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来客离开后的第三天,青云宗表面上恢复了往的平静。
晨钟暮鼓,云卷云舒,弟子们照常练剑、诵经、采药、炼丹。山门外的云海依然翻涌如常,仙鹤依然在崖壁上筑巢育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山门外的巡逻弟子增加了一倍,护山大阵的灵力流转比以往快了三分,就连平里最懒散的那只守山灵鹤,都被大长老勒令不许打盹,一天要在山巅盘旋十二个时辰。
灵芽不太懂这些。
她只知道,这几天长老爷爷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每次来都会在她的小竹院外转一圈,在院墙上这里摸摸那里拍拍,嘴里念念有词。她问长老爷爷在什么,大长老笑着说“给芽芽修房子”,她就信了,还特别大方地把自己的桂花糖分了两颗给长老爷爷。
“长老爷爷辛苦啦,吃糖。”
大长老接过糖,看着小娃蹦蹦跳跳跑回屋里抱雪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眼底浮上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他在灵芽的竹院外布下了青云宗最强的防护阵法——九霄云罗阵。此阵一旦触发,能在瞬息间将整座竹院笼罩在层层叠叠的灵气屏障之中,便是元婴期的修士来了,也至少要一炷香的功夫才能破开。
一炷香,足够他从主峰赶到了。
“爷爷只能做到这么多了。”他望着竹窗里映出的那个小小身影,低声说了一句。
屋里,灵芽正盘腿坐在竹榻上,怀里抱着雪球,面前摊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修炼心法。
“雪球,你看这个字,念‘气’。”她伸出小食指,戳着书页上歪歪扭扭的古字,一本正经地给雪球上课,“气就是……就是芽芽身体里那个暖暖的东西,你也有哦,你的气是金色的,芽芽的也是金色的,所以我们是一伙的。”
雪球趴在她腿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也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课还是在打瞌睡。
灵芽翻了一页,又戳着下一个字:“这个念‘脉’,脉就是……就是身体里的小河,气在小河里游啊游,游得快了,人就厉害啦。”
她说着,闭上眼睛,试着让身体里那团暖暖的东西动起来。大长老教过她,修炼的第一步叫“引气入体”,就是把天地间的灵气引到自己体内,再顺着经脉运转。
灵芽觉得长老爷爷说得太复杂了。
她只要闭上眼睛,想一想青崖山的雾,想一想爷爷煮的药粥,想一想雪球毛茸茸的尾巴,身体里那团暖暖的东西就会自己动起来,顺着她的身体到处跑,像一条金色的小蛇,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痒痒的,又很舒服。
她不知道,别人引气入体至少要三到六个月,天赋好的也要一个月。而她第一次尝试,灵气就乖乖地顺着经脉跑了三个大周天,速度快得连大长老都吓了一跳。
“这孩子的经脉……”大长老当时把着灵芽的手腕,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天生就是通的。”
先天灵体,经脉自通,灵气自来。
别人修炼是先往桶里装水,她生下来就带着一片海。
灵芽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运转灵气的时候很舒服,比泡在青崖山的温泉里还舒服。她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又一个小周天,直到雪球在她腿上翻了个身,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心,她才睁开眼睛。
“雪球,你饿啦?”
雪球“呜”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肚子。
灵芽咯咯笑着从榻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跑到桌边,踮起脚尖够到桌上的小碟子。碟子里是师姐早上送来的灵果,红红绿绿的,切成小块,着小竹签。
她端着碟子回到榻上,自己吃了一块,又拈了一块送到雪球嘴边。雪球张开小嘴,斯斯文文地咬了半块,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好吃吧?”灵芽托着腮帮子看它吃,弯着眼睛笑,“师姐说这是后山灵树上结的果子,吃了能长高高。雪球你要多吃一点,快快长大,长得比山还高,比云还高,比……”
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比长老爷爷的胡子还高!”
雪球用看小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果子。
一人一狐正吃得开心,院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小师妹!小师妹你在吗?”
