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在周明远的私人庄园举行。
陆昭宁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庄园门口的喷泉亮着灯,水柱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草坪上停满了豪车,从劳斯莱斯到迈巴赫,像一场移动的车展。
她把车钥匙扔给门童,拎着裙摆走上台阶。
今晚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露背,开叉到大腿。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耳坠是祖母绿的,和她眼睛的颜色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穿成这样。
不是取悦任何人,而是为了在这个场合里,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因为今晚,她要钓鱼。
大厅里已经很多人了。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爵士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放松警惕。
陆昭宁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是陆家大小姐——在场的人里,比她身份尊贵的大有人在。
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美——她当然美,但那种美不是重点。
是气场。
一种“我不是来参加派对的,我是来狩猎的”的气场。
“陆小姐!”
周明远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欢迎欢迎!你今天太美了。”
“周总过奖了。”陆昭宁微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香槟,“今天的客人好像特别多。”
“都是自己人。”周明远压低声音,“待会儿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咱们的方。”
陆昭宁端着酒杯,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大门两个,侧门一个,消防通道两个。窗户六扇,都能打开。保安至少八个,分布在各个出入口。
和上次一样,她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撤退路线图。
但这次多了一个步骤:如果要带人走,路线怎么调整?
因为她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人需要被“带走”。
二
周明远领着她走到大厅深处的一个包间。
包间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见周明远过来,他们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三男两女。男的看起来都是四十到六十岁之间的商人,女的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坐在男人旁边,像是女伴。
但陆昭宁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人,坐的位置和别的女伴不一样。
她坐在一个五十多岁男人旁边的椅子上,而不是沙发上——沙发是主位,椅子是客位。女伴不会坐客位,因为客位是给“有分量的人”准备的。
这个女人,有分量。
陆昭宁多看了她一眼。
短发,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没有化妆,没有首饰,和屋子里其他珠光宝气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和陆昭宁的对上了。
只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昭宁记住了她的脸。
“来,我介绍一下。”周明远拍了拍手,“这位是陆氏集团的陆小姐,咱们的珠宝设计师。陆小姐,这位是陈总、李总、王总——”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都是地产圈和金融圈的人。陆昭宁一一握手,微笑,寒暄。
然后周明远指向那个短发女人。
“这位是苏小姐,苏晚。我的……特别顾问。”
特别顾问。
和沈一念一样的头衔。
陆昭宁伸出手:“苏小姐,幸会。”
苏晚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
“陆小姐的设计我看过。”她说,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很漂亮。”
“谢谢。”
“但我觉得,你的设计和你的人不太一样。”
陆昭宁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的设计很温暖,很有生命力。”苏晚松开她的手,嘴角微微翘起,“但你这个人……很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陆昭宁,等着她怎么回应。
陆昭宁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酬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小姐好眼力。”她说,“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我的设计更复杂。”
苏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我注意到你了”的信号。
陆昭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晚。
不是沈一念那种“查不到任何信息”的净,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她的信息一定查得到,但那些信息,可能全是假的。
三
酒会进行到一半,陆昭宁从包间里出来透气。
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俯瞰整个花园。喷泉还在喷水,草坪上的灯串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力度和间距判断出来人——身高大约165到168厘米,体重不超过55公斤,走路时重心偏左,说明右腿可能受过伤。
“陆小姐。”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昭宁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苏小姐也出来透气?”
“里面太闷了。”苏晚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星星很多。”
“嗯。”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苏晚转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陆昭宁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小姐以前是做什么的?”
“很多。”苏晚的声音很轻,“做过记者,做过翻译,做过生意。后来发现,这些都不适合我。”
“那什么适合你?”
“现在这个。”苏晚转头看着她,“特别顾问。帮人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各种各样的问题。”苏晚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比如说,有人欠了钱不还,我就帮他想办法要回来。有人想查一个人的底细,我就帮他查。”
“苏小姐是做情报的?”
苏晚笑了。
“陆小姐说话真直接。”
“我不喜欢绕弯子。”
“那我也直接一点。”苏晚转过身,面对着她,“我知道你是谁。陆家大小姐,珠宝设计师。但我也知道,你不止这些。”
陆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紧张。”苏晚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你太显眼了。”
“什么意思?”
“你太净了。”苏晚说,“你的履历太完美了。巴黎高等艺术学院,三年,成绩优异,师从名师。但没有人见过你在巴黎的作品,没有人认识你的同学,没有人能找到你在巴黎的生活痕迹。”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小姐查过我?”
