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罩住了整间竹屋。
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声,只有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窗缝、每一道缝隙往里钻。竹桌上的茶水凝出了一层薄冰,窗外的竹叶在无风的空气中瑟瑟发抖,连雪球碗里的灵泉水都结了一层霜。
灵芽缩在被窝里,小手紧紧攥着被角,小脸发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她记得爷爷说过——害怕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没力气保护自己了。
雪球挡在她身前。
它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浑身白毛竖起,蓝宝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缩成了最细的一条缝。它的尾巴不再摇晃,而是低垂着,微微炸开,像一面竖起的旗帜。
它能感觉到,外面的那个东西,不是普通修士。
那股气息阴邪、浑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死气,和青崖山的黑袍妖修不同,和灰袍少年更不同——这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恶意。
“出来吧,小狐狸。”
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像破锣刮过石头,又像指甲划过铁皮,听得人牙发酸。
“把先天灵体交出来,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雪球没有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威胁声,像一只小小的引擎在轰鸣。它知道自己还小,还没长出第二条尾巴,丹田里的灵气和外面那个东西比起来,就像一滴水和大海的区别。
可它身后是灵芽。
是那个每天把桂花糖分给它一半的灵芽,是那个在灵桃树下搂着它说“雪球不怕,芽芽保护你”的灵芽,是那个连做梦都在喊它名字的灵芽。
它退不了。
“不肯交?”那声音冷笑了一声,笑声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一股漆黑的妖气猛地撞向竹门!
“砰——!”
木门瞬间炸裂,碎木屑像暗器一样四处飞溅。阴冷的狂风裹挟着腐朽的气味席卷而入,吹得竹窗啪啪作响,吹得墙上的字画哗哗翻动,吹得灵芽的羊角辫在空中乱飞。
灵芽吓得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雪球猛地仰起头,对着半空,张开了嘴。
它不是叫。
它是吼。
一声清亮、古老、威严的尖啸,从它小小的身体里炸裂而出,像一道金色的惊雷划破夜空,像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穿黑暗!
“呜——嗷——!”
不再是软糯的“呜呜”声,不再是撒娇时的小音。这一声狐啸,带着九尾天狐血脉深处沉睡千年的威压,带着雪球拼尽全力的怒意和守护,像一颗小太阳在竹屋里炸开。
金色的音波以雪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阴冷的狂风被撕成碎片,腐朽的气味被一扫而空,连空气中的冰碴都被震成了细碎的水雾。
屋外的妖气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九尾狐血脉?!”
那声音惊怒交加,语气里的轻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小小一只幼狐,竟有九尾血脉?!”
雪球不理会它的惊叫,周身金色灵气暴涨,小小的身子在光芒中隐隐透出一道虚幻的虚影——一只通体雪白、九条巨尾在身后展开的天狐,俯瞰着那个黑暗中的身影。
那虚影只出现了不到一息就消散了,但那一瞬间的威压,让屋外的妖气生生退了三尺。
雪球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它四爪猛地蹬地,小小的身体像一颗白色的炮弹,穿过碎裂的竹门,朝着门外那道模糊的黑影扑去!
金光在它爪尖凝聚,划出两道凌厉的弧光。
黑影怒喝一声,抬手拍出一道漆黑的爪芒,与雪球的金光撞在一起。
“轰!”
灵气与妖气碰撞的气浪将院中的竹叶卷上了天。
雪球身形虽小,却灵活得像一道闪电。它在空中灵巧地翻身,避开第二道爪芒,爪子划过一道弧线,在黑影的妖气护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孽畜!”
黑影被彻底激怒。它不再留手,妖气如水般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雪球。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雪球本无从招架——它的身形在空中被得连连后退,雪白的毛发被妖气扫中,沾了几缕黑灰,变得斑斑驳驳。
但它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哪怕被得节节后退,它始终挡在竹屋的门口,挡在灵芽身前。
“雪球!”
灵芽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她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光着两只小脚丫站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雪球身上那些黑灰,看着它小小的身子在妖气的压迫下微微发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害怕。
是心疼。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迈开小短腿,跑到了雪球身后。
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把它护在身后。
“不许欺负雪球!”
灵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喊得很大声,很大声。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张隐藏在黑雾中的脸,露出一双猩红的、充满贪婪的眼睛。它盯着灵芽,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正合我意。省得老夫进去找了。”
它大手一抓,一股漆黑的力量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直奔灵芽抓来!
速度快得本来不及反应。
雪球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它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害怕——它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了上去。
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灵芽身前。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
雪球小小的身体像一片被暴风卷起的落叶,被狠狠震飞出去,撞在竹墙上,发出令人心碎的闷响。竹墙裂开了一道缝,雪球从墙上滑落,软软地跌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嘴角渗出了一丝淡金色的血沫,在白如雪的毛发上格外刺眼。
“雪球!”
