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子,又过了半月。
灵芽的修炼进度快得惊人。聚灵术已经能凝出拳头大的灵气球,清风诀能在石坪上飘着跑两圈不落地,就连画符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虽然画出来的东西依然没人认得,但至少灵气能顺畅地注入符纸了,符成之时会有微弱的光芒闪烁,说明她已经摸到了门道。
大长老说,按照这个速度,灵芽再过半年就能突破炼气期,进入筑基期。三岁半的筑基修士,放眼整个大陆,千年未有。
灵芽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每天给雪球做的灵气球越来越大,雪球吃得越来越开心。雪球的体型也在这半个月里明显大了一圈,从一只小狐长成了少年狐的模样,毛发更加浓密油亮,蓝宝石般的眼睛更加深邃,偶尔流转过一丝金色的光芒。它的尾巴还是只有一条,但比以前更蓬松了,像一把白色的大扇子,走起路来在身后轻轻摇摆,很是好看。
这天清晨,灵芽照例在石坪上练习聚灵术。雪球蹲在一旁,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等着接收今天的“早餐”。
一道流光从天边划过,落在石坪边缘。是一个外门执事,神色匆匆,走到大长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长老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变化,而是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依然平静,深处已经在翻涌。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角抽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雪球注意到了。
“芽芽,”大长老走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你先回竹院休息。爷爷有点事要处理。”
灵芽正在凝聚灵气球,小手一抖,刚成型的光球散了。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大长老,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长老爷爷忙,芽芽自己回去。”
她抱起雪球,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石坪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长老爷爷,你中午记得吃饭哦。”
大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灵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大长老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他转向那名执事,声音低沉:“来了多少人?”
“目前探到的有三人,都是筑基后期。但暗处可能还有。”
“人在哪里?”
“山门外三十里,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他们没有隐藏气息,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冷笑了一声:“故意让我们发现?那是来探路的。”
他负手而立,望着山门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白袍,须发飘飘,仙风道骨的外表下,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传令下去,加强山门戒备。另外,让几位峰主到我静室议事。”
执事领命而去。大长老独自站在石坪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就是那枚写着“北方动身了”的玉简。他攥着玉简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北方。天剑门、万药谷、百花谷,这三大势力都盘踞在北方。上次他们来,被灵芽的金光震退,丢了面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那次只是试探,这一次……怕是来真的了。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抬步往主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芽消失的方向。
竹林的尽头,那间小小的竹院隐在晨雾里,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是灵芽在煮粥。她每天早上都会自己煮一锅,虽然十次有八次是糊的,但她从不放弃。
大长老看了几息,转过身,大步离去。
竹院里,灵芽确实在煮粥。
她用灵泉水淘了米,把锅架在小炉子上,蹲在旁边用蒲扇扇火。雪球蹲在她身边,尾巴圈着她的脚踝,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偶尔伸出爪子把掉出来的柴火拨回去。
“雪球,你说长老爷爷遇到什么事了呀?”灵芽一边扇火一边问。
雪球轻轻“呜”了一声。
“是不是又有坏人来了?”灵芽的小眉头皱了一下,“上次那个坏东西被吓跑了,这次会不会来更厉害的?”
雪球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灵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雪球,芽芽想快点长大。”
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不是撒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像三岁孩子该有的认真。
“长大了就能帮长老爷爷了。就能保护大家了。就不用每次都是别人保护芽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这双手,能搓泥丸子,能编草兔子,能凝聚灵气球,能煮糊糊的粥。但好像还不够。远远不够。
雪球把脑袋拱进她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它想说: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三岁小孩。但它说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灵芽——我在呢。
灵芽弯起眼睛笑了,在雪球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啦,粥快糊了,芽芽先做饭。”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小鼻子,舀了一勺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了:“又糊了。”
但她还是把粥盛出来,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地上给雪球。她坐在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的粥,雪球趴在她脚边,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很认真。
一人一狐,就着糊粥,吃完了这顿早饭。
中午,大长老没有来。
灵芽自己练了一会儿聚灵术,又翻了一会儿那本比脸还大的心法,然后趴在桌上给爷爷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今天的早饭——一碗糊糊的粥,旁边蹲着一只白色的团子,那是雪球。画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几个字:“爷爷,芽芽今天又煮糊了。”
她把画折好放进小竹篮里,然后抱着雪球坐在院门口,等大长老来。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把竹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灵芽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歪在了雪球身上,睡着了。
雪球没有睡。
它竖着耳朵,听着远方的动静。山门方向,有灵气波动在翻涌,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试探,在敲打,在——等待着什么。
它低下头,舔了舔灵芽的额头。
灵芽的眉心,那朵黑莲的印记又浮现了一下,极淡极淡,一闪而逝。
雪球的尾巴轻轻卷起来,搭在灵芽的手腕上。
夕阳西下的时候,大长老终于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凝重,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但看到灵芽歪在雪球身上睡着的模样,嘴角还是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灵芽身上。然后在台阶上坐下,就在灵芽旁边,看着天边的晚霞。
雪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沉默了很久。
“雪球,”大长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灵芽,“你知道北方来人了,对不对?”
雪球的耳朵动了一下。
“来了三个宗门的人。天剑门、万药谷、百花谷。名义上是来拜访,实际上是来要人。”大长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晚霞上,那里有一抹血一样的红色,“他们说,先天灵体不该由青云宗独占,应该由四大宗门共同培养。”
雪球的尾巴停止了晃动。
“共同培养?说得倒是好听。”大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说白了,就是想把人抢走,分一杯羹。”
他转过头,看着灵芽安安静静的睡脸。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蛋染成了暖橘色,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
“我不会让他们带走她的。”大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谁都不行。”
雪球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大长老。它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和它自己很像的东西——一种不计代价的守护。
它轻轻“呜”了一声。
大长老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你也这么想,对不对?”
雪球的尾巴摇了摇。
一人一狐,在夕阳下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灵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大长老的外袍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但雪球的耳朵竖了一下——它听见了。
灵芽说的是:“芽芽不怕。”
雪球把尾巴往她手腕上缠紧了一点。
晚霞慢慢褪去,暮色四合,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远处的山门外,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在黑暗中静静蛰伏。
像三只蹲在羊圈外的狼,等待着栅栏出现裂缝的那一刻。
而栅栏后面,是一只小羊羔,一只小狐狸,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牧羊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三股气息的更远处——在青云山北方的群山中,在那座废弃的山神庙背后——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属于天剑门,不属于万药谷,不属于百花谷。
那双眼睛更古老、更沉静、更深不可测。
它望着青云山的方向,望着那间小小的竹院,望着竹院里那个三岁的小娃。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一样的、带着欣慰的笑。
“黑莲选中的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大地的震颤,又像远山的回响,“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
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青云山上,灵芽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大长老的外袍,而大长老正坐在她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长老爷爷?”灵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大长老低头看她,笑了笑,“芽芽睡得好吗?”
灵芽点了点头,把外袍还给大长老,然后抱起雪球,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雪球,天黑了,我们回屋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大长老。
“长老爷爷,”她说,“不管发生什么,芽芽都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
大长老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在暮色中站得笔直的孩子。晚风拂过她粉色的衣裙,吹动她垂在肩头的羊角辫,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好。”他说,“爷爷不担心。”
灵芽弯起眼睛笑了,抱着雪球转身走进屋里。
竹屋的门轻轻关上,一盏灯亮了起来。
大长老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主峰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