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30

陆昭宁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

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一层冷光。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她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散着,妆已经花了。

傅西洲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给她买了一瓶水,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喝。

凌晨四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手术服上沾着血,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他说,“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但他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今晚是危险期,如果能挺过去,就没事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昭宁问。

“不好说。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可能要几天。”

陆昭宁点了点头。

“你可以进去看看他。”医生说,“但不要太久,他需要休息。”

陆昭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墙壁,稳住了身体,然后走进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

傅西洲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下了。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陆昭宁没有回答。

她走进观察室。

阿城躺在病床上,身上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很年轻。

二十五岁。

比她还小一岁。

陆昭宁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扑过来的瞬间,穿过他身体的瞬间,他倒在血泊里的瞬间,他说的那句话:“我叫你姐姐。你就是我姐姐。”

“姐姐。”

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姐姐。

在“幽灵”组织里,她是“织夜者”,是代号,是工具。在陆家,她是大小姐,是养女,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在傅西洲面前,她是者,是盟友,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但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姐姐。

一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叫她姐姐。

陆昭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凉。

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阿城。”她轻声说,“我是姐姐。你挺过来。”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天亮的时候,傅西洲走进观察室。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他把美式放在她手边。

“喝点东西。”

陆昭宁松开阿城的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你该回去了。”傅西洲说,“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我不走。”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我说了,我不走。”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在她旁边坐下。

“那我陪你。”

“你不用——”

“我没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反正也睡不着。”

陆昭宁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昨晚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现在毛衣上全是血——阿城的血。

“你的衣服脏了。”她说。

“嗯。”

“回去换一件吧。”

“不急。”

两个人沉默了。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傅西洲。”陆昭宁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你没有好好回答过。”

傅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父亲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找到那个孩子。’”

陆昭宁转头看着他。

“什么孩子?”

“我不知道。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就……”傅西洲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你母亲。但后来我发现,你母亲那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是孩子。所以我一直在找,那个‘孩子’是谁。”

“你觉得是阿城?”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但我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找到那个孩子’——他用了‘找到’,说明那个孩子丢了,或者被藏起来了。用了‘孩子’,说明那个人当时还没有成年。”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夏娃’计划有三个成功案例。我是第一个,阿城是第二个。第三个——‘Eve-3’,是个女孩,现在应该十八岁了。”

“如果‘Eve-3’就是那个‘孩子’……”

“那你父亲说的就是她。”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要找到她。”他说,“不是为了我父亲,是为了让她不再被关在笼子里。”

陆昭宁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和那个在商场上伐果断的“King”判若两人。

“傅西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这是你的任务,你自己搞定’。”

傅西洲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昭宁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但没有心里那么苦。

上午九点,沈一念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陆昭宁和傅西洲坐在观察室里,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把袋子递过来。

“换洗的衣服。还有吃的。”

“谢谢。”陆昭宁接过袋子。

沈一念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城,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就是他?”

“对。”

“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陆昭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背后还有人。”

“信。”她说,“因为我也想不通,‘博士’为什么突然要他。如果只是为了灭口,早就可以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让他觉得阿城必须死。”

“你觉得是什么事?”

“阿城知道一些‘博士’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关于‘Eve-3’的,或者关于‘神盾局’的。”

沈一念点了点头。

“我帮你查。”

“你那边的事呢?”

“周明远那边没什么进展。”沈一念皱了皱眉,“他最近很谨慎,连苏晚都不怎么见了。”

“苏晚——”

“我盯着她呢。你放心。”

沈一念走了。

陆昭宁去洗手间换了衣服。沈一念带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尺码刚好。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洗了脸,涂了一点润唇膏。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很亮。

她回到观察室的时候,阿城还在昏迷。

傅西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脚步声一响,他就睁开了眼。

“没睡?”她问。

“眯了一会儿。”

“你可以回去的。”

“我说了,不急。”

陆昭宁没有再劝。

她在他旁边坐下,又握住了阿城的手。

“阿城。”她说,“我是姐姐。你要醒过来。我们还有妹妹要找。”

心电监护仪滴了一声。

不知道是回应,还是巧合。

下午三点,阿城醒了。

不是突然睁开眼的那种醒,而是一点一点的——睫毛颤了颤,手指动了动,眼皮慢慢抬起来。

陆昭宁正在喝水,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水杯差点掉了。

“阿城?”

他的眼皮又颤了颤,终于睁开了。

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姐……”

陆昭宁的眼眶红了。

“我在。”她说,“我在。”

阿城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

“疼。”他说。

“你中枪了。当然疼。”

“我还活着?”