灵芽尖叫着扑过去,一把将它抱进怀里。她的小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雪球紧紧地、紧紧地贴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雪球你醒醒……不要有事……芽芽不要你有事……”
雪球虚弱地睁开眼睛。
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黯淡了许多,但看到灵芽的脸时,还是努力地、轻轻地眨了眨。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灵芽的手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在说“我没事”的呜咽。
它想再站起来。
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黑影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它的影子笼罩下来,把灵芽和雪球都罩在了黑暗里。
“先天灵体,”它阴恻恻地笑着,伸出那只枯的、缠着黑雾的手,“到手了。”
灵芽抬起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
她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哭得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紧紧抱着雪球,把它的脑袋护在自己的臂弯里,像抱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她看着那只手,倔强地、死死地看着,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
不是雪球的灵气,不是她自己的先天灵气。
那股热流,从她身体的更深处涌出来,从她眉心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涌出来。像一座沉睡万年的火山突然苏醒,像一条冰封千年的长河突然解冻。
那股力量,古老、浩瀚、冰冷、威严。
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灵芽的眉心,隐隐浮现出一朵极淡、极细的黑色莲花印记。
一闪而逝。
黑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猩红的眼睛里,贪婪在一瞬间被恐惧取代。
“这是……黑莲?!”
他来不及后退。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灵芽体内轰然爆发,像一记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在黑影的口!
“啊——!”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掀飞出去,撞断了院外三翠竹,又在地上翻滚了数丈,才终于停下来。它周身的妖气在那一击之下溃散了大半,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嗤嗤地往外泄。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灵芽的方向。
那个三岁的小娃还站在原地,抱着她的白狐,脸上挂着泪珠,小身子还在发抖。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远处趴在地上的黑影。
但黑影看到的不是她。
黑影看到的是她眉心那一闪而过的印记——那朵黑色的莲花。
“黑莲印记……”黑影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他们的人……你是……”
它没有说完。
他不敢再说了。
他咬紧牙关,用残存的妖气裹住身体,化作一道黑烟,仓皇地、狼狈地、头也不回地逃窜而去。竹林中只留下一串被撞断的竹子和一地的黑灰。
竹院重归安静。
风停了。妖气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清冷的光洒在满目狼藉的院子里。
灵芽站在原地,抱着雪球,愣了很久。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进雪球毛茸茸的身体里,小声地、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雪球……对不起……都是芽芽不好……芽芽没有用……芽芽什么都做不了……”
雪球费力地抬起头。
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舌头,轻轻地、慢慢地舔掉她脸上的泪珠。
它没事。
刚才那一下虽然疼,但没有伤到本。
真正让它心惊的,不是那个逃走的黑影,而是从灵芽体内爆发出来的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是黑莲的。
那朵被灰袍少年“种”进灵芽身体里的黑莲,它不只是沉睡在那里。它在保护灵芽。在灵芽真正遇到危险、雪球挡不住的时候,它自己醒了。
雪球应该高兴的。
可它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股力量让它感到不安——从骨头缝里、从血脉深处、从灵魂最底端感到的不安。它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一只兔子本能地害怕狼的气味,就像飞鸟本能地避开深渊。那股力量,和雪球血脉里的某种记忆,是敌对的。
它把脸埋进灵芽的掌心里。
灵芽的手心很暖。
雪球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不管那朵黑莲是什么,不管灰袍少年是谁,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它都会守在灵芽身边。
不是因为血脉的指引,不是因为它还小需要依附灵芽。
是因为灵芽在它被击飞的那一刻,哭着跑过来,把它抱进怀里,说“雪球你醒醒”。
是因为灵芽张开小胳膊,挡在它面前,对那个可怕的黑影喊“不许欺负雪球”。
是因为这个三岁的小娃,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是拼了命地想要保护它。
雪球的尾巴轻轻缠上灵芽的手腕。
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我在呢。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响声。
灵芽抱着雪球,坐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等长老爷爷回来。
她没有再哭了。
她把眼泪擦,把雪球身上沾的黑灰轻轻拍掉,把自己的小外套脱下来,裹在雪球身上。
“雪球,你不要着凉了。”
雪球没有力气回应,只是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她的手背。
远处,主峰方向传来了急促的破空声。
灵芽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几道疾驰而来的流光,小嘴轻轻弯了一下。
“长老爷爷来了,雪球。我们有救了。”
她低下头,在雪球毛茸茸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芽芽说到做到——保护雪球。”
雪球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小脸,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它闭上眼睛,把这一刻,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永远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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