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细如银针的雨丝斜斜地织在一起,将这座浸泡在酒香里的古城裹上了一层朦胧的青灰色。青石板路被淋得透亮,倒映着沿街垂下的酒旗,偶尔有一两只乌篷船从窄窄的水道中划过,摇橹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冷。
黄蓉拉着陆文,在那座名为“望江楼”的酒家余威之下,飞快地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
她的手心有些出汗,冰凉且细密。
“刚才那个青影……”陆文被她拽着,步伐却丝毫不显凌乱,那双如藏星辰的眸子微微眯起,“就是你爹?”
黄蓉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堵爬满青苔的粉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转过头,有些后怕地往巷口望了一眼,这才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那是‘碧海生’的气息,错不了。我爹爹这人,脾气古怪得紧,他若是瞧见我跟你……跟你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仙人’混在一起,非得把你那一身‘怪衣服’撕成碎片不可。”
陆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在南宋人眼里确实“离经叛道”的户外冲锋衣,神色淡然。
“撕了倒也无妨,只是你那一副见了猫的耗子模样,倒不像是个敢在东海上闯荡的小魔女。”
“你才是耗子!”黄蓉被他说得俏脸微红,恨恨地跺了跺脚,随即眼神又黯淡了一下,“你不懂,我爹爹的武功……那是这世间的顶峰。你虽然有些古怪的神通,但现在的你,还没恢复到能跟他对招的程度。”
陆文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识海中那柄漆黑的古剑正因为黄药师的出现而微微颤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饥渴”。
诛仙剑意,本就是为了斩断世间一切因果而生。
可现在的他,身体确实太弱了。就像一台拥有顶级内核的超级计算机,却被塞进了一个破旧的木质机箱里,稍微跑一点高难度的程序,机箱就会散架。
“所以我需要钥匙。”陆文伸出手,任由雨水落在掌心,“这绍兴府,有我想要的钥匙吗?”
黄蓉看着他在雨幕中那副出尘却又带着一丝寂寥的模样,心中莫名一软。她忽然想起陆文之前说的那个“仙界”,那个繁华却孤独的地方。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腰间摘下一一直随身携带的短木棍——那是她在逃出桃花岛后,随手削来的。
“陆文,你听好了。我爹爹随时可能找过来,在被他抓回去之前,我得让你有点自保的本事。”
她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在雨中亮得惊人,“你不是要找钥匙吗?这吴越之地,藏着这世间最轻灵、最不讲道理的一门剑法。两千年前,曾有一位越国少女凭此剑法,一人一竹篙,击败了三千越国甲士。”
陆文的心头猛地一跳。
【检测到高重合度剑道意蕴。】
【关键字搜索:越女。】
【解封进度:0.01% -> 待激活。】
识海中的古剑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越女剑法?”陆文轻声重复。
“没错。”黄蓉挺了挺小脯,那一抹少女的骄傲在眉宇间绽放,“这剑法最重‘灵动’二字,不求内力深厚,讲究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我虽然只学了点皮质,但我爷爷……不对,是我爹爹曾说过,这剑法若是练到极致,能以弱胜强,甚至触碰到一丝‘意’的门槛。”
她左右看了看,见巷子里四下无人,便拉着陆文钻进了一间早已废弃的破旧柴院。
院子里满是落叶,被雨水浸泡得发黑。
黄蓉站在院心,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划过那张精致如瓷器的脸颊。她此刻的表情严肃得有些陌生,那是属于武学世家传人的严谨。
“陆文,你看好了。仙界的法术我不会,但这人间的剑,你要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黄蓉动了。
那一瞬间,原本娇俏可人的少女仿佛变成了一只掠过水面的惊鸿。
她手中的木棍并不锋利,但在她出手的刹那,四周飘落的雨丝竟然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强行切断。
没有刺耳的破空声,只有一种极其丝滑、极其轻柔的轨迹。
那一棍递出,斜斜地指向前方的一株枯木。陆文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的视角里,那一棍并非直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仿佛在出手的瞬间,就已经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那是“术”对“空间”的一种极致利用。
“第一式,五十弦翻塞外声。”
黄蓉的身影在漫天雨幕中穿梭,她的步伐极快,却又极轻,脚尖点在湿漉漉的落叶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刻,陆文眼前的不再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他看到了那两千年前,在荒山野岭之中,与白猿对弈、与天地争锋的那位传奇少女的虚影。
那种剑法里透出的气息,是自由,是不羁,是舍弃了重型甲胄与沉重内力后,最纯粹的人技。
“第二式,西子捧心。”
黄蓉身形微侧,那一棍像是软绵绵地刺出,毫无力道可言。但陆文却感觉到,这一招之中蕴含着数十种后续的变化。无论你如何躲避,那棍尖最终都会出现在你最脆弱的咽喉或者是心房。
那是极致的算计,却又披着极致简约的外衣。
“陆文,接住!”
