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
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一层冷光。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她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散着,妆已经花了。
傅西洲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给她买了一瓶水,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喝。
凌晨四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手术服上沾着血,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他说,“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但他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今晚是危险期,如果能挺过去,就没事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昭宁问。
“不好说。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可能要几天。”
陆昭宁点了点头。
“你可以进去看看他。”医生说,“但不要太久,他需要休息。”
陆昭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墙壁,稳住了身体,然后走进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
傅西洲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下了。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陆昭宁没有回答。
她走进观察室。
阿城躺在病床上,身上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很年轻。
二十五岁。
比她还小一岁。
陆昭宁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扑过来的瞬间,穿过他身体的瞬间,他倒在血泊里的瞬间,他说的那句话:“我叫你姐姐。你就是我姐姐。”
“姐姐。”
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姐姐。
在“幽灵”组织里,她是“织夜者”,是代号,是工具。在陆家,她是大小姐,是养女,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在傅西洲面前,她是者,是盟友,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但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姐姐。
一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叫她姐姐。
陆昭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凉。
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阿城。”她轻声说,“我是姐姐。你挺过来。”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二
天亮的时候,傅西洲走进观察室。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他把美式放在她手边。
“喝点东西。”
陆昭宁松开阿城的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你该回去了。”傅西洲说,“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我不走。”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我说了,我不走。”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在她旁边坐下。
“那我陪你。”
“你不用——”
“我没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反正也睡不着。”
陆昭宁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昨晚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现在毛衣上全是血——阿城的血。
“你的衣服脏了。”她说。
“嗯。”
“回去换一件吧。”
“不急。”
两个人沉默了。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傅西洲。”陆昭宁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你没有好好回答过。”
傅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父亲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找到那个孩子。’”
陆昭宁转头看着他。
“什么孩子?”
“我不知道。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就……”傅西洲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你母亲。但后来我发现,你母亲那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是孩子。所以我一直在找,那个‘孩子’是谁。”
“你觉得是阿城?”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但我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找到那个孩子’——他用了‘找到’,说明那个孩子丢了,或者被藏起来了。用了‘孩子’,说明那个人当时还没有成年。”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夏娃’计划有三个成功案例。我是第一个,阿城是第二个。第三个——‘Eve-3’,是个女孩,现在应该十八岁了。”
“如果‘Eve-3’就是那个‘孩子’……”
“那你父亲说的就是她。”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要找到她。”他说,“不是为了我父亲,是为了让她不再被关在笼子里。”
陆昭宁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和那个在商场上伐果断的“King”判若两人。
“傅西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这是你的任务,你自己搞定’。”
傅西洲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昭宁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但没有心里那么苦。
三
上午九点,沈一念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陆昭宁和傅西洲坐在观察室里,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把袋子递过来。
“换洗的衣服。还有吃的。”
“谢谢。”陆昭宁接过袋子。
沈一念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城,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就是他?”
“对。”
“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陆昭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背后还有人。”
“信。”她说,“因为我也想不通,‘博士’为什么突然要他。如果只是为了灭口,早就可以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让他觉得阿城必须死。”
“你觉得是什么事?”
“阿城知道一些‘博士’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关于‘Eve-3’的,或者关于‘神盾局’的。”
沈一念点了点头。
“我帮你查。”
“你那边的事呢?”
“周明远那边没什么进展。”沈一念皱了皱眉,“他最近很谨慎,连苏晚都不怎么见了。”
“苏晚——”
“我盯着她呢。你放心。”
沈一念走了。
陆昭宁去洗手间换了衣服。沈一念带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尺码刚好。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洗了脸,涂了一点润唇膏。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很亮。
她回到观察室的时候,阿城还在昏迷。
傅西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脚步声一响,他就睁开了眼。
“没睡?”她问。
“眯了一会儿。”
“你可以回去的。”
“我说了,不急。”
陆昭宁没有再劝。
她在他旁边坐下,又握住了阿城的手。
“阿城。”她说,“我是姐姐。你要醒过来。我们还有妹妹要找。”
心电监护仪滴了一声。
不知道是回应,还是巧合。
四
下午三点,阿城醒了。
不是突然睁开眼的那种醒,而是一点一点的——睫毛颤了颤,手指动了动,眼皮慢慢抬起来。
陆昭宁正在喝水,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水杯差点掉了。
“阿城?”
他的眼皮又颤了颤,终于睁开了。
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姐……”
陆昭宁的眼眶红了。
“我在。”她说,“我在。”
阿城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
“疼。”他说。
“你中枪了。当然疼。”
“我还活着?”
