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芽抱着雪球窝在竹榻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月光从竹窗漏进来,洒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镀了一层软软的银光。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软又均匀,偶尔吧唧两下,像是梦里又尝到了爷爷做的桂花糕。
雪球蜷在她枕边,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雪白的球,尖尖的小耳朵却竖得笔直。蓝宝石似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一眨不眨盯着窗外。尾巴轻轻搭在灵芽手腕上,像条软乎乎的小链子,又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夜风扫过竹梢,沙沙作响。
雪球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竹院屋顶。
来人脚步轻得像落叶,若不是雪球耳朵又动了动,本没人察觉。他在屋顶伏了片刻,确认四周没人,才顺着屋檐滑下,轻手轻脚站在卧房门口。
月光照亮他的脸。
是赵峰,青云宗内门弟子,入门十年,筑基中期,平里一向以“勤勉老实”出名。白天长老收灵芽为亲传弟子时,他也挤在人群里,笑得一脸和善,跟着大家一起喊小师妹可爱。
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毒蛇一样的冷光。
凭什么?
他赵峰六岁入门,十年苦修,风雨无阻,才好不容易从外门爬到内门,堪堪筑基。
而那个三岁小娃娃,剑都拿不稳,心法都念不全,凭什么一进门就是长老亲传?
凭什么她能住灵气最浓的竹院,用宗门最好的资源?
凭什么沉睡三百年的上古灵狐,偏偏认她为主?
更让他发疯的是——先天灵体。
长老亲口说的,万中无一的先天灵体,只要不死,几乎注定成仙。
这体质,要是落在他身上……
赵峰舔了舔裂的嘴唇,眼底的贪婪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他从袖中缓缓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黑雾。黑雾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无声无息在空气里散开。
这是他三年前在古遗迹里偷来的邪术——噬灵诀。
能悄悄钻进修士经脉,把对方灵一点点抽走,占为己有。他在外门灵兽身上试过好几次,从没失手。
今夜,他要把这邪术,用在一个三岁小娃娃身上。
黑雾像小蛇,从门缝钻了进去。
赵峰嘴角勾起冷笑,眼中映着黑光,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黑雾飘过外间,飘过屏风,慢慢飘向竹榻上小小的身影。
离灵芽眉心,三尺。
两尺。
一尺。
赵峰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抽走灵、一步登天的模样——
就在黑雾碰到灵芽眉心的刹那,雪球猛地睁开眼。
不是慢慢睁开,是骤然炸开。
蓝宝石般的瞳孔在黑暗里瞬间缩成一道细缝,两道金光刺破黑夜。雪球浑身毛炸起,软乎乎的小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一股恐怖的威压轰然炸开——
“呜——!”
一声尖锐狐啸,像金色利剑,直接刺穿屋顶,响彻整个青云宗夜空。
那缕黑雾在啸声里瞬间溃散,如同冰雪遇骄阳,连挣扎都来不及。
赵峰被震得耳膜剧痛,体内灵气乱蹿,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两步:“什么东西——”
灵芽被吵醒了。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羊角辫睡得歪歪扭扭,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气问:
“雪球?怎么啦,是不是做噩梦了?”
雪球没回头。
它小小的身子挡在灵芽前面,对着门口弓起背,尾巴炸成一团蒲公英,金色灵气在周身翻涌,像一团小火。它龇着细细的小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完全不像一只幼狐。
灵芽揉了揉眼睛,顺着雪球的目光看去。
门缝里,一缕没散净的黑雾还在扭曲挣扎,像被踩住尾巴的小蛇。
灵芽小鼻子抽了抽。
“臭臭的。”她皱起小眉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上次那个坏东西,一个味道。”
门外,赵峰咬了咬牙。
暴露了,再藏也没用。他脆一掌推开竹门,大步跨进来,和善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小丫头,”他冷笑,眼神阴鸷,“本来想让你走得痛快一点,既然这畜生多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灵芽抱着雪球往后缩了缩,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哭,只有警惕和一点点生气。她抿着小嘴,声音软软的,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是白天来看芽芽的师兄。你笑得很好看,可是你的眼睛……不好看。”
赵峰脸色一僵。
“闭嘴!”他恼羞成怒,抬手凝聚灵气,一道凌厉剑气在指尖成型,“乖乖把先天灵体交出来,我还能留你——”
话没说完,雪球动了。
它从灵芽怀里弹射而出,像一道白色闪电,直扑赵峰面门!
赵峰大惊,仓促挥出剑气,却被雪球灵巧躲开。小白狐小小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弧,狠狠拍在他手腕上!
“嘶——”赵峰倒吸一口凉气。
手腕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痕,鲜血直流,手中剑气瞬间溃散。
他难以置信看着流血的手腕,又看看地上弓着身子龇牙的小白狐:“一只幼狐……怎么可能……”
雪球不给她思考机会,再次扑上!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每一次扑击都带着上古神兽的血脉威压。那不是修炼出来的力量,是刻在骨子里、让万物本能臣服的威压。
赵峰连连后退,被一只小狐狸压着打,手忙脚乱,又惊又怒。
“畜生!找死!”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猩红血雾,带着浓烈腥臭味,朝雪球罩去。这是他压箱底的邪术,以精血为引,腐蚀灵智。
雪球被血雾笼罩,身形一顿。
赵峰大喜,抬手一掌,狠狠拍向雪球天灵盖!
“不许欺负雪球!”
