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73号,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陆昭宁站在咖啡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烟酒行之间,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玻璃窗上贴着手工烘焙的标语,字迹已经褪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七八张桌子,只有靠窗的那桌坐了一个人。
傅西洲。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哪个大学里的教授,而不是商界呼风唤雨的“造神者”。
他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他说,示意她坐下,“所以都点了。”
陆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把拿铁拉到自己面前。她其实更喜欢美式,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想让他摸清任何偏好。
“说吧。”她开门见山,“关于我母亲,你还知道什么。”
傅西洲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
“你一直这么直接?”
“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嗯。”傅西洲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那我也不绕圈子了。你母亲林诗语,原名林若棠,1969年生,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后赴美深造,专攻基因工程。”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叩了一下。
基因工程。
这和“幽灵”组织做的那些事对上了。
“1995年,她加入了一个代号‘夏娃’的研究计划。”傅西洲继续说,“这个计划的目的,是创造基因编辑婴儿。”
陆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
“对。”傅西洲看着她的眼睛,“‘夏娃’计划唯一的成功案例,就是你。”
咖啡馆里很安静。风铃没有再响,门外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被玻璃窗过滤成模糊的嗡鸣。陆昭宁坐在那里,感觉世界在那一瞬间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所有的声音、光线、空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傅西洲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我母亲……”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她是科学家,不是——”
“她是最顶尖的基因工程师。”傅西洲打断她,“但她不是自愿的。‘夏娃’计划背后有一个资助方,那个资助方强迫她完成这项研究。”
“‘博士’。”
“对。‘博士’的真名叫陈维庸,曾经是中科院最年轻的生物学家。后来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去了国外。他在海外组建了‘幽灵’组织,‘夏娃’计划就是他的核心。”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咖啡杯,指节泛白。
“你的能力——”傅西洲的声音放低了,“你的反应速度、力量、愈合能力,都比普通人强。你以为是训练的结果,对吧?”
陆昭宁没有说话。
“是基因。”傅西洲说,“你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设计成了一个武器。”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自己成为特工是因为被“幽灵”组织收养、被训练。她以为那些异于常人的能力是天赋加努力的结果。但现在傅西洲告诉她,连她的“天赋”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她是一台机器。
从基因层面就被写好了代码的机器。
“你母亲完成研究之后,发现这个计划会被用来制造更多的‘武器’。”傅西洲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她不想让你变成那样的人,所以她带着你逃了。”
“逃到中国,把你托付给陆宗元,然后——”
“然后被‘博士’抓回去了。”
陆昭宁闭上眼睛。
“她被抓回去之后,‘博士’强迫她继续研究。但这十五年来,她一直在暗中破坏这个。她故意制造错误的数据,篡改实验记录,让后续的‘产品’全部失败。”
“所以‘博士’留着她,不是因为她有用,而是因为……”
“因为她脑子里有他需要的东西。”傅西洲说,“只有她知道完整的基因图谱。了她,这个就彻底完了。”
“那她现在在哪?”
“一家叫‘康宁’的精神病院。”傅西洲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在云南,大理附近。表面上是私人疗养院,实际上是‘博士’控制的实验室。”
陆昭宁看着照片。
那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坐落在山脚下,周围是密密的松林。建筑外围有三米高的围墙,墙顶拉着铁丝网。大门口有保安岗亭,能看到至少两个人。
“你怎么找到的?”
“花了两年。”傅西洲说,“‘博士’的安保系统是级别的,我损失了三个人才拿到这个地址。”
“那你为什么没去救她?”
“因为……”傅西洲顿了顿,“那里是陷阱。‘博士’故意让我找到这个地址,就是想引我过去。”
“所以你就放弃了?”
“没有放弃。”傅西洲的声音变得冷硬,“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
陆昭宁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一个人进不去。”傅西洲说,“那里的安保系统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破解。一个人控制监控,一个人潜入。我的团队里没有能胜任潜入任务的人。”
“所以你需要我。”
“对。”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傅西洲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桌上,“这是我公司的地下停车场,B3层,07号车位。那里有一辆车,后备箱里有你需要的一切——这家疗养院的全套安保图纸、人员排班表、监控死角图。”
他转身往门口走。
“如果你决定,今晚八点,开车走。如果你不来……”他拉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我就当你没兴趣。”
门关上了。
陆昭宁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桌上那张房卡,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三下、又三下。
二
下午四点,陆昭宁回到工作室。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把傅西洲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清楚。
傅西洲说的每一件事都能对上——
她的能力确实超出常人的范畴。她在“幽灵”组织的训练中,体能测试永远是第一名,而且领先第二名一大截。她的反应速度是普通特工的两倍,伤口愈合也比正常人快。她一直以为这是天赋,但现在想来,那些“天赋”确实好得不正常。
她的母亲确实是生物学家。她三岁之前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在看书,厚厚的英文书,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图表和公式。
“幽灵”组织确实在做一个代号“夏娃”的。她在组织里的时候,偶尔能听到高层提到这个词,但她从来没有深究过。
一切都能对上。
但这不代表傅西洲值得信任。
一个在商界被称为“造神者”的男人,一个能在两年内挖出“博士”核心机密的人,一个敢独自约她在咖啡馆见面、把所有底牌都摊在她面前的人——
要么是真心实意的者。
要么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危险的对手。
手机震了一下。
老K发来消息:“查到了。两年前去陆家找你爸的人,代号‘信使’,是‘博士’的联络员。他去陆家是为了传话——‘别让她回来,否则你和她都别想活。’”
陆昭宁盯着这条消息,感觉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两年前。
陆宗元大病一场的那年。
他是因为担心她回来会送命,所以才急出病的。
“帮我查一个人。”她打字,“傅西洲。全部资料。”
老K回了一个字:“难。”
“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他的信息加密级别太高,我要是硬闯,会被人反追踪。”
“那你小心查。”
“……行吧,我试试。三天。”
“两天。”
“你每次都这样。”
“成交吗?”
