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出第二条尾巴之后,雪球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它跑得更快了。从前灵芽追它,还能勉强跟上,现在雪球只要轻轻一跃,就能从竹院这头蹿到那头,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灵芽每次追不上就叉着腰站在原地喊:“雪球你欺负人!你跑慢一点!”雪球就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假装无辜地摇着两条尾巴,慢悠悠地走回来,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它的感知也更敏锐了。从前它能感觉到竹院周围的气息变化,现在范围扩大到了整座山头。哪个方向的鸟叫声突然停了,哪片竹林的叶子在没有风的时候晃动,哪条山道上出现了陌生的脚步——雪球都知道。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张,而是变得沉稳了许多。两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像两灵敏的天线,捕捉着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异常。
但最让灵芽高兴的是,雪球变得更爱撒娇了。
以前雪球撒娇是很含蓄的,顶多蹭蹭手心、舔舔手指。现在不一样了——它会在灵芽煮粥的时候蹲在她脚边,用两条尾巴轮流扫她的小腿,左边扫完右边扫,像两个毛茸茸的小刷子。灵芽被扫得痒痒的,好几次差点把锅打翻。
“雪球,你再扫,粥又要糊了!”灵芽跺着小脚抗议。
雪球无辜地眨眨眼睛,暂停了三秒,然后换了一条尾巴继续扫。
灵芽拿它没办法,只好在粥里多加了半勺糖,算是“撒娇税”。
大长老偶尔来竹院,看到雪球两条尾巴摇来摇去的样子,总会多看几眼。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灵兽无数,但从没见过这么小就长出两条尾巴的灵狐。普通灵狐长出第二条尾巴至少需要五十年,有上古血脉的也需要二十年。雪球从出生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两个月。
“太快了。”大长老在心中默念。他知道,雪球的快速成长和灵芽的先天灵气脱不了关系——灵芽每天凝聚灵气球给它吃,等于在用最纯净、最浓郁的灵气喂养它。这种待遇,放眼整个大陆,没有第二只灵兽能享受到。
但大长老没有阻止。雪球越强,灵芽就越安全。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里,雪球是灵芽身边最可靠的屏障。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灵芽身边,但雪球可以。
这天下午,灵芽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那本比脸还大的心法,一页一页地翻。她现在已经认识不少字了,虽然有些复杂的还是会念错,但大致能看懂一句话的意思。
“天地之灵,聚于丹田,行于经脉,归于本源……”灵芽声气地念着,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一想,想不出来就戳戳旁边的雪球,“雪球,这个字念什么?”
雪球看了看那个字——是一个“凝”字。它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凝”字。
灵芽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书上的字,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凝’呀!雪球你好厉害,你认识字?”
雪球淡定地收回爪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它当然认识字——血脉深处那些古老的记忆里,有太多太多文字了。有些文字甚至不是人间的文字,而是上古神兽之间流传的符文。但它不能告诉灵芽,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灵芽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雪球时不时表现出一些“不像狐狸”的本事。在她的认知里,雪球就是雪球,会写字也好,会飞也好,会变成人也好——都是她的雪球。
她继续念书,念着念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趴在书上睡着了。书页上印出了她半边脸的痕迹,口水把“本源”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雪球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狐狸会叹气的话。它跳上石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灵芽和太阳之间,替她遮出一小片阴凉。两条尾巴一条搭在她手腕上,一条在她脸旁边轻轻扇动,驱赶着偶尔飞过来的小飞虫。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石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钟摆。
灵芽睡得很沉。
傍晚,灵芽醒来的时候,发现脸上多了个墨迹——不知道什么时候,雪球的爪子在书页上蘸了墨,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个小黑点。她照了照水盆里的倒影,看到自己鼻尖上那个圆圆的墨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雪球,你把芽芽画成小花猫了。”
雪球蹲在水盆边,看了看她的倒影,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表情无辜得像一张白纸。
灵芽没有生气,她捧起水洗了脸,然后把水泼向雪球。雪球灵巧地一闪,水花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灵芽追着雪球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最后两个都跑累了,一起瘫在台阶上,喘着气看夕阳。
“雪球,你说爷爷现在在什么呀?”灵芽忽然问。
雪球想了想,用尾巴在地上划了几下——划出了一只锅和一把铲子。
“爷爷在做饭?”灵芽歪着脑袋,“做的什么呀?”
雪球又划了几下——一个圆圈,圆圈上面加了几线。
“蘑菇汤?”灵芽的眼睛亮了,“爷爷做的蘑菇汤最好喝了!放了好多好多小蘑菇,还有嫩豆腐,还有……雪球你不要滑了,芽芽饿了。”
雪球收回爪子,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忍一忍,晚饭快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柳儿送饭来了。今天的主菜正是一碗蘑菇汤——虽然比不上爷爷做的,但灵芽还是喝了两碗,喝完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雪球,今天的蘑菇汤不错,但是没有爷爷做的好喝。”灵芽靠在雪球身上,小声说,“等芽芽回去看爷爷,让爷爷给你也做一碗。爷爷做的蘑菇汤,喝了会飞起来的。”
雪球不知道喝了蘑菇汤为什么会飞起来,但它没有反驳。它只是把两条尾巴都搭在灵芽身上,闭上眼睛,陪她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碎银子。灵芽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三十几颗就乱了,重新数,又乱了,再重新数。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呢喃。
雪球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把尾巴收紧了一些。
它望着北方。
那里,有一颗星星比其他星星都亮。不是那种温柔的亮,而是一种刺眼的、像针尖一样的亮。雪球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灵芽的头发里。
那颗星星,让它不安。
但此刻,灵芽在它身边,呼吸软软的,心跳稳稳的,小手攥着它的尾巴,攥得不太紧,也不太松。刚刚好。
雪球闭上眼睛,在这份“刚刚好”里,慢慢放松了身体。
夜色渐深,竹院的灯熄了。
远处的山峰上,灰袍少年坐在悬崖边,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北方那颗最亮的星星上,眼神比雪球更复杂。
“启明星亮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该动身了。”
夜风吹过,他没有动。
又坐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进黑暗中。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青云山的方向。
“灵芽,”他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再等等。等我把事情办完,就来告诉你……你是谁。”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青崖山上,灵芽在梦中翻了个身,小被子又被蹬到了腰上。雪球睁开眼睛,叼着被角给她盖好,然后把两条尾巴都搭在她手腕上,一左一右,像两道毛茸茸的锁。
它看了一眼北方那颗亮得过分的星星,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丹田里的灵气又浓了几分。
第二条尾巴已经完全稳固了。
第三条尾巴,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