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黄蓉没看到,在他蒙着黑绸的双眼里,正有两团墨色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识海中,诛仙残剑发出了凄厉的哀鸣,似乎在愤怒于蝼蚁的冒犯。
紧接着,令黄蓉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喷溅在草地上的、挂在陆文肩膀上的鲜血,在那一刻,竟然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开始逆流。
“嗡——!”
一股微弱但极其纯粹的青色毫光,从陆文肩膀的伤口深处亮起。
在那毫光的映照下,黄蓉清晰地看到,陆文断裂的血管在蠕动,破碎的肌肉纤维像是有无数双细小的手在疯狂编织。
原本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森然白骨的伤口,在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里,竟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愈合了。
没有留下任何伤疤。
甚至连那里的皮肤都变得比之前更加晶莹剔透,隐约透着一种如玉石般的质感。
若非陆文肩膀上还残留着大片未的血迹,黄蓉甚至会觉得刚才那一剑只是自己的幻觉。
死一样的寂静。
晨风吹过,带走了些许甜腥的气息。
黄蓉僵硬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指尖残留的温度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哥哥……你……”
她抬起头,对上了陆文刚好扯下黑绸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墨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淡漠如神祗的疏离感。
陆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肩膀,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具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像人了。”
黄蓉紧紧抿着嘴唇,那种莫名的心疼不仅没有随着伤口的愈合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逆天的恢复能力,绝不是什么神功密法。
那是代价。
是陆文以此身为炉,强行承载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如果……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仙’,是不是就会忘记疼了?”黄蓉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抹颤栗。
陆文愣住了。
他看着女孩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后怕的眸子,心中的冰冷竟在那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黄蓉眼角那颗快要掉落的泪珠。
“不会。”陆文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在这里,还有人记得我疼过。”
黄蓉破涕为笑,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像是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羽化登仙而去。
“陆哥哥,我们不练了,好不好?我们回桃花岛,我让爹爹把所有的武功都给你,我们不当那劳什子的剑仙了……”
陆文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却望向了远处的绍兴府。
在那里,那股阴冷的黑气并没有因为阳光的出现而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催化,正在疯狂地扩张。
“蓉儿,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地方了。”
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诛仙剑意在渴望。
渴望戮,渴望那些所谓的“神”的真血。
这种病态的渴望正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他必须在彻底沦陷之前,拿到更多的“钥匙”。
就在这时,绍兴府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
“咚——!”
钟声悠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竹林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名身着金甲、腰跨长刀的骑士,正从官道上疾驰而来。他们的铠甲中心,都刻着一个狰狞的蛇头图案。
那是大金国最精锐的特务机构——“暗蛇卫”。
而领头的骑士,在马背上猛地勒住缰绳,目光如电,直刺竹林深处。
“白驼山谕令,搜捕逆贼陆文!”
“反抗者,格勿论!”
陆文推开怀里的黄蓉,原本平和的气息在瞬间变得凌厉如刃。
他从地上捡起那沾血的枯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正愁没地方试剑,这么快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他回过头,对黄蓉温柔一笑:“蓉儿,帮我数着。”
“看看他们之中,有几个能撑过我的一式‘越女’。”
话音未落,陆文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蒙眼。
但那些冲入竹林的骑士眼中,却看到了比黑暗更恐怖的景象。
在那名少年的身后,一尊百丈高的青色剑影,正缓缓在虚空中睁开了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重瞳。
而在绍兴府的藏锋阁内。
那尊流着血泪的越女石像,在感受到这股剑意的瞬间,石质的外壳竟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一片青色的布料,从石像的肩膀处露了出来。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具,被石化了千年的……活尸。
“剑起……”
一声微不可察的呢喃,在阴暗的阁楼内回荡。
这方世界的真相,正在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对着所有满怀贪欲的人,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而陆文,正一脚踏入这深渊的最核心。
绍兴府,沈园。
今的沈园不复往的哀婉清幽,反倒透着股肃之气。园内古柏森森,正中央的空地上,一座由青冈岩砌成的“试剑台”巍然屹立。
这是绍兴府三年一度的“剑术雅集”。
名义上是文人雅士与江湖剑客交流心得,实则却是各方势力划分地盘、争夺名望的角斗场。
陆文站在回廊转角处,身上依旧是那件略显破旧的长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截刚从路边折下的桃枝。
在他眼里,眼前的热闹拥挤早已变了模样。
“灵视”状态下,整个沈园被一层古怪的灰色雾气笼罩。那些高谈阔论的剑客,在陆文看来,不过是一团团强弱不一的能量体。
有的如萤火般微弱,那是初入流的武夫;有的如火把般炽热,那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好手。
但最让陆文在意的,是试剑台下方坐着的几位老者。他们的气息沉稳如深潭,却在潭底隐约透着一丝丝黑气——那是受过“此界之恶”侵蚀的痕迹。
“陆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黄蓉轻盈地跳到陆文身边,今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劲装,长发束起,显得英气勃发。她顺着陆文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那几个老家伙是绍兴本地剑派的宿老,剑法平平,架子倒是不小。”
她拉住陆文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答应过我的,要在这次雅集上拿个彩头。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黄蓉看中的人,才是这世间最强的剑客!”
