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小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羊角辫在风中乱飞。她抱着雪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雪球,这是哪里呀?”她问。
雪球没有回答。它趴在灵芽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灵芽抱紧了它,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棵树。
那棵树好大好大,树冠遮天蔽,枝虬结苍劲,像一位活了千万年的老人。树上没有叶子,却开满了花——黑色的花,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灵芽站在树下,仰起小脸,看得入迷。
黑色的花……好奇怪,好漂亮。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最近的那一朵。
“别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灵芽猛地转过身。
雪原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棵开满黑花的巨树。
“谁?”灵芽声气地问,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没有人回答。
但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小小的黑莲。
和树上那些花一模一样,但小了很多,只有拇指大,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花瓣微微收拢,像一朵还没睡醒的花苞。
灵芽歪着脑袋看它,觉得它虽然黑黑的,但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有一种让她想摸摸它的冲动。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小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黑莲的花瓣。
黑莲颤了颤,花瓣慢慢张开,像一朵真正在绽放的花。
然后,灵芽醒了。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有鸟叫,有风铃声,还有师姐们远远的说笑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灵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雪球趴在她枕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尾巴扫她的脸。它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灵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雪球,早呀。”灵芽弯起眼睛笑了,伸手去摸它的头。
雪球没有蹭她的手心。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扒开灵芽额前的碎发,露出她的眉心。
净净,什么都没有。
雪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它明明看见那朵黑莲钻进去了,明明记得灰袍少年的手指按在灵芽眉心那个位置。可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印记,连一丝异样的灵气波动都感觉不到。
就好像,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雪球,你又在看芽芽的额头了。”灵芽嘟起嘴,把雪球的小爪子拨开,“芽芽额头上有花吗?你老看。”
雪球放下爪子,轻轻“呜”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灵芽歪着脑袋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凑近,用额头抵住雪球的额头,鼻尖碰鼻尖,四目相对。
“雪球,”她认认真真地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芽芽昨天晚上也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雪,好大好大的树,树上开着黑色的花,可漂亮了。”
雪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还有一朵小花,跑到芽芽手心里来了。”灵芽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可是醒来就不见了。芽芽本来想留着给雪球看的。”
雪球的瞳孔缩成了最细的一条缝。
它听懂了。
灵芽梦见的,就是那朵黑莲。
那朵黑莲不仅在灵芽的识海里扎了,还变成了灵芽梦境的一部分。它藏得那么深,深到连灵芽自己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只以为那是一个普通又有点奇怪的梦。
雪球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它不知道那朵黑莲是什么,但它记得灰袍少年说的“我把黑莲种下去了”。
种下去。
像种子一样。
种在灵芽的身体里,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开花。
雪球不敢再想了。
它扑进灵芽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紧紧地、死死地贴着她,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雪球,你今天好黏人呀。”灵芽被它扑得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咯咯笑起来。她搂着雪球毛茸茸的身体,在它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啦好啦,芽芽不走,芽芽就在这里,你抱多紧都行。”
雪球把尾巴缠上她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缠得紧紧的。
灵芽没有挣开,也没有嫌它烦。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小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雪球的背毛,嘴里轻轻地哼着爷爷教她的山歌小调。
“青崖山上有朵花,开在雾里没人摘。风来了,它摇一摇,雨来了,它把头埋……”
雪球听着这首歌,身体慢慢不那么抖了。
但它没有松开尾巴。
吃过早饭,大长老照例来给灵芽上课。
今教的是画符。
大长老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纸,旁边摆着朱砂和毛笔。他提起笔,蘸了朱砂,笔走龙蛇,几息之间就在黄纸上画出了一道清心符。符成之时,黄纸微微一亮,散发出淡淡的灵气波动。
“芽芽,这叫清心符,贴在身上可以让人心神安宁,不容易被外邪侵扰。”大长老把符纸递给灵芽,“你试试。”
灵芽接过毛笔,才发现这毛笔比她的胳膊还长。她双手抱着笔杆,像抱着一小树苗,蘸朱砂的时候整支笔都戳进了砚台里,的时候笔尖糊了一大团红彤彤的朱砂,滴滴答答往下掉。
大长老的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有伸手帮忙。
灵芽把笔对准黄纸,深吸一口气,然后下笔。
