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芽在主峰住了七天,终于被允许搬回自己的竹院。
竹院已经修缮一新。碎裂的竹门换成了新的,院墙重新加固,地上焦黑的痕迹被清理得净净。大长老还在院子四角各埋了一块阵石,布下了一座比之前强了数倍的防护大阵。阵成的那一刻,整座竹院被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笼罩,几息之后才缓缓隐去。
“芽芽,这枚阵符你拿着。”大长老把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符递给她,“如果有人闯进来,你就捏碎它,爷爷立刻就到。”
灵芽把玉符攥在手心里,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它和莲瓣小玉佩、青云佩、叶子玉坠穿在一起,挂在脖子上。现在她的脖子上挂了四样东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挂了一串小铃铛。
雪球蹲在她脚边,抬头看着那串叮当响的“项链”,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它总觉得灵芽的脖子迟早会被这些东西压弯。
回到竹院的第一天,灵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她的宝贝们重新归位。
长耳朵放在枕头右边,灵薯“大胖”“二胖”“三胖”和“雪球二号”在桌上排成一排,那本比脸还大的心法放在床头,画着爷爷的画压在枕头底下。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想回家了。”
雪球看了看那个被摆在C位的草编兔子,又看了看自己被挤到枕头角落的专属位置,沉默地跳上床,把草编兔子往旁边拱了拱,然后若无其事地趴下来。
灵芽没注意到这场无声的领土争端,她正忙着给灵薯们调整队形。
子又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一种表面的平静。
每天早晨,灵芽去石坪上跟大长老学法术。清风诀她已经练得很熟练了,能在石坪上飘着走一圈不落地。大长老开始教她新的法术——聚灵术,一种将天地灵气凝聚成球的基础术法。
“芽芽,你把灵气运到掌心,然后想象它在手心里转起来,像一颗小珠子。”
灵芽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半天,皱着小眉头,用力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体内的灵气听话地涌到掌心,开始旋转。
起初只是一缕细细的灵气在指尖绕圈,慢慢地,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在她掌心中凝聚成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色光球,滴溜溜地转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长老爷爷!芽芽做到了!”灵芽兴奋得小脸通红,捧着那颗金色的小光球,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大长老看着她掌心中那颗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灵气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聚灵术是入门术法,普通弟子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凝聚出稳定的灵气球,而灵芽——只用了三天。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她的先天灵体太强了。别人要从天地间一点一点汲取灵气,她的灵气是天生就有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是……那朵黑莲也在她的灵气核心之中。灵芽的灵气越强,黑莲得到的滋养就越多。
大长老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不能因为害怕黑莲成长就不让灵芽修炼。那等于因噎废食,等于把灵芽的未来拱手让给那些觊觎她的人。
“芽芽做得很好。”他弯下腰,摸了摸灵芽的头,“明天爷爷教你新的。”
灵芽捧着那颗小金球,弯起眼睛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到雪球面前:“雪球你看,芽芽做的,送给你。”
雪球看着那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金色光球,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灵气球在它舌尖化开,化作一股温热的灵气涌入体内。雪球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股灵气纯净又温暖,比它自己修炼得来的灵气还要舒服。
它蹭了蹭灵芽的手心,尾巴摇了摇。
“你喜欢呀?”灵芽高兴坏了,“那芽芽每天都给你做一个!”