陆文收回目光,看着少女满是期许的小脸,心中那股被诛仙剑意压制的冰冷感,竟稍稍融化了一些。
“好。”他轻声应道。
此时,试剑台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兵刃碰撞声。
一名身穿劲装的青年剑客,正以一套快准狠的“追风剑法”连败数人,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绍兴赵家,赵青,请诸位赐教!”青年长剑斜指,意气风发。
“不过是些花架子。”
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面色阴沉、太阳高高隆起的黑衣中年人缓缓走上台。他背后负着一柄宽大的玄铁重剑,每走一步,试剑台的青石板似乎都轻微颤抖一下。
“那是……‘断魂剑’莫不凡?他不是消失江湖十年了吗?”
“听说他投靠了金人,怎么会出现在绍兴府的雅集上?”
台下议论纷纷。
赵青脸色一变,强撑着胆气喝道:“莫前辈,今是雅集,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莫不凡冷笑一声,背后重剑骤然出鞘,空气中竟隐约传来了凄厉的哀鸣,“老夫的剑下,从无活口!”
气,如水般席卷全场。
赵青还没来得及出剑,便感到一股如大山压顶般的沉重感袭来。莫不凡的身影在瞳孔中迅速放大,那柄重剑挥动间,竟带起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在重剑即将把赵青连人带剑拍碎的刹那——
“叮!”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穿透力极强的鸣响,在园内突兀地炸开。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赵青身前。
陆文左手负后,右手仅凭那截软绵绵的桃枝,竟然死死抵住了那柄重达几十斤的玄铁重剑。
桃枝微微弯曲,却坚韧得如同仙金。
“这……这怎么可能?”莫不凡瞳孔收缩,他感觉到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顺着桃枝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内力运行滞涩。
陆文抬起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在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重瞳虚影。
“你的剑,太脏了。”
陆文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让莫不凡如坠冰窖。
“找死!”
莫不凡恼羞成怒,狂吼一声,全身真气灌注重剑,试图将陆文连同那截桃枝一起碾碎。
陆文轻轻一叹。
这一瞬间,他识海中的诛仙剑影微微一颤。
原本流淌在沈园地底、那缕沉寂了千年的越女剑气,仿佛感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着陆文手中那截桃枝汇聚。
“蓉儿,看好了。”
陆文身形微动。
那不是轻功,而是一种近乎缩地成寸的玄奥步法。
在旁人眼中,陆文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整个沈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那一截桃枝在陆文手中,幻化出了千万道残影。它们不再是生硬的招式,而是化作了流动的风、飞舞的雨、以及那不可捉摸的天意。
越女剑法——流云!
没有剧烈的爆炸声,没有璀璨的光效。
众人只看到,陆文手中的桃枝如同一抹轻柔的云雾,轻飘飘地拂过莫不凡的重剑。
“咔嚓——”
那柄宣称玄铁铸造、坚不可摧的重剑,竟在触碰到桃枝的瞬间,整齐划一地断成了千百碎块!
莫不凡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又无法抗拒的气劲,在那一瞬间掠过了他的咽喉,只要再进一分,他便会身首异处。
陆文并没有他。
他收起桃枝,负手而立,那一身残破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竟生出一股只手遮天的宗师气象。
满场寂静。
那些先前还自命不凡的剑客,此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太快了,太强了。
强到超出了他们对“剑法”这两个字的认知。
“这就……完了?”黄蓉眨了眨眼,虽然她知道陆文很强,但这种如同降维打击般的视觉冲击,依然让她心跳加速。
她看着台上的少年,眼中满是痴迷与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