“我只是好奇。”苏晚耸了耸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大小姐,谁不好奇?”
“那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苏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接近欣赏的东西,“你的履历完美得不像真的。但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是假的。这说明——做你这份履历的人,很专业。”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苏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傅西洲给她的那张一模一样。
“如果你需要帮助,”苏晚说,“打给我。”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苏晚转身往露台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陆小姐,这个圈子比你想象的更深。你一个人在暗处走,总会有人想把你拽出来。但你如果有了同伴,就不一样了。”
她走了。
陆昭宁站在露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同伴。
她想起傅西洲,想起沈一念,想起“那两个孩子的事算我一份”。
她已经有同伴了。
但苏晚说的对——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四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陆昭宁从庄园出来,走向停车场。她的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周围没有其他车,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走到车旁,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停下了。
车门把手上,夹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小心苏晚。她是‘博士’的人。”
陆昭宁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手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是一个男人。
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三秒。
然后那个人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陆昭宁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苏晚是“博士”的人。留纸条的人警告她小心苏晚。
但苏晚刚才在露台上跟她说的话,不像是在替“博士”试探她。更像是在拉拢她。
两种可能:
第一,苏晚在演戏。她是“博士”的人,但假装在帮陆昭宁,目的是获取她的信任。
第二,留纸条的人在撒谎。苏晚不是“博士”的人,有人想挑拨离间。
陆昭宁需要一个答案。
她拿起手机,给傅西洲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这么晚?”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变得清醒了,“出事了?”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晚。周明远的特别顾问。今晚在酒会上认识的。”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苏晚,三十二岁,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毕业后做过三年记者,后转行做商业咨询。目前在周明远的公司担任特别顾问。”
“就这些?”
“就这些。净得像一张白纸。”
“和沈一念一样。”
“对。”傅西洲的声音变低了,“你觉得她是‘博士’的人?”
“有人留纸条警告我。”陆昭宁说,“但我不能确定真假。”
“留纸条的人呢?”
“没看清脸。男的,身高大概一米八,身形偏瘦。”
“我查一下今晚的监控。”
“好。”
她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信息太多了。
苏晚。留纸条的神秘男人。周明远的“其他方”。
还有那个叫“苏晚”的女人说的那句话:“你太净了。你的履历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是对的。
陆昭宁的履历是“幽灵”组织做的。完美,但经不起深挖。如果有人真的花时间去巴黎查她的底,就会发现——这个人,不存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一念发了一条消息:“苏晚,认识吗?”
沈一念的回复来得很快:“听说过。不是好人。”
“详细点。”
“她以前在‘博士’手下做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道扬镳了。现在独立做情报买卖,谁给钱就替谁办事。”
“她和周明远什么关系?”
“周明远是她的客户之一。但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苏晚这个人,不会替任何人打工。她出现在周明远身边,一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陆昭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苏晚不是“博士”的人,也不是周明远的人。她是自己的人。
那她今晚找陆昭宁谈话,目的是什么?
拉拢?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继续开车。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她开得很慢,因为她需要时间思考。
苏晚说:“你一个人在暗处走,总会有人想把你拽出来。”
她说:“你如果有了同伴,就不一样了。”
她给了陆昭宁一张名片。
她说了“我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这些话,不像是一个敌人会说的话。
但也不像是一个朋友会说的话。
更像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向另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伸出的手。
陆昭宁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握住那只手。
但她确定一件事——苏晚,会是她在棋盘上遇到的最难预判的一颗棋子。
五
陆昭宁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老宅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睡了。她摸着黑上楼,经过陆宗元的房间时,又停了下来。
今晚没有哭声。
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借着走廊的灯光,她看见陆宗元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口,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陆昭宁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人。
今晚不是三个,是一个。
那个人影蹲在天台的边缘,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监视,而是在等。
等她回来。
陆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起来,朝她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她,最后指向楼下。
我在看着你。下来。
陆昭宁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出老宅。
夜风很凉,吹得她的裙子贴在腿上。她没有换衣服,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换的。
她走到楼下,仰头看着对面楼的天台。
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
“下来。”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安静里,足够清晰。
那个人影动了。
他从天台上翻下来,沿着消防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猫。
不到一分钟,他就站在了她面前。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陆昭宁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深邃,眉骨高,眼窝深,像是混血。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路灯下几乎透明。
“你是谁?”陆昭宁问。
“你弟弟。”他说。
陆昭宁的心跳停了。
“什么?”
“我是‘Eve-2’。”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