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2:29

第二天清晨,灵芽是被雪球的尾巴扫醒的。

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她脸上慢悠悠地拂过去,一下,又一下,像一把软乎乎的鸡毛掸子。灵芽皱了皱小鼻子,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正对上雪球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

雪球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尖还翘着,一副“我叫你起床了你快谢谢我”的小表情。

“雪球,你好烦呀。”灵芽嘟着嘴,把小脸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只留两个羊角辫露在外面。

雪球不慌不忙地跳下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桌上的小碟子——那是昨晚师姐送来的灵枣,还剩两颗。它回头看了一眼被窝里鼓鼓的小包,“呜呜”叫了两声。

被窝动了动。

“枣枣?”灵芽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雪球又“呜”了一声,这次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被窝掀开了。灵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已经自动张开了:“啊——”

雪球用爪子把一颗灵枣推过去,精准地投进了她的嘴里。灵芽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化开,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弯起嘴角笑了:“雪球最好啦。”

她伸手把雪球捞上床,搂着它的脖子蹭了蹭。雪球被她蹭得东倒西歪,却也不挣扎,只是用尾巴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像在说: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今的早课是在藏经阁前的石坪上。

大长老说要教灵芽一门新的法术——清风诀。不是攻击类的法术,而是一道辅助身法的轻身术,施展之后身体会变得像风一样轻盈,踏水无痕,掠草无声。

“芽芽,你看好了。”大长老大袖一挥,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飘了起来,脚尖轻轻点在石坪边缘的一株青竹梢上,竹梢只微微弯了一弯。他又一点足,飘向另一株,再一点,再飘,在竹林间穿梭自如,衣袂飘飘,像一只白鹤。

灵芽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拍得啪啪响:“长老爷爷飞起来啦!好厉害!”

大长老落回地面,微笑着说:“这不是飞,只是借风而行。芽芽来试试。”

灵芽站在石坪中央,深吸一口气,按照大长老教的口诀,将灵气运至足底。她体内的金色灵气温顺得像听话的小狗,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涌到脚心。

然后她轻轻一跳——

“嗖!”

灵芽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小石子,猛地窜上了半空!她惊得“哇”了一声,手脚在空中乱挥,羊角辫直直地竖在头顶,像两小天线。

“爷爷爷爷爷爷——要掉下去了——!”

大长老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灵芽趴在他肩上,心口扑通扑通跳,小脸都白了。

“芽芽,你的灵气太足了,”大长老忍着笑,拍了拍她的背,“清风诀只需要一成的灵气,你用了十成。”

灵芽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可是……可是芽芽不知道一成是多少呀。”

大长老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说了半天的灵气运转法门、经脉控制技巧,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灵芽才三岁,她本不懂“一成”和“十成”的区别。

“是爷爷糊涂了。”大长老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换了一种说法,“芽芽,你身体里那个暖暖的东西,你分出一小口,就像……就像你吃糖葫芦,只舔一小口糖衣,不是把整颗都吞下去。”

灵芽歪着脑袋想了想,点了点头:“芽芽试试。”

她闭上眼睛,把身体里那团小太阳似的灵气想象成一颗大大的糖葫芦。她小心翼翼地,只舔了一小口——灵气从体内分出细细的一缕,流向足底,像一条金色的小溪。

她轻轻一跳。

这一次,她没有窜上天。她的脚离开了地面,约莫三寸高,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她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起来:“雪球你看!芽芽飘起来啦!”

雪球蹲在石坪边,尾巴轻轻摇了摇,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灵芽飘在空中的小小身影,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如果狐狸会笑的话。

灵芽试着往前迈步,脚在空中踩了一下,身体就往前飘了一小段。她又踩了一下,又飘了一小段。越玩越开心,在石坪上飘来飘去,裙摆在风中轻轻荡开,像一朵会移动的小花。

大长老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三岁,炼气三层,清风诀一学就会。这孩子,将来会是青云宗多少年来……不,是整个大陆多少年来,第一个……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念头,想得太早了,反而不好。

灵芽飘了半柱香的功夫,灵气用尽了,才落回地面。她小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脯起伏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但笑得眉眼弯弯。

“长老爷爷,好好玩!芽芽明天还要学!”