黄蓉在空中一个回旋,随手卷起一枯枝,借着巧劲朝陆文掷来。
陆文下意识地抬手,枯枝入手微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跟着我的节奏,别去想你的那些‘仙气’,去感受这雨,感受这风,感受这剑尖划破空气时的那种……颤抖!”
黄蓉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陆文闭上了眼睛。
他在识海中,强行切断了与那庞大却沉睡的诛仙剑意的联系。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一张被大宋的风雨打湿的白纸。
他挥动了手中的枯枝。
第一下,笨拙无比,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笨死了!你的手太僵了,你是仙人还是石像啊?”黄蓉一边演示,一边忍不住吐槽,但眼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陆文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中疯狂回放着刚才黄蓉的一举一动。
在现代,他曾是某个位面的至高存在,他的学习能力早就超越了碳基生命的极限。当他抛弃掉那些高纬度的傲慢,开始尝试理解这个低纬度世界的“灵动”时,奇迹发生了。
他的手腕开始放松。
枯枝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开始从僵硬的折线,向着柔和的曲线转变。
【检测到“越女剑法”残篇,开始解析……】
【解析进度:10%……30%……】
陆文再次睁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冷静,冷静到甚至有些冷酷。
他看着不远处正准备再次演示的黄蓉,忽然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了雨滴坠地的节奏上。
陆文手中的枯枝,以一种近乎复刻的方式,斜斜地向上撩起。
“嘶——”
那是空气被极其纤细之物切开的声音。
黄蓉原本还在碎碎念,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音。
她呆呆地看着陆文。
少年在雨中舞剑,动作越来越快,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圆润,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绍兴的雨越下越大,在陆文的周身,那些雨水竟然不再落地,而是顺着他的剑势,形成了一圈淡淡的水雾圆环。
“这……这不可能。”黄蓉喃喃自语,“这剑法我练了三年才摸到门槛,他才看了不到一遍?”
陆文没有停。
他感觉到,那把名为“越女剑”的钥匙,正在他识海的锁孔里缓缓转动。
每挥出一剑,他体内的那一丝九阴真气(从黄蓉那里“借”来的基础)就开始疯狂运转,试图去契合那种轻灵的意境。
突然,陆文手中的枯枝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看向斜上方的一片落叶。
那片叶子被雨水砸得摇摇欲坠,正以极快的速度坠向泥潭。
陆文出剑了。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轻轻一拨。
那一瞬间,枯枝的尖端似乎亮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漆黑如墨的光点。
那是诛仙剑意的一丝泄露。
“啪。”
那片落叶在空中并没有碎裂,而是被一股极致的内旋力道卷得飞起,在枯枝周围疯狂旋转,仿佛那是它的归宿。
“蓉儿,这便是你说的灵动吗?”
陆文停下身形,那枯枝在他指尖轻巧地转了个圈。
黄蓉看着那片依然完整、却在枯枝上像陀螺一样旋转的叶子,心里掀起了惊天巨浪。
这已经不是越女剑法了。
这是……神迹。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黄蓉走上前,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陆文,“我爹爹要是看到你这悟性,恐怕会直接把你抓回桃花岛,切开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文笑了笑。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识海中的封印松动了。
【越女剑法入门,诛仙剑意解封进度:0.1%】
【获得被动属性:灵觉敏锐。】
【当前锁定目标:绍兴府中心区域。】
在那股新生的感知力中,陆文清晰地捕捉到了整座绍兴府的脉动。
他感受到了茶摊上那些江湖客焦灼的呼吸。
感受到了王重阳留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门清气。
也感受到了……
“等等。”
陆文的脸色骤然一沉,手中的枯枝猛地指向柴院的大门。
“谁在外面?”
黄蓉也瞬间警觉,右手按在腰间的软鞭上,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幼豹。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木头摩擦地板的刺耳声。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形瘦小的老头,不知何时竟坐在一辆轮椅上,出现在了柴院门口。
他双腿早已齐而断,露出的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但他的那双手,却异常粗壮,指节突出,像是铁铸的一般。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那张脸——
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仿佛曾被人用钢刀一寸寸地刮过,连鼻子都塌了一半,只剩下一双浑浊却透着狠戾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文手中的枯枝。
“好一招‘西子捧心’,好一个‘灵动’二字。”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地铁片,“小娃娃,越女剑法讲究的是‘猿戏’之意,你刚才那一拨,却带了点神的魔气。这剑法,不是你这么用的。”
黄蓉在看清老头长相的瞬间,脸色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