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29

酒会在周明远的私人庄园举行。

陆昭宁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庄园门口的喷泉亮着灯,水柱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草坪上停满了豪车,从劳斯莱斯到迈巴赫,像一场移动的车展。

她把车钥匙扔给门童,拎着裙摆走上台阶。

今晚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露背,开叉到大腿。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耳坠是祖母绿的,和她眼睛的颜色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穿成这样。

不是取悦任何人,而是为了在这个场合里,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因为今晚,她要钓鱼。

大厅里已经很多人了。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爵士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放松警惕。

陆昭宁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是陆家大小姐——在场的人里,比她身份尊贵的大有人在。

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美——她当然美,但那种美不是重点。

是气场。

一种“我不是来参加派对的,我是来狩猎的”的气场。

“陆小姐!”

周明远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欢迎欢迎!你今天太美了。”

“周总过奖了。”陆昭宁微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香槟,“今天的客人好像特别多。”

“都是自己人。”周明远压低声音,“待会儿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咱们的方。”

陆昭宁端着酒杯,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大门两个,侧门一个,消防通道两个。窗户六扇,都能打开。保安至少八个,分布在各个出入口。

和上次一样,她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撤退路线图。

但这次多了一个步骤:如果要带人走,路线怎么调整?

因为她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人需要被“带走”。

周明远领着她走到大厅深处的一个包间。

包间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见周明远过来,他们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三男两女。男的看起来都是四十到六十岁之间的商人,女的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坐在男人旁边,像是女伴。

但陆昭宁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人,坐的位置和别的女伴不一样。

她坐在一个五十多岁男人旁边的椅子上,而不是沙发上——沙发是主位,椅子是客位。女伴不会坐客位,因为客位是给“有分量的人”准备的。

这个女人,有分量。

陆昭宁多看了她一眼。

短发,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没有化妆,没有首饰,和屋子里其他珠光宝气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和陆昭宁的对上了。

只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昭宁记住了她的脸。

“来,我介绍一下。”周明远拍了拍手,“这位是陆氏集团的陆小姐,咱们的珠宝设计师。陆小姐,这位是陈总、李总、王总——”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都是地产圈和金融圈的人。陆昭宁一一握手,微笑,寒暄。

然后周明远指向那个短发女人。

“这位是苏小姐,苏晚。我的……特别顾问。”

特别顾问。

和沈一念一样的头衔。

陆昭宁伸出手:“苏小姐,幸会。”

苏晚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

“陆小姐的设计我看过。”她说,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很漂亮。”

“谢谢。”

“但我觉得,你的设计和你的人不太一样。”

陆昭宁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的设计很温暖,很有生命力。”苏晚松开她的手,嘴角微微翘起,“但你这个人……很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陆昭宁,等着她怎么回应。

陆昭宁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酬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小姐好眼力。”她说,“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我的设计更复杂。”

苏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我注意到你了”的信号。

陆昭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晚。

不是沈一念那种“查不到任何信息”的净,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她的信息一定查得到,但那些信息,可能全是假的。

酒会进行到一半,陆昭宁从包间里出来透气。

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俯瞰整个花园。喷泉还在喷水,草坪上的灯串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力度和间距判断出来人——身高大约165到168厘米,体重不超过55公斤,走路时重心偏左,说明右腿可能受过伤。

“陆小姐。”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昭宁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苏小姐也出来透气?”

“里面太闷了。”苏晚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星星很多。”

“嗯。”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苏晚转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陆昭宁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小姐以前是做什么的?”

“很多。”苏晚的声音很轻,“做过记者,做过翻译,做过生意。后来发现,这些都不适合我。”

“那什么适合你?”

“现在这个。”苏晚转头看着她,“特别顾问。帮人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各种各样的问题。”苏晚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比如说,有人欠了钱不还,我就帮他想办法要回来。有人想查一个人的底细,我就帮他查。”

“苏小姐是做情报的?”

苏晚笑了。

“陆小姐说话真直接。”

“我不喜欢绕弯子。”

“那我也直接一点。”苏晚转过身,面对着她,“我知道你是谁。陆家大小姐,珠宝设计师。但我也知道,你不止这些。”

陆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紧张。”苏晚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你太显眼了。”

“什么意思?”

“你太净了。”苏晚说,“你的履历太完美了。巴黎高等艺术学院,三年,成绩优异,师从名师。但没有人见过你在巴黎的作品,没有人认识你的同学,没有人能找到你在巴黎的生活痕迹。”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小姐查过我?”

