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水……炸鸡……”黄蓉喃喃自语,随即有些不服气地挺起脯,“哼,仙界的东西虽然新奇,但要论起‘吃’这一字,我桃花岛的手段也绝不会输给你那仙界!”
少女的胜负欲被勾了起来。
她身形一晃,如同一串轻盈的残影,瞬间掠到了船尾。
“陆文,你看好了!仙界有仙界的法子,凡尘也有凡尘的造化!”
黄蓉纤手一扬,原本平平无奇的竹篙在她手中竟化作了一道碧绿的电光,猛地刺入海水中。
“哗啦”一声!
一条足有两尺长、浑身闪烁着银光的深海石斑被她生生挑出了水面。那大鱼在空中拼命摆动,却被黄蓉随手一指点中了咽喉,瞬间僵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陆文见识到了什么叫“神乎其技”。
没有精美的厨具,黄蓉便以船上的小红泥火炉为底;没有复杂的调料,她竟从怀里摸出几瓶随身携带的瓷罐,那是她平里收集的花粉、松针盐和陈年女儿红。
她用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将鱼肉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刀功之快,竟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啸声。
“仙界的人吃鱼,恐怕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但我桃花岛的‘玉笛谁家听落梅’,吃的是意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鱼肉铺在洗净的荷叶上,用火炉的热气缓缓熏蒸。
随着热量的渗透,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开始在海风中弥漫。那不是现代调料堆砌出来的廉价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海洋的清甜、泥土的醇厚和少女指尖灵气的独特味道。
陆文忍不住耸了耸鼻子,腹中竟然传出了不争气的雷鸣声。
“来,陆人,尝尝这人间的烟火气。”
黄蓉笑意吟吟地递过来一双用竹枝临时削成的筷子,那双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似乎在等着看陆文折服的模样。
陆文接过,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鱼肉入口即化,仿佛一团温润的暖流,在舌尖上跳起了一场轻盈的舞。先是女儿红的酒香带走了海鱼最后的腥气,紧接着是松针盐挑动了味蕾的深度,最后,那股淡淡的花粉清香作为收尾,让他仿佛一瞬间从冰冷的东海回到了百花盛开的江南。
这种味道……这种带着“温情”和“手工”温度的极致,是现代工业化生产出的那些标准味道永远无法比拟的。
“怎么样?”黄蓉微微扬起下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我收回前言。”陆文长舒一口气,由衷地感叹道,“仙界的食物空有其形,却少了这一份……魂灵。蓉儿,你这一手厨艺,怕是能把天上的都给勾下凡来。”
黄蓉听得心花怒放,俏脸在那微弱的炉火旁显得格外红润。
“嘻嘻,算你有眼光!我爹爹常说,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性,剑道如此,厨道亦是如此。你那‘仙界’虽然厉害,但若是失了这份心气,也不过是冰冷的铁疙瘩罢了。”
陆文看着她,心中微微一颤。
这个在原著中聪慧过人却又一生坎坷的少女,此时正鲜活地坐在他面前。她不是纸面上的文字,而是一个有着温度、有着情绪、能用一碟鱼肉让他这个异类感到片刻安宁的真实存在。
“其实……”陆文放下筷子,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仙界的人,过得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快乐。他们虽然能飞,却始终被困在小小的盒子里;他们虽然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却往往听不见身边人的心跳。”
黄蓉愣住了,她能感觉到陆文语气中那一抹化不开的寂寥。
那是身为穿越者,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她轻轻挪动身体,坐到了陆文身边,肩膀若有若无地靠在了一起。
“陆文,既然你觉得仙界不好,那就留在我们这儿吧。”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虽然这里有坏人,有金狗,还有我那个脾气古怪的爹爹……但这里有酒,有肉,还有我这个……‘蓉师傅’教你练功,不好吗?”