灵芽眼睛一亮,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哒哒哒”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个穿鹅黄裙子,一个穿水蓝裙子,都是内门弟子。穿鹅黄裙子的叫沈瑶,是灵芽来宗门后第一个给她塞糖的师姐;穿水蓝裙子的叫林清婉,手最巧,灵芽身上这件绣着小兰花的裙子就是她做的。
“瑶瑶师姐!婉婉师姐!”灵芽高兴地喊,小手已经伸了出去,一人拉一只,把两个人拽进院子里。
沈瑶蹲下来,捏了捏灵芽的脸蛋,笑着说:“小师妹,今天天气好,师姐们带你去后山玩,去不去?”
“去!”灵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竹屋,“可是长老爷爷说不能乱跑……”
林清婉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红色符文:“你看,这是传音符,你带着它,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长老。而且后山就在宗门里面,又不远。”
灵芽看着那张符纸,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手摸了摸:“好厉害。芽芽以后也能画这个吗?”
“当然能,小师妹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沈瑶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雪球蹭歪的小裙子,“走吧走吧,今天后山的灵桃林开花了,可好看了,好多师兄师姐都在那儿。”
灵芽抱起雪球,乖乖让师姐们帮她穿好小布鞋,又被塞了一颗蜜饯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她一手拉着沈瑶,一手拉着林清婉,小短腿迈得飞快,生怕去晚了桃花就谢了。
后山的灵桃林在青云宗西面,穿过一片翠竹林,再跨过一条叮叮咚咚的灵溪就到了。
灵芽刚到林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巴。
满山遍野的灵桃树,一棵接一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粉白色的桃花开得密密麻麻,像天上被人打翻了胭脂盒,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粉色的云海。花瓣随着山风飘落,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花做的地毯上。
林子里已经聚了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坐在树下,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弹琴。看到灵芽来了,纷纷招手。
“小师妹!这边这边,师兄给你留了位置!”
“小师妹快来,师姐给你编了个花环!”
“小师妹你尝尝这个灵桃酥,刚出炉的!”
灵芽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蛋红扑扑的,抱着雪球一一回应:“师兄好……师姐好……谢谢师兄……谢谢师姐……”
沈瑶笑着把她带到一棵最大的灵桃树下,铺了一张毯子,让她坐下来。灵芽把雪球放在旁边,接过师姐递来的花环戴在头上,又接过师兄递来的灵桃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雪球趴在她腿边,时不时用尾巴扫掉落在她裙子上的花瓣和酥皮碎屑,一副尽职尽责的小管家模样。
“小师妹,你那天在广场上把天剑门门主推出去的那一招,是什么法术呀?”一个圆脸的师姐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
灵芽咽下嘴里的灵桃酥,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芽芽不知道。就是……就是那个人伸手过来,芽芽觉得不舒服,身体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
“那就是先天灵体的本能!”一个师兄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师父说过,先天灵体与天地灵气浑然一体,本不需要刻意催动,灵气就会自动护主。小师妹这是天生的本事!”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灵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认真吃灵桃酥,耳朵尖却红红的。
雪球抬头看了她一眼,蓝宝石般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如果狐狸会笑的话。
热闹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寻了地方玩乐。灵芽吃饱了,靠着树坐着,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球趴在她腿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人一狐都昏昏欲睡。
沈瑶靠在旁边的树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灵芽,确认她还在视线范围内。
林清婉则在不远处采花,准备编一个新的花环给灵芽换着戴。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灵芽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歪在了雪球毛茸茸的身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了青崖山,爷爷在药田里锄草,她蹲在溪边给长耳朵洗脸,山间的雾裹着灵草香,软软地把她裹在中间。
“爷爷……”她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像是在抓谁的衣角。
雪球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用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然后,雪球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不是困倦的那种眯,而是警觉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那种眯。它的视线穿过花枝,穿过人群,落向灵桃林的边缘——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相貌普通,身材瘦削,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正看着灵芽。
不是其他师兄师姐那种宠溺的、好奇的、想看小可爱的目光。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雪球的尾巴慢慢停止了晃动。
灰袍少年似乎感觉到了雪球的注视,目光移过来,与雪球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雪球浑身的毛几乎要炸起来——它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眼中的东西。
那是一种古老的、沉甸甸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目光。
但只是一瞬间。灰袍少年垂下眼睛,转身离开了灵桃林,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雪球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雪球?”灵芽迷迷糊糊涂地醒了,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了?”