灵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赵峰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道刺眼金光。
灵芽不知何时已经下床,光着两只小脚丫站在地上,小手向前伸着,掌心涌出的金光比青崖山那次更亮、更纯、更汹涌。她眼底有金光流转,羊角辫被灵气吹起,整个人像一盏小小的明灯。
那金光不是攻击,是守护。
它越过赵峰,稳稳罩住雪球。雪球被金光包裹的瞬间,像是瞬间充满力量,眼中蓝光暴涨,身子微微胀大,一爪直接撕碎周身血雾!
赵峰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反应,雪球已经扑到面前。
那一爪,带着金光,带着怒意,带着上古神兽不可冒犯的威严,结结实实拍在他口。
“噗——!”
赵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撞穿竹门,飞过小院,重重砸在院墙上。墙砖碎裂,他整个人嵌在墙里,再也爬不起来。
雪球落在地上,抖了抖毛,又变回软乎乎的小团子模样。它转过身,迈着小碎步跑回灵芽身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呜呜”叫了两声,声音又软又糯,和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判若两狐。
灵芽蹲下来,把雪球抱进怀里,小手轻轻摸着它的头,翻来覆去检查:
“雪球,你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打到你?疼不疼?”
雪球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灵芽松了口气,把脸埋进雪球毛茸茸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吓死芽芽了。”
远处传来破空之声。
数道流光从天际划过,转瞬即至。长老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七八名执事与弟子,落在竹院中。
看见碎裂的院墙、嵌在墙里的赵峰、还有抱着雪球光脚站在狼藉里的灵芽,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长老快步走到灵芽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才长长松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芽芽,有没有受伤?”
灵芽摇摇头,声气说:“雪球保护芽芽,芽芽没事。但是那个师兄……”她指向嵌在墙里的赵峰,小嘴抿了抿,“他说要抢芽芽的先天灵体。”
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赵峰身上,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交织。
内门弟子,修炼邪术,残害同门,掠夺灵体——每一条,都是青云宗死罪。
长老缓缓起身,走到赵峰面前。苍老的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赵峰,”他声音不高,却重如泰山,“你可认罪?”
赵峰咳出一口血,嵌在墙里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长老,又看向被众人护在中间的灵芽,嘴角扯出扭曲的笑:
“我……不服……凭什么……她凭什么……”
长老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
“带下去,废去修为,逐出青云宗,永世不得踏入山门半步。”
赵峰被人从墙上抠下来,像一摊烂泥拖走。他嘶哑的笑声断断续续飘回来,像夜枭啼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灵芽抱着雪球,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坏师兄被拖走。
她不害怕,也不高兴,只是把小脸贴在雪球头顶,小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芽芽要变厉害。要很厉害很厉害,这样就没有坏人敢欺负爷爷,欺负雪球,欺负芽芽了。”
长老转过身,看着月光下抱着白狐的小小身影。
她周身淡淡的金光还未散尽,像一圈温柔光晕,衬得她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眼神净又坚定,和三年前在莲心里朝他笑的那个小娃娃,一模一样。
长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天才陨落。嫉妒、贪婪、阴谋、背叛——这些,才是修仙路上最凶险的劫。灵芽才三岁,就要开始面对这些了吗?
“芽芽。”长老蹲下来,与她平视。
灵芽眨巴眼睛看着他,乖乖喊:“长老爷爷。”
长老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古朴玉佩,通体青碧,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云”字,隐隐有流光在字间游走。玉佩一出,周围灵气明显浓郁几分,连雪球都好奇探出头嗅了嗅。
“这是青云宗镇宗之宝,青云佩。”长老声音温和又郑重,“从今起,你就是青云宗少宗主。这枚玉佩,是你的信物。”
灵芽歪着脑袋,看着漂亮玉佩,又看看长老,小脸上满是困惑:
“少宗主?是什么呀?能吃吗?”
身后有师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老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灵芽的小脑袋,声音像春风一样软:
“少宗主,就是整个青云宗,都由你来守护。以后,你就是青云宗最尊贵的人。”
灵芽似懂非懂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球,雪球正用蓝宝石眼睛望着她,小尾巴一摇一摇。又抬头看了看长老,看了看身后连夜赶来的师兄师姐——他们眼里有担心,有心疼,有愤怒,也有温暖。
她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底里开出来的、像小太阳一样暖融融的笑。
她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郑重接过青云佩,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挂在脖子上,和爷爷给的莲瓣小玉佩挨在一起。
“谢谢长老爷爷。”她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直起身抱着雪球,对着所有人弯眼笑,“芽芽会好好保护的。保护宗门,保护师兄师姐,保护雪球。”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等芽芽变厉害了,还要回去保护爷爷。”
月光洒满竹院,照着抱着白狐的小小身影。
她的笑容净得像山涧第一捧泉水,明亮得像青崖山第一缕晨光。
没人知道,这枚青云佩里,藏着青云宗历代宗主的传承之力。
没人知道,她怀里的小白狐,血脉深处沉睡着九尾天狐的远古记忆。
更没人知道,就在赵峰那缕黑雾散去的瞬间,千里之外的黑暗深渊里,一双猩红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望向青云宗方向,低低笑了一声。
“找到了。”
夜风拂过,竹影婆娑。
灵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雪球身上蹭了蹭,眼皮又开始打架。长老让人修缮竹院,亲自布下数道防护阵法,才让众人散去。
灵芽重新爬回床上,把雪球放在枕边,把小被子拉到下巴。闭眼之前,小手摸了摸脖子上两枚玉佩——一枚旧旧的,一枚新新的;一枚是爷爷给的,一枚是长老爷爷给的。
她嘴角弯成小小的月牙。
“晚安,爷爷。晚安,长老爷爷。晚安,雪球。”
雪球的尾巴,又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毛茸茸,暖洋洋。
窗外,月光如水,灵气如。
竹院的灯火,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