陆文转过头,月色下,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那一抹纯粹的情愫在那双眼睛里呼之欲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黄蓉那被风吹乱的发丝。
这一动作,让黄蓉的身体瞬间紧绷,却并没有躲开。
“好。”
陆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等我有朝一,斩断了身上的枷锁,我便护你在这江湖,看遍每一场落花。”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依偎在小舟上,四周是茫茫的大海,头顶是璀璨的星河。那一刻,跨越了时空的隔阂,两颗心在这一场关于美食与远方的对话中,悄然贴近。
然而,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时刻,陆文识海中的诛仙剑意却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报警声。
一股极其冰冷、且带着浓郁腐朽气息的影子,正从海底深处,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飞速朝他们靠近。
那不是黄药师。
那是……
陆文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封般冷冽。
他看向小舟前方那片平静得诡异的海域,那里,一张惨白色的人脸,正隔着幽深的海水,幽幽地与他对视。
“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陆文握紧了拳头,那一丝被解封的剑意,在指尖发出了不安的颤鸣。
这个世界,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更加危险且诡秘。
**
晨曦破开东海最后一抹浓重的雾霭,丝绸般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起伏的海面上。
那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许久的孤舟,终于在一片墨绿色的海岸线前缓缓降速。空气中那种咸腥的海风味儿变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厚重感。
陆文立在船头,任由清晨的凉风撩起他那件略显破损的冲锋衣下摆。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水汽,望向前方。
那是吴越之地,是大宋的版图,也是他这个“异类”真正踏足这片土地的起点。
“陆文!快看,那是会稽山的轮廓!”
黄蓉站在船尾,手里熟练地弄着竹篙,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在海上漂泊了这么多子,即便是在桃花岛长大的姑娘,见到这绵延不绝的陆地,也难免生出一种归结底的亲切感。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跳到陆文身边,献宝似的指着前方一处简陋的小码头:“咱们在那儿靠岸,穿过那片林子,再走不到半,就能瞧见绍兴府的大门了。那里可热闹了,有最醇的状元红,还有满大街穿绸裹缎的才子佳人。”
陆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缓缓合上眼,识海深处的诛仙古剑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轻吟。
当他踏上这片海域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股沉寂的力量在微微律动。这种律动并非因为兴奋,而是一种……审视。
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正冷漠地注视着脚下这片即将被战火与铁蹄反复蹂躏的泥潭。
在这个世界的坐标里,这叫南宋。
但在陆文的感知里,这里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因果交织而成的牢笼。
小舟撞在腐朽的木质栈桥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陆文抬起脚,在那块略显湿滑、布满青苔的木板上踩下了第一个脚印。
原本平静的识海中,那一层厚重的、漆黑如墨的封印,在这一瞬,竟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正式踏入本位面气运节点。】
【当前环境:吴越故地。】
【剑意解封进度:0.002%。】
“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黄蓉见陆文站在栈桥上发愣,赶忙凑过来,关切地扶住他的胳膊。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紧张,生怕这个“仙界来的病秧子”还没走进绍兴府,就被这陆地上的第一阵风给吹倒了。
陆文低头看了看那双白皙纤细的小手,又看了看黄蓉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
他身边的这个女孩,或许是这个破碎时代里,唯一一抹不带杂质的亮色。
“没事,只是觉得,这里的土……很有分量。”
陆文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叹,黄蓉自然听不懂。她只当是陆文在那个“到处是铁盒子在飞”的仙界待久了,猛地踩到泥巴地有些不习惯,便嘻嘻一笑,拉着他的袖子往岸上拽。
“走啦走啦!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江湖,可比你在海上看那些大章鱼有意思多了!”
然而,两人的欢快并未持续多久。
当他们穿过那片茂密的密林,踏上一条通往官道的小径时,空气中原本清新的草木香,逐渐被一种腐烂和酸臭的味道所取代。
陆文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感知比黄蓉要敏锐千倍。在那些看似郁郁葱翠的灌木丛深处,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黄蓉也停下了脚步,原本雀跃的神情僵在了脸上,那双明眸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
官道两旁,原本应该是良田万顷的地方,如今却荒草萋萋。
路边的老槐树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如烂泥一般瘫坐在泥地里。他们面色枯黄,眼眶深陷,露出的肋骨清晰可见,仿佛一层枯的皮蒙在了一架副骨头架子上。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群被生活彻底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残渣。
一对母子蜷缩在路边的阴影里。
那母亲怀里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瘦弱得像只快要断气的小猫,小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母亲的肩膀上。那母亲手中紧紧抓着半块已经发霉变黑的草,正拼命地往孩子嘴里塞。
但孩子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黑色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在裂的皮肤上划出两道刺眼的痕迹。
周围,死寂一片。
只有几只苍蝇在这些“活死人”的头顶嗡嗡作响。
“陆文……他们,他们这是怎么了?”
黄蓉声音有些发颤。
虽说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见惯了那些被父亲打断腿驱逐出岛的仆人,但也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绝望的饥荒。
在她的认知里,大宋应该是繁华的、诗意的,是苏东坡笔下的“水光潋滟晴方好”。
而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她那纯真的幻想上。
陆文沉默地走过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在旁人看来,那种节奏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些流民听到了脚步声,麻木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