从那天起,灵芽每天都会凝聚一颗灵气球送给雪球。雪球每次都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但每次都会吃得净净,连渣都不剩。
除了修炼,灵芽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给爷爷写信。
虽然她不会写几个字,但她会画画。每天傍晚,她都会趴在桌上,用炭笔在白纸上画一幅画。有时候画的是青崖山的竹屋,歪歪扭扭的几竹子,一团乱麻似的云,两个圆圈加一棍子是她和爷爷。有时候画的是青云山的花和树,粉色的桃花,白色的灵薯花,还有飞来飞去的仙鹤。有时候画的是雪球,一个白色的圆球加四条小短腿,看上去更像一只长了腿的汤圆。
画完之后,她会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在上面用师姐教她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上一行:“爷爷,芽芽想你。”然后把它放在一个小竹篮里,等山下的师兄下山时帮她带出去寄。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过青崖山——不是师兄们忘了,而是大长老默默拦下了。不是不想让老药翁知道灵芽的消息,而是不敢。青崖山已经暴露了,如果老药翁和灵芽有书信往来,那些盯着灵芽的人很可能会顺着这条线找到老药翁。大长老不能让那个把灵芽养大的老人,因为灵芽而陷入危险。
所以那些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爷爷,芽芽想你”的思念,全部被大长老收在一个檀木盒子里,锁在自己静室的柜子中。他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是灵芽用稚嫩的小手、笨拙的笔触、满满的心意画出来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大长老会打开那个盒子,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总有一天,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要把这些画亲手交到老药翁手上,告诉他:您养了一个很好的孩子。
搬回竹院的第五天夜里,灵芽又做了那个梦。
雪原。无边无际的雪原,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抱着雪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又来了呀。”她嘟囔了一句,把雪球抱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那棵树又出现在她面前。虬结苍劲的枝,遮天蔽的树冠,没有叶子,只开满了黑色的花。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灵芽站在树下,仰起小脸看着那些黑花。上一次她来,觉得这些花好奇怪,又好漂亮。这一次来,她觉得……它们好像在等她。
“你们好呀。”灵芽声气地打了个招呼。
黑花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回应她。
灵芽伸出小手,想去碰一碰最近的那一朵。这一次,没有人喊“别碰”。她的小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像水一样的暖流从指尖涌进来,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不烫,不疼,甚至很舒服。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一直在她耳边,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你来了。”
灵芽四处张望,雪原上没有人,只有那棵树,那些花。
“你是谁?”她问。
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恶意的、让人害怕的那种看,而是一种温柔的、等待了很久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目光。
“你是那朵小花吗?”灵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上一次梦里,这里躺着一朵小黑莲。这一次,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不在了吗?还是……你到芽芽身体里去了?”
黑花在风中轻轻摇了一下。
灵芽想了想,忽然笑了:“没关系。你在芽芽身体里也没关系。芽芽身体很大,住得下你。但是你不许捣乱哦,不许欺负雪球,不许欺负长老爷爷,不许欺负师兄师姐。不然芽芽会生气的。”
她说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然后她醒了。
阳光透过竹窗洒在脸上,暖暖的。雪球趴在她枕边,尾巴照旧搭在她手腕上,蓝宝石般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雪球,芽芽又梦到那个地方了。”灵芽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雪球抱进怀里,“这次芽芽和那朵花说话了。”
雪球的身体微微一僵。
“芽芽跟它说,不许捣乱,不许欺负你们。”灵芽把下巴搁在雪球毛茸茸的头上,声音软软的,“它答应了。”
雪球沉默了很久。
它不知道那朵黑莲有没有“答应”这回事。但它知道一件事——灵芽对那朵黑莲的态度,和它对黑莲的态度,完全不同。灵芽不怕它,灵芽甚至不怕它。在灵芽眼里,那只是一朵“有点奇怪的小花”,不是敌人,不是危险,不是需要警惕的东西。
也许……这才是黑莲“选中”灵芽的原因?
雪球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灵芽的掌心里。
它还是不放心那朵黑莲。但它选择相信灵芽。
因为灵芽从来没有错过。
远处的主峰上,大长老收到了一枚新的玉简。
玉简上只有五个字:“北方动身了。”
大长老看完,沉默地将玉简收入袖中,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乌云正在聚集。
他知道,平静的子,不多了。
但他也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站在最前面。
为了那个每天早上给雪球做灵气球的孩子。
为了那个每天傍晚给爷爷画画的孩子。
为了那个在梦里和黑莲“谈判”的孩子。
为了灵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