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雾是活的。从早飘到晚,慢悠悠地翻过山、淌过溪,松枝上挂着,竹篱边绕着,把整座山坳裹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雾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灵草香,说不上是哪一种草药,更像是千百种草木在晨露里一起吐气,清幽得让人忍不住犯困。
山坳深处,几间竹屋挨着药田,檐下挂着的风铃偶尔叮咚一声,像是山风在跟它打闹。
竹屋前的石阶上,盘腿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灵芽,三岁出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褂子,是爷爷用自己采的苎麻布亲手缝的,软乎乎地搭在身上。两个羊角辫一左一右垂在肩头,用红绳扎着,尾梢微微翘着,像两只偷懒歇脚的蝴蝶。她脸蛋圆嘟嘟的,白里透粉,比药田里刚冒头的灵芝还要水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乌溜溜的,映着山间雾气,比山涧最清的泉水还要透亮。
此刻,这双好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泥巴。
灵芽蹲在田边,白白胖胖的小手从地上抠了一小团湿泥,认认真真搓成圆球。旁边摆着七八个已经搓好的泥丸子,大小差不多,圆滚滚的,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手指上还沾了泥,蹭得脸蛋花花的。
一只小蚂蚁慢悠悠路过,触须轻轻抖了抖。
灵芽小心地把它捏起来,放到泥丸子旁边,声气地开口:“小黑黑,给你做了粮,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蚂蚁自然不会回答。
可灵芽偏了偏脑袋,像是真的在听什么,跟着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噢,你说太了呀?那加一点点水。”
她伸出小食指,在旁边水洼里蘸了一下,轻轻点在泥丸子上,再重新放到蚂蚁面前。
这次蚂蚁居然真的搬了起来。
灵芽立刻弯起眼睛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浮在脸上,像春天刚化开的小水窝。她托着腮帮子,晃着两条小短腿,自言自语:“不用谢不用谢,芽芽明天还做。”
她身后,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老药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粥走了出来。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可眼睛清亮,脚步也稳。他在青崖山住了几十年,采药炼丹,治病救人,子过得像山间泉水一样平静——直到三年前那个清晨。
那天,青崖山百年不开的天心莲,一夜之间齐齐盛放。粉白花瓣铺满莲池,霞光绕着山巅转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他循着异香走到池边,只见一朵最大的莲心里,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娃娃。
不哭,也不闹。
小娃娃攥着一片金光闪闪的小叶子,正眨巴着眼睛看他,小嘴角偷偷往上翘,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来呀?
他就这么成了爷爷。
“芽芽,喝粥了。”老药翁把碗放在石阶上,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灵芽仰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泥巴,笑得像朵小太阳:“爷爷,小黑黑今天带了好多兄弟姐妹来,芽芽搓的丸子都不够分了!”
老药翁蹲下来,用袖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泥,笑着说:“那你明天多搓几个。”
“嗯!”灵芽用力点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喝着,喝得满嘴都是米香。
老药翁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很深、很沉的情绪。
这孩子,不一样。
他早就发现了。
她能听懂鸟说话。不是瞎猜,是真的听懂——山雀落在她肩头叽叽喳喳一阵,她就转头跟他说:“爷爷,小黄说西边树洞里长了一窝蘑菇,让芽芽去摘。”他过去一看,果然藏着一窝肥美的松茸。
她能让枯草重生。后山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她跑过去摸了摸树,嘟囔一句“树爷爷疼不疼呀”,第二天,焦黑的树皮上就冒出了嫩绿新芽。
她身上总裹着一层极淡的金光,白天瞧不出来,一到夜里就亮起来,像沾了满身的萤火虫,绕着她转来转去,把小脸映得白白透透的,跟个瓷娃娃似的。
老药翁行医一辈子,见过不少灵童异士,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隐隐觉得,这孩子身上藏着的秘密,大到他不敢细想。
但此刻,灵芽只是个喝粥喝到鼻尖沾米粒的小娃。她把空碗举得高高的,脆生生喊:“爷爷,喝完啦!芽芽可以去玩了吗?”