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从纸的左端划到右端,像一条喝醉了的蛇。灵芽皱了皱小眉头,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笔,这回是从上到下,和刚才那条线交叉在一起,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她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大长老画的清心符,沉默了片刻,声气地宣布:“芽芽画好啦。”
大长老凑过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她画的是什么。
“芽芽,你画的这是……”
“这是雪球呀!”灵芽指着十字上面的一横,“这是雪球的耳朵,这是雪球的头,这是雪球的身体,这是雪球的尾巴。”她指着那一竖,一本正经地解释。
大长老又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哪里像雪球。但他看着灵芽亮晶晶的眼睛和沾满朱砂的小脸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画得不错,继续努力。”
灵芽高兴得差点把毛笔甩出去,又在纸上添了几笔,说是“给雪球画个小伙伴”。
雪球蹲在石桌边上,看着纸上那个被命名为“自己”的红色不明物体,默默地转过头去。
画了一上午的符,灵芽一张正经符都没画成功,倒是把自己画成了一只小花猫。脸上、手上、裙子上全是朱砂,红彤彤的,远远看去像一颗成了精的小辣椒。
大长老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清洁术把她收拾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画好的清心符,折成小三角,用红绳穿起来,挂在灵芽脖子上。
“芽芽,这道符你贴身戴着,不许摘下来。”
灵芽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小红包,乖乖点头:“好,芽芽不摘。”
大长老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便快步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急事。
灵芽站在院门口,看着大长老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忽然转头对雪球说:“雪球,长老爷爷今天好像更累了,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还大。”
雪球轻轻“呜”了一声。
“是不是坏人又要来了?”灵芽攥紧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芽芽不怕,芽芽会保护好长老爷爷的。”
雪球抬起头,看着灵芽。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小脸透亮,眼神净又坚定,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可雪球总觉得,今天的灵芽,有一点点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
它说不出来。
就像一朵花,昨天还是紧实的花苞,今天悄悄张开了一点点。不是全然绽放,只是微微启开,露出里面更深、更浓、看不透的底色。
雪球又把目光移到灵芽的眉心。
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它知道,那朵黑莲就在里面。在灵芽的识海里,在她那团暖如小太阳的先天灵气深处,那朵黑莲,正在悄无声息地扎。
它看不见,摸不着,也感觉不到。
可它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雪球低下头,把尾巴尖放进嘴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咬着。
这是它紧张时的小习惯。
灵芽注意到了,蹲下来把它的尾巴从嘴里轻轻拽出来:“雪球,不要咬尾巴,尾巴会疼的。你要是想吃东西,芽芽书包里还有桂花糖。”
她把雪球抱起来,走进屋里,从书包里翻出最后两颗桂花糖,自己吃了一颗,另一颗剥开糖纸,送到雪球嘴边。
雪球看着那颗糖,又看着灵芽亮晶晶的笑脸,张开嘴含了进去。
甜甜的。
可它的心里,却泛着淡淡的苦。
入夜,灵芽照例早早睡了。
雪球照旧守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但今夜,它没有闭眼。
它在等。
等那个人再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去。
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竹影从西边挪到东边。
没有人来。
灰袍少年没有出现,黑莲的气息也毫无踪影,一切安静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雪球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把下巴搁在灵芽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它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底的无力。是明知道危险就在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喘不过气的累。
就在它快要睡着的时候,灵芽忽然翻了个身。
雪球睁开眼睛,发现灵芽正面对着它,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梦话。它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灵芽含混不清地嘟囔:
“……黑黑的……花花……不要怕……”
雪球的呼吸瞬间停了一下。
它不确定灵芽是单纯说梦话,还是在梦里和那朵黑莲对话。
更不确定,她那句“不要怕”,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朵黑莲说的。
月光从竹窗漏进来,洒在灵芽安静的小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沉浸在一场遥远的梦里。
雪球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它决定不再等了。
明天,它要开始真正的修炼。不是偷偷摸摸、有一搭没一搭的练,而是拼尽全力,一刻不停。
它要快点长大。
长出第二条尾巴。
然后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直到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护住灵芽,强大到能直面灰袍少年,强大到……
能挖出那朵藏在灵芽身体里的黑莲。
如果它真的在那里的话。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远处的悬崖边,灰袍少年坐在崖顶,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静静望着青云宗的方向。
他手指上,雪球咬出的牙印已经结痂,留下一圈浅浅的疤痕。
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师父,”他低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细碎,“我把她找到了,也把黑莲种进去了,然后呢?”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只有冷月,只有漫天散落的星光。
灰袍少年低下头,把空空的掌心握成拳头,抵在额头上。
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又一下。
夜风呜呜作响,像是在替他,给出无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