“我只是好奇。”苏晚耸了耸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大小姐,谁不好奇?”

“那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苏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接近欣赏的东西,“你的履历完美得不像真的。但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是假的。这说明——做你这份履历的人,很专业。”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苏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傅西洲给她的那张一模一样。

“如果你需要帮助,”苏晚说,“打给我。”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苏晚转身往露台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陆小姐,这个圈子比你想象的更深。你一个人在暗处走,总会有人想把你拽出来。但你如果有了同伴,就不一样了。”

她走了。

陆昭宁站在露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同伴。

她想起傅西洲,想起沈一念,想起“那两个孩子的事算我一份”。

她已经有同伴了。

但苏晚说的对——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陆昭宁从庄园出来,走向停车场。她的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周围没有其他车,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走到车旁,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停下了。

车门把手上,夹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小心苏晚。她是‘博士’的人。”

陆昭宁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手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是一个男人。

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三秒。

然后那个人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陆昭宁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苏晚是“博士”的人。留纸条的人警告她小心苏晚。

但苏晚刚才在露台上跟她说的话,不像是在替“博士”试探她。更像是在拉拢她。

两种可能:

第一,苏晚在演戏。她是“博士”的人,但假装在帮陆昭宁,目的是获取她的信任。

第二,留纸条的人在撒谎。苏晚不是“博士”的人,有人想挑拨离间。

陆昭宁需要一个答案。

她拿起手机,给傅西洲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这么晚?”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变得清醒了,“出事了?”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晚。周明远的特别顾问。今晚在酒会上认识的。”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苏晚,三十二岁,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毕业后做过三年记者,后转行做商业咨询。目前在周明远的公司担任特别顾问。”

“就这些?”

“就这些。净得像一张白纸。”

“和沈一念一样。”

“对。”傅西洲的声音变低了,“你觉得她是‘博士’的人?”

“有人留纸条警告我。”陆昭宁说,“但我不能确定真假。”

“留纸条的人呢?”

“没看清脸。男的,身高大概一米八,身形偏瘦。”

“我查一下今晚的监控。”

“好。”

她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信息太多了。

苏晚。留纸条的神秘男人。周明远的“其他方”。

还有那个叫“苏晚”的女人说的那句话:“你太净了。你的履历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是对的。

陆昭宁的履历是“幽灵”组织做的。完美,但经不起深挖。如果有人真的花时间去巴黎查她的底,就会发现——这个人,不存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一念发了一条消息:“苏晚,认识吗?”

沈一念的回复来得很快:“听说过。不是好人。”

“详细点。”

“她以前在‘博士’手下做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道扬镳了。现在独立做情报买卖,谁给钱就替谁办事。”

“她和周明远什么关系?”

“周明远是她的客户之一。但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苏晚这个人,不会替任何人打工。她出现在周明远身边,一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陆昭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苏晚不是“博士”的人,也不是周明远的人。她是自己的人。

那她今晚找陆昭宁谈话,目的是什么?

拉拢?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继续开车。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她开得很慢,因为她需要时间思考。

苏晚说:“你一个人在暗处走,总会有人想把你拽出来。”

她说:“你如果有了同伴,就不一样了。”

她给了陆昭宁一张名片。

她说了“我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这些话,不像是一个敌人会说的话。

但也不像是一个朋友会说的话。

更像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向另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伸出的手。

陆昭宁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握住那只手。

但她确定一件事——苏晚,会是她在棋盘上遇到的最难预判的一颗棋子。

陆昭宁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老宅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睡了。她摸着黑上楼,经过陆宗元的房间时,又停了下来。

今晚没有哭声。

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借着走廊的灯光,她看见陆宗元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口,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陆昭宁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人。

今晚不是三个,是一个。

那个人影蹲在天台的边缘,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监视,而是在等。

等她回来。

陆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起来,朝她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她,最后指向楼下。

我在看着你。下来。

陆昭宁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出老宅。

夜风很凉,吹得她的裙子贴在腿上。她没有换衣服,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换的。

她走到楼下,仰头看着对面楼的天台。

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

“下来。”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安静里,足够清晰。

那个人影动了。

他从天台上翻下来,沿着消防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猫。

不到一分钟,他就站在了她面前。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陆昭宁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深邃,眉骨高,眼窝深,像是混血。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路灯下几乎透明。

“你是谁?”陆昭宁问。

“你弟弟。”他说。

陆昭宁的心跳停了。

“什么?”

“我是‘Eve-2’。”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