雪球回过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呜呜”叫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软乎乎的模样。它的尾巴重新搭上灵芽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没事,睡吧。
灵芽打了个小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雪球没有睡。
它一直盯着那片竹林,直到夕阳西下,灵桃林的花瓣被染成了金色,它才慢慢收回目光。
它舔了舔灵芽的手指,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那个灰袍少年……让它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藏在它的血脉深处,像是另一个“它”的记忆。它还不完全理解那些记忆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一件事——
那个少年,不是普通人。
但雪球没有告诉灵芽。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它还太小了,小到连自己的叫声都还是软糯的“呜呜”声,而不是真正的狐啸。它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在每一个灵芽没有察觉的角落里,替她看着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
夕阳把青云山染成了一幅金色的画。
灵芽被师姐们叫醒,揉着眼睛,抱着雪球,踩着满地的桃花瓣往回走。她的小书包里又被塞满了零食,头上戴了两个花环,脖子上还挂了一个,活像一株移动的小花树。
“今天开心吗?”沈瑶牵着她的小手问。
“开心!”灵芽用力点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是芽芽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了。爷爷的头发又白了好多。”
沈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轻轻握紧了灵芽的手。
“小师妹,你好好修炼,等变厉害了,就能回去看爷爷了。”
“嗯!”灵芽攥着小拳头,眼睛里映着晚霞,亮得像两团小火苗,“芽芽要快点变厉害!”
雪球在她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暮色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又想起了那个灰袍少年的眼睛。
雪球的尾巴轻轻卷起来,搭在灵芽的手腕上,比平时紧了一点点。
暮色降临,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灵芽的小竹院里,灯也亮了。大长老照例来检查她的功课,又坐了一个时辰,教她辨认经脉图上的位。灵芽学得很认真,小手在图上戳来戳去,把十二正经的名字背得七七八八,虽然有几个字咬不准音,把“手太阴肺经”念成了“手太胖肺经”,把“足阳明胃经”念成了“足阳经”,大长老被逗得胡子都在抖,却忍着没有笑出声。
“不错,芽芽今天进步很大。”大长老合上经脉图,摸了摸她的头,“早点休息,明天教你新的。”
“长老爷爷晚安。”
大长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灵芽已经抱着雪球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雪球趴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大长老的目光在雪球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只小灵狐,最近似乎……越来越灵醒了。
他没有多想,轻轻带上了门。
竹院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竹窗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白。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又远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灵芽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软软的,手还攥着雪球的尾巴尖。
雪球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青云山的峰顶上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雪球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灵芽的手心里。
灵芽的手心很暖。
那种暖,和青崖山的灵草香不一样,和大长老的防护阵法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先天灵体独有的、像小太阳一样的暖。
雪球闭上眼睛,在这片暖意里,终于也放松了身体。
它梦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梦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站在山巅,仰天长啸,九条尾巴在风中展开,像九道银色的瀑布。那只天狐回头看了它一眼,眼中没有温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想哭的——思念。
雪球在梦里轻轻“呜”了一声,往灵芽的手心里拱了拱。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的主峰上,大长老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青烟袅袅。他没有修炼,也没有入睡,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陈旧的玉简。
玉简里,是今天傍晚一个神秘人送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北方有变。”
大长老把玉简放下,闭上了眼睛。
北方……是那个地方吗?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月亮慢慢爬过了峰顶,开始往西边沉下去。
青云宗的夜,很静,很静。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