“活着。”
“那‘博士’……”
“没得逞。”傅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姐姐守了你一夜。”
阿城慢慢转过头,看着傅西洲。
“你是谁?”
“傅西洲。”
阿城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就是‘King’?”
“你知道我?”
“‘圆桌’的老大。”阿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博士’提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大的麻烦。”
傅西洲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荣幸之至。”
阿城又把目光转回陆昭宁。
“姐。”
“嗯?”
“我有话跟你说。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陆昭宁看了傅西洲一眼。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观察室,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
“说吧。”陆昭宁说。
阿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Eve-3’……”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知道。”
“谁?”
“‘博士’的上级。”阿城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神盾局’的七个人里,有一个人……负责‘夏娃’计划。他知道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成功案例。所有的……”
他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皱起了眉。
“所有的什么?”
“所有的失败品。”阿城的声音变得很低,“不是每个实验品都成功了。大部分都死了。几百个孩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过人。”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代号。”
“什么代号?”
“‘造物主’。”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造物主”。
这个代号,她在傅西洲给的资料里见过。
“神盾局”七人议会,每个人都有代号。
“造物主”——排名第三。
负责“夏娃”计划。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博士’喝醉的时候说的。”阿城的声音很轻,“他喝多了,以为我睡着了。他说,‘造物主’要新的数据,旧的实验品没用了,该清理了。旧的实验品——就是我。”
陆昭宁的心猛地缩紧了。
“‘博士’要你,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秘密。是因为‘造物主’觉得你‘没用了’。”
“对。”
陆昭宁闭上眼睛。
几百个孩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过人。
她的弟弟,因为“没用了”,就要被清理掉。
这就是“博士”和“造物主”眼里的他们——不是人,是实验品。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她睁开眼。
“阿城。”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清理你。”
阿城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信任。
一种从未给过任何人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知道。”他说。
五
傍晚的时候,陆昭宁从观察室里出来。
傅西洲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看见她出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他说什么了?”
陆昭宁把阿城的话复述了一遍。
傅西洲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造物主’。”他终于开口,“我在‘圆桌’的资料里见过这个代号。‘神盾局’七人议会排名第三,负责生物科技和基因工程。”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圆桌’查了他十年,只知道他的代号和职责,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的保密级别比‘博士’还高。”
“高很多。”傅西洲说,“‘博士’只是一颗棋子。‘造物主’是下棋的人之一。”
陆昭宁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傅西洲。”
“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掀翻那张桌子?”
“快了。”傅西洲走到她旁边,也靠在墙上,“阿城知道的信息,可能是我们找到‘造物主’的关键。”
“他还没告诉我所有的事。”
“他不信任我?”
“他不信任任何人。”陆昭宁转头看着他,“但他信任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一夜。因为你衣服上的血是他的。因为你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傅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问。是怕他累。”
“他知道。”陆昭宁说,“所以他信任你。”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橙红色。
“傅西洲。”
“嗯?”
“谢谢你守了一夜。”
“不客气。”
“我是认真的。”
傅西洲转头看着她。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也是认真的。”他说,“不用谢。”
陆昭宁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不是爱情——至少她现在不确定是不是。
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
信任。
像阿城信任她一样,她开始信任傅西洲。
不是那种“他不会害我”的信任,而是那种“我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信任。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他。他应该醒了。”
“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观察室。
阿城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他们进来,嘴角微微翘起来。
“姐。”
“嗯。”
“你男朋友?”
陆昭宁愣了一下。
“不是。”
“哦。”阿城看了傅西洲一眼,“那他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阿城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朋友会在手术室外面守一夜?朋友会衣服上全是血也不走?”
陆昭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西洲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是她伙伴。”他说。
“伙伴?”阿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昭宁,“姐,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伙伴。”
陆昭宁的脸有些发烫。
“你好好养伤,别想这些。”
阿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
“好。”他说,“我听姐姐的。”
陆昭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她有弟弟了。
一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叫她姐姐。
一个为了救她,挡了的人。
一个被“博士”当作“没用的实验品”、但她永远不会放弃的人。
她在床边坐下,又握住了他的手。
“阿城。”
“嗯?”
“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回家。”
阿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家?”
“对。回我们的家。”
阿城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从小到大,没有家。
实验室不是家。笼子不是家。“博士”的基地不是家。
他从来没有听过“回家”这两个字。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姐,我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