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陆昭宁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她弟弟的男人。浅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昭宁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你再说一遍。”她说。
“我是‘Eve-2’。”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基因编号与你同源。按照生物学定义,我是你弟弟。”
陆昭宁盯着他看了五秒。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想看看你。”
陆昭宁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那你现在叫什么?”
“我给自己取了一个。”他说,“陆昭辞。”
陆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昭。辞。
和她一样的姓,一样的“昭”字辈。
“你为什么要姓陆?”
“因为你姓陆。”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姐姐,我自然跟你姓。”
陆昭宁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弟弟”。她查了那么久的“Eve-2”,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是一个被“博士”控的人机器,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普通人,他是一个已经被“博士”灭口的亡魂。
但她没想到,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站在她面前,叫她姐姐。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陆昭辞说,“三年前你‘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死。‘博士’也知道。但他没有追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了,你母亲就会暴露。你母亲暴露了,他就能拿到完整的基因图谱。”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
“你一直在帮他监视我?”
“我没有帮他。”陆昭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只是在看着你。看着你回来,看着你去找她,看着她——”
他停住了。
“看着她什么?”
“看着她死。”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进了陆昭宁的口。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在疗养院外面。”陆昭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进去帮你。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博士’在我体内植入了追踪器。我只要靠近他方圆五公里,他就会知道。如果他知道你在那里,他会加派人手。你和你母亲,都走不了。”
陆昭宁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你现在来找我,不怕他知道了?”
“我拆了。”陆昭辞抬起头,看着她,“追踪器。三天前拆的。”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
手臂内侧有一道新伤疤,大概五厘米长,缝了四针。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
“你自己拆的?”陆昭宁皱眉。
“嗯。”
“疼吗?”
陆昭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疼。”他说,“但值得。”
陆昭宁看着那道伤疤,看着那四针歪歪扭扭的缝合线——不是医生缝的,是他自己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对着镜子缝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进来。”她转身往老宅里走,“我给你包扎一下。”
陆昭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跟上了。
二
陆昭宁的房间里。
她从柜子里翻出急救箱,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
陆昭辞在她旁边坐下,把左臂伸出来。陆昭宁拆开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已经脏了,沾着血迹和灰尘。她皱了皱眉,用碘伏帮他清洗伤口。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手臂绷紧了,但没有缩回去。
“忍着点。”陆昭宁说。
“不疼。”
“撒谎。”
陆昭辞不说话了。
她帮他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很轻,很快,很专业——这是她在“幽灵”组织里学到的技能之一,给自己和队友处理伤口。
“你在‘幽灵’的时候,受伤了谁帮你处理?”她问。
“没有人。”陆昭辞说,“自己来。”
陆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和我一样。”她说,然后继续包扎。
包扎完了,她把急救箱收起来,坐回床边。
“说吧。”她看着陆昭辞,“你为什么来找我。”
陆昭辞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崭新的白色绷带。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是谁。”
“你是‘Eve-2’。‘夏娃’计划的第二个成功案例。基因编辑的产物。”
“我知道这些。”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的是——除了这些,我还是谁?”
陆昭宁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
在云南的那个夜晚,在傅西洲的客厅里,她问自己:除了“Eve-1”,除了“织夜者”,她还是谁?
答案是:陆昭宁。
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
但陆昭辞没有名字。他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自己给自己取的、不知道算不算数的“陆昭辞”。
“你妈呢?”陆昭宁问,“‘Eve-2’的母亲,是谁?”
“不知道。”陆昭辞说,“我是用代孕母亲生的。生完我就被带走了。我从来没见过她。”
“你也不知道她是谁?”
“知道。但没见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名字叫李晓。山东人。当年为了还债,签了代孕合同。孩子出生后,她就消失了。”
“你查过她现在在哪吗?”
“查过。她三年前去世了。肝癌。”
陆昭宁的喉咙发紧。
“你去找过她?”
“没有。”陆昭辞低下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埋了。我在她坟前站了一个下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对不起。”陆昭宁说。
陆昭辞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的出生,和我有关。如果不是‘夏娃’计划,如果不是‘博士’想复制我,你妈不会签那份合同,你不会被生下来,不会被关在笼子里长大。”
陆昭辞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博士’的错。”
陆昭宁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恨他吗?”她问。
“恨。”陆昭辞说,“但恨没有用。”
陆昭宁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因为他说的话,和她一模一样。
三
凌晨三点,陆昭辞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该走了。”
“去哪?”
“不知道。”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我在这个城市没有家。”
陆昭宁看着他翻上窗台的动作——利落、无声、像一只猫。
“等等。”她叫住他。
陆昭辞停下,回头。
“你有我的手机号。有事打电话。”
“好。”
“昭辞。”
他愣了一下。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Eve-2”,不是“你”,而是“昭辞”。
“嗯?”
“你不是‘Eve-2’。”陆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你是陆昭辞。我弟弟。”
陆昭辞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陆昭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
她拿起手机,给傅西洲发了一条消息:
“‘Eve-2’来找我了。”
这次不是秒回。
等了大概两分钟。
“什么?”
“他今晚在对面楼天台等我。他自称陆昭辞,说是我弟弟。”
“你相信他?”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手臂上那道疤。自己拆追踪器缝的。如果是‘博士’派来的,不用做到这个程度。”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在哪?”
“走了。”
“你没留他?”
“留不住。他不会信任任何人。”
傅西洲又沉默了几秒。
“陆昭宁。”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他真是‘Eve-2’,那他就是我这边的。”
“如果是假的呢?”