“活着。”

“那‘博士’……”

“没得逞。”傅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姐姐守了你一夜。”

阿城慢慢转过头,看着傅西洲。

“你是谁?”

“傅西洲。”

阿城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就是‘King’?”

“你知道我?”

“‘圆桌’的老大。”阿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博士’提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大的麻烦。”

傅西洲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荣幸之至。”

阿城又把目光转回陆昭宁。

“姐。”

“嗯?”

“我有话跟你说。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陆昭宁看了傅西洲一眼。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观察室,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

“说吧。”陆昭宁说。

阿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Eve-3’……”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知道。”

“谁?”

“‘博士’的上级。”阿城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神盾局’的七个人里,有一个人……负责‘夏娃’计划。他知道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成功案例。所有的……”

他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皱起了眉。

“所有的什么?”

“所有的失败品。”阿城的声音变得很低,“不是每个实验品都成功了。大部分都死了。几百个孩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过人。”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代号。”

“什么代号?”

“‘造物主’。”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造物主”。

这个代号,她在傅西洲给的资料里见过。

“神盾局”七人议会,每个人都有代号。

“造物主”——排名第三。

负责“夏娃”计划。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博士’喝醉的时候说的。”阿城的声音很轻,“他喝多了,以为我睡着了。他说,‘造物主’要新的数据,旧的实验品没用了,该清理了。旧的实验品——就是我。”

陆昭宁的心猛地缩紧了。

“‘博士’要你,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秘密。是因为‘造物主’觉得你‘没用了’。”

“对。”

陆昭宁闭上眼睛。

几百个孩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过人。

她的弟弟,因为“没用了”,就要被清理掉。

这就是“博士”和“造物主”眼里的他们——不是人,是实验品。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她睁开眼。

“阿城。”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清理你。”

阿城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信任。

一种从未给过任何人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知道。”他说。

傍晚的时候,陆昭宁从观察室里出来。

傅西洲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看见她出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他说什么了?”

陆昭宁把阿城的话复述了一遍。

傅西洲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造物主’。”他终于开口,“我在‘圆桌’的资料里见过这个代号。‘神盾局’七人议会排名第三,负责生物科技和基因工程。”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圆桌’查了他十年,只知道他的代号和职责,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的保密级别比‘博士’还高。”

“高很多。”傅西洲说,“‘博士’只是一颗棋子。‘造物主’是下棋的人之一。”

陆昭宁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傅西洲。”

“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掀翻那张桌子?”

“快了。”傅西洲走到她旁边,也靠在墙上,“阿城知道的信息,可能是我们找到‘造物主’的关键。”

“他还没告诉我所有的事。”

“他不信任我?”

“他不信任任何人。”陆昭宁转头看着他,“但他信任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一夜。因为你衣服上的血是他的。因为你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傅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问。是怕他累。”

“他知道。”陆昭宁说,“所以他信任你。”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橙红色。

“傅西洲。”

“嗯?”

“谢谢你守了一夜。”

“不客气。”

“我是认真的。”

傅西洲转头看着她。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也是认真的。”他说,“不用谢。”

陆昭宁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不是爱情——至少她现在不确定是不是。

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

信任。

像阿城信任她一样,她开始信任傅西洲。

不是那种“他不会害我”的信任,而是那种“我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信任。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他。他应该醒了。”

“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观察室。

阿城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他们进来,嘴角微微翘起来。

“姐。”

“嗯。”

“你男朋友?”

陆昭宁愣了一下。

“不是。”

“哦。”阿城看了傅西洲一眼,“那他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阿城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朋友会在手术室外面守一夜?朋友会衣服上全是血也不走?”

陆昭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西洲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是她伙伴。”他说。

“伙伴?”阿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昭宁,“姐,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伙伴。”

陆昭宁的脸有些发烫。

“你好好养伤,别想这些。”

阿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

“好。”他说,“我听姐姐的。”

陆昭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她有弟弟了。

一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叫她姐姐。

一个为了救她,挡了的人。

一个被“博士”当作“没用的实验品”、但她永远不会放弃的人。

她在床边坐下,又握住了他的手。

“阿城。”

“嗯?”

“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回家。”

阿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家?”

“对。回我们的家。”

阿城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从小到大,没有家。

实验室不是家。笼子不是家。“博士”的基地不是家。

他从来没有听过“回家”这两个字。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姐,我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