里刁蛮小魔女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听闻了神谕的虔诚信徒。
“陆文……你真的,是从仙界掉下来的吗?”
她咽了咽口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文讲过的那些画面。
那个钢铁铸就的丛林,那些在云端穿梭的鲲鹏,那些即便在黑夜也亮如白昼的城池……
以前她只当是陆文为了哄她开心而编撰的志异小说,可现在,看着陆文那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的手臂,她信了。
深信不疑。
“那……那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问出这句话时,黄蓉的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她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好渺小,她以前引以为傲的东海,引以为傲的桃花岛,在陆文描述的那个宏大世界面前,就像是一个简陋的泥潭。
如果他要走,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陆文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情绪的波动,心中微微一颤。
在这陌生的南宋时空,黄蓉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对他展露出赤子之心的人。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黄蓉那有些凌乱的发顶。
“暂时回不去的。那里的通道被封印了,我需要在这个世界找到几把‘钥匙’,才能重新打开通往仙界的大门。”
陆文指了指自己的识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
“钥匙?”黄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她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脯,“是不是武功秘籍?或者是某种神奇的宝物?你跟我说,我让我爹爹去帮你找!就算是他没有,我去大宋的皇宫里偷,去金人的老巢里抢,也一定帮你凑齐!”
陆文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钥匙……确实就在这江湖之中。”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蓉儿,等我找回了所有的钥匙,解开了身上的枷锁。到那时,我带你一起去仙界游玩,如何?”
黄蓉整个人愣住了。
去仙界?
去那个有着不需要马就能飞奔的铁盒子,有着能把人送上月球的神器,有着吃不完的、叫“巧克力”的仙药的地方?
“你……你不是在哄我吧?”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仙人不妄语。”陆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好!一言为定!”
黄蓉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猛地伸出纤细的小指,“拉勾!如果你敢骗我,你就是……你就是小狗,一辈子回不去的那种!”
陆文摇头苦笑,也伸出手,与那冰凉柔滑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海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黄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跳回船尾,抓起竹篙,用力一撑,小舟借着浪,飞一般地朝着西北方向掠去。
“陆文,咱们得快点靠岸了!”
她一边奋力划船,一边回头冲陆文灿烂一笑,那笑容比夕阳还要明媚,“既然你要找钥匙,那这江湖,本姑娘就陪你闯了!第一站,咱们去吴越之地,那里不仅有美景,还有很多厉害的剑客呢!”
陆文靠在桅杆旁,看着少女轻快的身影,心中默默盘算着。
【检测到黄蓉对你的归属感大幅提升,武道气运引导成功。】
【当前任务:修习第一门本土剑术,激活解封进度。】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岸线,那里,是大宋的土地,也是他在这位面征途的起点。
然而,在这宁静的表象之下,陆文并没有注意到。
在那艘渐渐远去的金人五牙大舰残骸旁,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身影,正死死地扒住一块碎木板,一双怨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欧阳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嘴唇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与愤怒。
“仙人之体……呵呵,不管是神是鬼,只要你还在这大地的泥潭里,我叔父的毒物,就一定能让你现出原形!”
而在更远的海雾深处,一道极其微弱的箫声,正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那箫声中透出的气息,竟让原本平静的海面,再次泛起了诡异的涟漪……
晨曦微露,东海上的雾气还未散尽,如同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在小舟周围。
陆文站在船头,感受着脚下木板随着波浪起伏的频率。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里残留着昨夜搏时的冰冷余温。识海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诛仙”古剑依然被重重锁链缠绕,每当他试图调动一丝剑意,那股如山岳般的规则压制便会让他浑身经脉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坐拥金山的巨富,却被锁在了一个甚至买不起一碗糙米的铁笼里。
欧阳克的邪气、陈玄风那近乎妖魔化的横练功夫,都在不断提醒着他: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武侠世界,没有足以傍身的武力,他所谓的“仙界来客”身份,不过是一个随时会被撕碎的精致谎言。
“看什么呢?还在想昨晚那个白衣怪人?”
身后传来瓷碗碰撞的清脆响声,黄蓉不知何时已经钻出了船篷。她换了一身净的嫩绿衫子,长发简单地用一紫色丝带扎着,俏脸虽然还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但那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里,却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狡黠与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