“去吧,别跑太远。”
灵芽早就抱着她的草编小兔子跑远了。
那只兔子是她自己编的,用田埂上的狗尾巴草,编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丑得格外可爱。可灵芽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儿攥到哪儿,还给它取名叫“长耳朵”。
她正蹲在溪边给小兔子“洗脸”,忽然,小身子一顿。
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天空,小鼻子轻轻抽了抽。
“臭臭的。”她嘟起嘴,皱起小小的眉头,“像坏掉的蘑菇,好多好多坏掉的蘑菇。”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鹰唳猛地撕开天际。
晴朗的天空像是被人泼了墨,远处迅速涌来大片黑雾,翻涌着、嘶吼着,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青崖山压下来。狂风骤起,竹屋风铃疯狂叮当作响,药田里的灵草被吹得东倒西歪,飞鸟惊叫着四散奔逃,溪里的鱼儿全都躲进石缝。
山间小动物疯了一样往洞里钻。一只松鼠从树上掉下来,摔得晕头转向,灵芽连忙跑过去把它捧起来,轻轻塞进衣兜,小声安抚:“不怕不怕,芽芽在呢。”
黑雾落了下来。
雾里走出一个穿黑袍的人,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绿眼睛,像两团鬼火在烧。他周身缠着黑色妖气,所过之处,地上青草瞬间枯萎发黑。
那双幽绿眼睛,死死盯住了灵芽。
“先天灵体……”黑袍人的声音像生锈铁器在摩擦,嘶哑又贪婪,“果然藏在这破山里。找了三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灵芽仰着小脸看他,没哭,也没躲。
她只是把衣兜里的小松鼠往里又塞了塞,攥紧手里的草编兔子,声气说了一句:
“你踩到花花啦。”
黑袍人低头一看,脚下确实踩碎了一朵野雏菊。他嗤笑一声,抬脚碾了碾,花瓣碎成泥。
“小娃娃,乖乖跟我走,我不伤你。”
他伸出手,黑色妖气像毒蛇一样从袖口钻出来,朝灵芽缠去。
就在这一瞬,竹屋的门被猛地撞开。
“芽芽!”
老药翁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采药的锄头,花白头发被狂风吹得散乱,脚步却快得不像老人。他一把将灵芽护到身后,瘦削的身子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单薄却倔强的墙。
“你是何人!”老药翁声音发颤,可腰背挺得笔直,“青崖山是清净之地,还请阁下离开!”
黑袍人歪了歪头,像看一只蝼蚁般看着他:“老东西,你护不住她。”
话音未落,他一挥袖,一道黑色妖气如鞭子般抽向老药翁。
太快了。
老药翁本来不及躲,被妖气狠狠撞在口,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竹屋门框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台阶上,触目惊心。
“爷爷!”
灵芽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害怕,是生气。
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愤怒,可小小的膛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热热的、烫烫的,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她迈着小短腿朝老药翁跑过去,可黑袍人的手已经伸到她身后。
“跟爷爷走吧——”
那只手离她后颈只有三寸。
忽然,灵芽前的莲瓣小玉佩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阳光的亮,而是从玉深处涌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金光。与此同时,她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草编兔子也泛起微光,像是被注入了一丝生机。
灵芽的小身子轻轻飘了起来。
金色灵气从她体内涌出来,在周身裹了一层软乎乎的光罩,把她托在半空。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了害怕,只剩一种跟年龄完全不搭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她转过身,面对黑袍人。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金色光芒。
“你欺负爷爷。”灵芽的声音依旧声气,软得像棉花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芽芽不喜欢你。”
她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掌,对着黑袍人轻轻一推。
这个动作,像极了她平时在药田边,轻轻吹气让灵草长起来的样子。
但这一次,从她掌心涌出来的,是一道光柱——纯粹的金色灵气,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像一条睡了万年的巨龙,慢悠悠睁开了眼。
黑袍人脸色骤变。
“这不可能——!”
他拼尽全力撑起妖气抵挡,可金光扫到哪儿,黑雾就像雪碰到大太阳,瞬间化得净净。他的面具裂成两半,露出一张吓得扭曲的脸。惨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金光撞飞,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化作一团黑烟狼狈逃窜。
嘶哑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不甘、恐惧、贪婪缠在一起:
“先天灵芽……!我定会回来……!”
黑雾散去,风也停了。
阳光重新落下来,照在药田上,照在竹屋前,照在灵芽小小的身上。
金光慢慢散了,她轻飘飘落回地面,小身子晃了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有些累。可下一秒,她就迈着小短腿冲到老药翁身边,蹲下来用小手轻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爷爷不怕,芽芽把坏东西赶跑啦。”她软乎乎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净的气,小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爷爷的胡子,“爷爷疼不疼?芽芽给爷爷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呼呼朝老药翁口吹气。
那一瞬间,老药翁明显感觉到一股温热暖流渗进口,疼痛竟真的轻了不少。
他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孙女,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疼的。
是后怕,是心疼,是说不出的酸涩。
他抱紧灵芽,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轻轻闭上眼。
这孩子,从莲心里捡回来那天,他就知道,她不属于这平凡山间。可他总想着,只要藏得够好,只要不让外人知道,他就能看着她平平安安长大,学会搓泥丸子、编草兔子,喝粥喝到鼻尖沾米粒。
可今天,那把药锄,连挡一下都做不到。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灵芽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姿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刚才那一下耗了她不少力气,眼皮开始打架,可小手依旧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山间的雾又慢慢聚拢,裹着淡淡的灵草香,把竹屋笼进一片温柔的安静里。
远处天边,一道极淡的金光正在缓缓消失。
那是灵芽觉醒时散逸的灵气,像一颗扔进湖心的石子,涟漪正以挡不住的速度,一圈圈往外扩散。
而此刻,在这片大陆最遥远的地方——
那些沉睡着的、古老的、贪婪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青崖山的平静,碎了。
属于这个三岁小娃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