“那就让他变成真的。”
傅西洲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明天见面谈。”
“好。”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陆昭辞的眼睛。
浅灰色,透明,像两块磨薄了的玻璃。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孤独、警惕、渴望、恐惧。还有一丝她看得懂的、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
那是对“活着”的渴望。
不是“生存”,是“活着”。
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
有名字,有家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陆昭宁闭上眼睛。
她想给陆昭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她连自己有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不确定。
四
第二天上午,陆昭宁在工作室里等傅西洲。
她到得很早,把昨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陆昭辞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她都翻来覆去地分析过了。
结论是:他没有撒谎。
但“没有撒谎”不等于“全部都是真的”。他可能自己也被骗了,可能他知道的信息本身就是假的,可能他来找她的背后还有别的动机。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她走过去开门。
傅西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早饭。”他把纸袋递给她。
陆昭宁接过来,打开——两份排骨粥,两份油条,两份豆浆。
“你是怕我饿死?”她挑眉。
“怕你忙起来忘了吃。”
她没接话,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去倒了两杯水。
傅西洲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一份粥,喝了一口。
“说吧。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陆昭宁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酒会上的苏晚,露台上的对话,匿名纸条,回家后见到陆昭辞,他手臂上的伤疤,他说的话,她给他包扎,他翻窗离开。
傅西洲听完,放下粥勺。
“他给你看了伤疤?”
“嗯。左臂内侧。五厘米长,自己缝的。”
“你拍照了吗?”
陆昭宁拿出手机,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
傅西洲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几秒。
“缝得不错。”他说,“但有一针缝歪了,说明是用左手缝的。他是左撇子?”
“不知道。他没说。”
“如果是左撇子,那这道伤疤就更可信了。”傅西洲把手机还给她,“自己拆追踪器,自己缝伤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确认他的身份?”
“DNA。”陆昭宁说,“我需要他的DNA样本,和我的做比对。”
“他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但他说了,有事打电话。”
傅西洲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你先别轻举妄动。我去查一下陆昭辞这个名字,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早饭。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工作台上的设计图上,把那些宝石的线条照得闪闪发亮。
“苏晚呢?”傅西洲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陆昭宁放下粥勺。
“她是独立情报贩子。不站在任何人那边,只站在钱那边。”
“那你打算用钱收买她?”
“不。”陆昭宁摇头,“我要让她站在我这边。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和我一样——她恨‘博士’。”
“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要试探。”
“怎么试探?”
陆昭宁拿起手机,翻到苏晚的名片,看着上面那串号码。
“约她见面。”
五
当天下午,陆昭宁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陆小姐。”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比我想的快。”
“你猜到我会打给你?”
“猜到了。因为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
“那你打给我什么?”
陆昭宁沉默了一秒。
“见面谈。”
“好。时间地点?”
“现在。长安道73号咖啡馆。”
“四十分钟。”
电话挂了。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咖啡馆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陆昭宁进来,她合上书,示意她坐下。
“你提前到了。”陆昭宁说。
“我习惯提前。”
陆昭宁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爵士乐在背景里轻轻流淌。
“苏小姐。”陆昭宁先打破沉默,“你昨晚跟我说,你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我想知道,你走过来的时候,是谁帮了你?”
苏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没有人。”她说,“所以我知道一个人走有多难。”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看见了以前的自己。”苏晚放下杯子,“在酒会上,你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得体,但你的眼睛没有笑。你看所有人的时候,都在计算——这个人对我有用吗?这个人危险吗?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陆昭宁没有说话。
“我以前也是这样。”苏晚继续说,“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对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因为一旦放松了,就会有人从背后捅你一刀。”
“谁捅过你?”
“‘博士’。”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叩了一下。
“你替他做过事?”
“做过。”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三年前,我替他做情报分析。后来我发现,他让我分析的那些情报,最后都用来害人了。我不想了,他说——不可以,把你这条命留下。”
“你怎么逃出来的?”
“没逃出来。我把自己卖给了一个更厉害的人。”
“谁?”
“‘神盾局’。”
陆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替‘神盾局’做事?”
“以前是。现在不是。”苏晚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替‘神盾局’了两年,攒够了钱,攒够了人脉,攒够了情报。然后我把自己赎出来了。”
“还能赎?”
“什么都可以交易。只要你出得起价。”
陆昭宁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她是一个在黑暗中学会了生存法则的人——谁强就依附谁,谁给钱就替谁办事,但心里始终有一条线,一条不能被越过的线。
“你现在替谁做事?”陆昭宁问。
“替我自己。”苏晚说,“但我可以替你做事。只要你出得起价。”
“我要的不是你替我做事。”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和我站在一起。不是雇佣关系,是同盟。”
苏晚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知道同盟比雇佣更贵吗?”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苏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是你有没有我想要的筹码。”
“什么筹码?”
苏晚走到她旁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要‘博士’的命。”
她直起身,拿起包,往门口走。
“苏晚。”陆昭宁叫住她。
苏晚停下脚步。
“他的命。”陆昭宁说,“算我一份。”
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怀疑、试探、期待,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和陆昭辞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我等你。”苏晚说。
她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陆昭宁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是两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她拿起手机,给傅西洲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要‘博士’的命。我要她的同盟。成交了。”
傅西洲秒回:“你确定?”
“确定。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
“……什么光?”
“想活下去的光。”
傅西洲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看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但准。”
“……也对。”
陆昭宁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两杯美式。
没有拿铁。
她忽然发现,傅西洲已经不在了,但她的习惯变了。她开始喝美式了。
她把门推开,走进阳光里。
新的一天。
新的盟友。
新的敌人。
和那个在黑暗里缝伤口的、浅灰色眼睛的弟弟。
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