“成交。”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对面就是周明远的总部大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侧门、员工通道、和顶楼露台的一角。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周明远。
傅西洲说,周明远只是一个棋子。
他说得对。
周明远这种级别的人,本不够格做她的对手。他只是一个中转站,一个情报节点,一个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棋子。
真正的大鱼,是“博士”。
而她母亲,是钓出这条鱼的饵。
晚上七点,陆昭宁回到陆家。
陆宗元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立刻换了频道,假装在看新闻。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陆昭宁在他对面坐下,“爸。”
“嗯?”
“两年前,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一个左手腕有疤的男人。”
陆宗元的脸刷地白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别管他说了什么。”陆宗元的声音在发抖,“昭宁,听爸的话,别再查了。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陆昭宁的声音冷下来,“爸,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幽灵’养大的吗?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你说跟我没关系?”
陆宗元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但我答应过你妈,要保护你。那些事……你查下去会死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陆宗元愣住了。
陆昭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爸,谢谢你这些年保护我。但这件事,我必须查到底。”
她站起来,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宗元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发抖。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脚步没有停。
三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陆昭宁站在陆家老宅门口,手里握着傅西洲给的那张房卡。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运动裤,黑色长袖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这是她出任务时的标准打扮,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
傅西洲发来的消息:“还有两分钟。”
她没回。
八点整。
她迈出脚步,走向车库。
孙司机已经把车开出来了,停在门口等她。
“孙叔,我去一趟市里,不用等我。”
“大小姐,您……”
“没事。”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老宅。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的手很稳,车速很稳,心跳也很稳。
但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回国后做的最冒险的一个决定。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傅氏国际的地下停车场。
B3层,07号车位。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车位上,车漆在光灯下泛着冷光。陆昭宁把房卡贴在车门感应器上,“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巧的U盘。她把U盘拔下来,进手机,打开里面的文件。
第一个文件:康宁疗养院——安保系统全图。
她放大了那张图,从外墙到内院,从监控室到实验室,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红外传感器的覆盖范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个文件:人员排班表。
保安、护士、医生、研究人员——每一班多少人,几点换岗,谁在哪个位置。
第三个文件:监控死角图。
她把这张图和第一张图叠加在一起,在脑子里构建出一条潜入路线。
很复杂。
但不是不可能。
第四个文件:一个视频。
她点开。
画面很暗,像是用隐藏摄像头偷拍的。镜头慢慢移动,对准了一扇白色的门。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隔离区——第7号病房。
门开了。
一个女人被两个护士架着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遮住了脸。她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消音了,只能看到嘴型。
陆昭宁把视频倒回去,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那个女人的嘴型。
“别来。”
“别来找我。”
“她会死。”
“她”——是谁?
是她自己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视频关掉,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
“我答应。”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傅西洲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你会来。”
“别废话。计划是什么?”
“明天晚上,我的私人机场。详细的行动计划,见面再说。”
“好。”
她挂断电话,把U盘拔下来,放回背包里。然后下了车,锁好车门,把房卡放在驾驶座上。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停车场角落——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消防通道旁边,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
但那辆车,她在晚宴上见过。
是沈一念的车。
陆昭宁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
回到陆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陆昭宁上楼的时候,陆昭雪从她房间里探出头来。
“你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这么晚?”
“嗯。”
陆昭雪犹豫了一下,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是今天下午有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陆昭宁接过信封。白色的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陆昭宁。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身上满了管子。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嘴角似乎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妈妈想你了。”
陆昭宁的手指捏着照片,指节泛白。
“姐……”陆昭雪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谁?她说的‘你妈妈’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我爸亲生的?”
陆昭宁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张瘦削的脸。
“昭雪。”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睡觉。”
“可是——”
“回去。”
陆昭雪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了一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陆昭宁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老K:“查这张照片的来源。越快越好。”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天台上,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今晚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陆昭宁站在窗前,没有躲避,没有拉窗帘,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影也看着她。
对峙。
沉默。
然后,中间那个人影抬起手,朝她做了一个手势——
割喉。
陆昭宁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她也抬起手,朝那个人比了个手势——
放马过来。
然后她拉上窗帘,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妈。”她轻声说,“等我。”
手机震了。
老K的消息:“照片是用一次性手机拍的,查不到源头。但照片里的背景,我识别出来了。”
“哪里?”
“康宁疗养院。第7号病房。”
陆昭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明天晚上。
她和傅西洲约定的是明天晚上。
“博士”选在今天送来这张照片,是巧合,还是警告?
不管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她把照片收好,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天晚上,她要去做一件事。
三年前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