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昭宁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不是伪装——她是真的在设计珠宝。周明远的合同已经签了,她要为他的高端地产设计三套样板间的珠宝配饰。这是她接近周明远的正当理由,也是她留在棋盘上的通行证。
但她的脑子里,始终有两线在并行运转。
一是设计线:草图、材质、工艺、预算。
一是调查线:资金流向、人物关系、时间线、突破口。
每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出现在工作室。画图、改图、跟客户沟通、跟工厂对接。下午五点,她锁上门,开始第二份工作——把白天收到的情报整理、分析、归档。
第三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意料之中的消息。
周明远发来的:“陆小姐,明晚有个私人酒会,想请你参加。顺便介绍一下的其他方。”
陆昭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私人酒会。
其他方。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周明远想把她拉进他的圈子。第二,那个圈子里,有她想找的人。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没有画珠宝,而是画了一张关系图——以周明远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线。其中一条线连着“博士”,一条线连着沈一念,一条线连着她自己。
还有一条线,她画了一个问号。
那是周明远在酒会上要介绍给她的“其他方”。
这个人是谁?
是“博士”的人?
还是“神盾局”的人?
还是……“Eve-2”?
她的笔尖在那个问号上点了几下,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的大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明天晚上,她要走进周明远的私人酒会。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社交活动,而是一个战场。
而她,需要决定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扮演什么角色——是隐藏在暗处的刺客,还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女王。
二
第四天上午,陆昭宁去了陆氏集团。
她很少来公司。陆宗元曾经想让她接班,但她拒绝了。那时候她的理由是“我只想当设计师”,真正的理由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一个随时可能被“幽灵”组织追的人,不适合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
但今天,她来了。
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她,拦着不让进。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报名字,只是说:“我找陆宗元。”
“董事长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他女儿来了。”
前台愣了半秒,然后脸色变了——变得慌张、惶恐、手足无措。“大……大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没关系。”陆昭宁打断她,“几楼?”
“十……十八楼。”
陆昭宁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来公司,不是为了看陆宗元,而是为了找一个人——陆宗元的助理。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电梯门开了。
十八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公司的荣誉证书和合照。她走过走廊,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开着。
陆宗元不在办公室。但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文件。
他抬头看见陆昭宁,眼镜差点掉了。
“大……大小姐?”
“王叔。”陆昭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我爸呢?”
“董事长在开会,要不您等一下?”王助理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小姐,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陆昭宁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王叔,你跟我爸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王助理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骄傲,“大小姐出生那年我来的。”
“那您应该知道很多事。”
王助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小姐,您想问什么?”
“我爸和周明远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助理的脸色变了。不是震惊,而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一种长久的担忧终于变成现实的无奈。
“大小姐,这件事您应该问董事长。”
“我问了。他不会说实话。”陆昭宁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很沉,“王叔,我跟您说实话。我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爸跟周明远的,我也在查。您帮我,我不会告诉我爸是您说的。您不帮我,我会自己查。但那时候,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王助理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从您……从您出事之后。”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具体是什么?”
“董事长说,是帮一个朋友的融资。但后来我发现,那个‘朋友’就是周明远。钱从公司账上出去,转了几道手,最后到了一个境外的账户。”
“您知道那个账户是谁的吗?”
“不知道。董事长不让查。”
“我爸为什么突然开始跟周明远?”
王助理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
“因为有人威胁他。”他的声音在发抖,“大小姐,有人拿您的命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就让您永远回不来。”
陆昭宁的心猛地缩紧了。
“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来过公司。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信使”。
又是他。
“大小姐……”王助理的声音变得很轻,“董事长做这些,都是为了您。您别怪他。”
陆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不怪他。”她说,“我怪的是他的人。”
三
下午两点,陆昭宁离开陆氏集团。
她没有去见陆宗元——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爸,我知道你为了我被‘博士’威胁了三年”?
“爸,我不怪你”?
“爸,我妈死了”?
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开车回了工作室,把自己锁在里面。
坐在工作台前,她盯着墙上贴的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从“幽灵”组织“死亡”的那一年。陆宗元被“信使”威胁,开始给“博士”送钱。
时间线对上了。
“博士”用她的命威胁陆宗元,他成为周明远的伙伴,成为洗钱链条上的一环。而陆宗元为了保护她,答应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陆宗元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的哭声。
那个哭声,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恐惧。
他怕她知道真相。
他怕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怕她恨他。
陆昭宁闭上眼睛。
她不恨他。
她只是觉得心疼。
一个老人,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把自己搭进了一个无底洞。三年了,他不知道还要填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填满,不知道填到最后会不会把自己也埋进去。
但他没有停。
因为她还没有安全。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宗元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昭宁?”陆宗元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
“爸。”
“嗯?”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晚上回家吃饭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回。”陆宗元的声音有些哑,“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放在心里,对方也能听见。
四
晚上七点,陆昭宁回到陆家。
陆宗元已经坐在餐厅了。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番茄蛋花汤。
都是她爱吃的。
“回来了?快坐下。”陆宗元招呼她,声音比电话里平稳了很多,“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陆昭宁在他对面坐下,盛了一碗汤,“爸,公司最近怎么样?”
陆宗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陆昭宁低头喝汤,“爸,如果公司有什么事,您要跟我说。”
陆宗元放下筷子,看着她。
“昭宁,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陆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觉得,您最近瘦了很多。”
陆宗元的眼眶微微泛红。
“爸没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昭宁碗里,“你多吃点。你才瘦了。”
陆昭宁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有些酸。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爸,我知道了,我不怪你”。
想说“爸,那些事我来扛,你别再管了”。
想说“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三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好吃。”她说。
陆宗元笑了。
那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看见他笑。
五
深夜,陆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王助理泛红的眼眶,陆宗元努力挤出的笑容,还有那块被夹到她碗里的排骨。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西洲的对话框。
“睡了吗?”
秒回:“没有。”
“我在想一件事。”
“说。”
“如果我爸真的在给‘博士’送钱,他会不会有危险?”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你是担心‘博士’会灭口?”
“对。周明远是‘博士’的钱袋子,我爸只是钱袋子上的一线。线断了,可以换一。但如果线知道得太多了——”
“你觉得你爸知道多少?”
“不多。王助理说,他不让查钱的去向。他可能只知道自己被威胁了,但不知道威胁他的人是谁。”
“那暂时安全。”
“暂时。”陆昭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傅西洲,我想把我爸送走。”
“送哪?”
“国外。越远越好。”
“他会走吗?”
陆昭宁沉默了。
他不会。
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十年,公司在这里,家在这里,女儿的墓也在这里——她“死”的那三年,他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
他不会走。
“我知道了。”她打字,“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晚上,周明远的私人酒会。
那是一个新的战场。
而她,需要决定自己站在哪里。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那条白线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了。
陆昭宁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五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光。
母亲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昭宁,进去吧。”
“你呢?”
“妈妈不能进去。”
“为什么?”
母亲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妈妈要做一件事。做了那件事,你才能一直待在光里。”
“什么事?”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陆昭宁想追上去,但她的脚动不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还没有亮。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把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廊。门。光。母亲的背影。黑暗。
还有那句话:
“因为妈妈要做一件事。做了那件事,你才能一直待在光里。”
陆昭宁睁开眼。
她知道母亲做了什么事。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一条命。
但现在,这条命不只是母亲的了。也是那些还在黑暗里的孩子的——那个在上海的“Eve-2”,那个在乌克兰不会说话的“Eve-3”。
她要用这条命,把他们从黑暗里带出来。
带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