“好,明天爷爷教你新的。”大长老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不过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吧。”

灵芽抱着雪球,一蹦一跳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竹林小径上,站着一个灰袍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相貌普通,身材瘦削,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刚从藏经阁出来。他看到灵芽,微微一愣,然后侧身让到路边,低头行了个礼:“小师妹好。”

灵芽不认识他。但雪球认识。

雪球的尾巴瞬间停止了晃动,浑身的毛微微炸起来。它从灵芽怀里探出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灰袍少年,瞳孔又缩成了细缝。

灵芽感觉到了雪球的异样,低头看了它一眼:“雪球?”

雪球没有回应,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呜声。

灰袍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雪球的反应,他抬起头,对灵芽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甚至有些腼腆:“小师妹天赋过人,方才在石坪上施展清风诀,我远远看见了,很是佩服。”

灵芽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啦,芽芽刚才还飞到天上去了,吓死芽芽了。”

灰袍少年轻笑一声:“小师妹三岁便能施展清风诀,我三岁的时候,连走路都走不稳呢。”

灵芽被夸得小脸通红,抱着雪球的手紧了紧。她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嘴笨,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师兄你……你吃饭了吗?”

灰袍少年怔了一下,笑意深了几分:“吃过了。小师妹快去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他又行了一个礼,转身沿着竹林小径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衣角在竹影间时隐时现,很快就消失在了绿意深处。

灵芽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她低头问雪球:“雪球,你认识那个师兄吗?”

雪球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动了。

“雪球?”灵芽戳了戳它的耳朵,“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雪球“呜”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没事”。但它的尾巴一直紧紧地卷在灵芽的手腕上,比平时紧了很多。

灵芽虽然小,但她不傻。

她知道雪球在害怕什么。

可是那个师兄明明笑得很温和,说话也很好听,为什么要怕他呢?

她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雪球会保护她的,她也会保护雪球的。

回到竹院,灵芽把雪球放在榻上,自己跑去倒水。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壶,往雪球的小碗里倒了半碗灵泉水,又往自己的小杯子里倒了半杯。

“雪球,喝水。”她把小碗推到雪球面前。

雪球低下头,舔了两口,又抬起头看她,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种灵芽看不懂的情绪。

灵芽坐在它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它喝水,忽然说了一句:“雪球,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师兄不是好人?”

雪球的动作顿了一下。

灵芽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头:“芽芽也觉得他有点怪。他的眼睛……嗯……怎么说呢,像长老爷爷说的‘老气横秋’?可是他才十五岁呀,怎么会老气横秋呢?”

雪球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灵芽笑了:“不过没关系,有雪球在呢。雪球最厉害了,一嗓子能把坏人吼飞。对吧?”

她把雪球抱起来,小脸贴着它毛茸茸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雪球不怕,芽芽也不怕。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雪球闭上眼睛,把整个身子都蜷进了灵芽的怀里。

它的尾巴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像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它没有再放松。

因为那个灰袍少年的味道,它想起来了。

那是……一千年前的味道。

远处,青云宗后山深处,一处无人知晓的废弃洞府中。

灰袍少年坐在石阶上,手中那卷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望着洞府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玉佩上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先天灵体……九尾天狐……”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千年了,终于等到了。”

他抬起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应有的笑,而是一种经历了无尽岁月、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苍老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弧度。

“师父,您说的那个人……徒儿找到了。”

洞府外,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青云宗主峰,大长老的静室。

灯又亮了一整夜。

大长老面前的玉简又多了一枚,上面只有更少的字:

“黑莲现世。”

大长老盯着这四个字,脸色铁青。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黑莲教,那个千年前被三界联手剿灭的邪教,难道又要死灰复燃?

他想起灵芽那双乌溜溜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想起她喊“长老爷爷”时软糯糯的声音,想起她抱着雪球在桃林里转圈圈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推开窗户。

窗外,青云山的云海正在晨光中翻涌,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爬上峰顶,照亮了山门前的石阶,照亮了藏经阁的飞檐,照亮了灵芽那间小小的竹院。

竹院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细细的炊烟。是灵芽在用灵泉水煮粥——她坚持要自己煮,说是“爷爷教过芽芽,不能总让别人伺候”,虽然每次煮出来的粥不是糊了就是凉了,但师兄师姐们都抢着喝,还夸她煮得好。

大长老看着那缕炊烟,铁青的脸色慢慢柔和了一些。

不管外面天翻地覆,那个孩子的竹院里,永远有一锅糊糊的粥,和一只不肯离开她半步的小白狐。

这就够了。

他关上窗户,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他要保持最好的状态,因为暴风雨,随时会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替那个孩子,挡住第一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