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27

联盟建立后的第三天,陆昭宁在工作室里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本市。她等了两秒才接起来,没有说话。

对面先开口了。

“陆小姐,我是沈一念。”

“我知道。”

“今晚有空吗?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信使’的完整供词。不是那张纸条上的摘要,是完整的审讯记录。”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之前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能接住这些东西。”沈一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现在确定了。”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查到了我。因为你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傅西洲以外的任何人。因为三天了,没有人来灭我的口。”

陆昭宁微微眯起眼睛。

“你在试探我。”

“我在确认。”沈一念说,“确认你不是‘神盾局’的饵。”

“如果是呢?”

“那我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时间,地点。”

“今晚八点,我发地址给你。一个人来。”

“好。”

电话挂断。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沈一念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深。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深,而是一种被背叛过太多次之后、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深。她给出的每一份信任,都要经过反复的测试和确认。

陆昭宁不怪她。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

晚上七点半,陆昭宁出门。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出任务时的打扮一样,但没有带武器。陶瓷刀留在工作室的抽屉里,信号屏蔽器也没带。

去见沈一念,不能带武器。

不是因为她怕沈一念搜身,而是因为她想让沈一念知道:我信任你。

这是的第一步。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城北的一个老居民区。这里的楼房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亮整条街。

沈一念给的地址是一栋六层老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也坏了,陆昭宁摸黑爬了六层,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

沈一念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和办公室里的她判若两人——这里的她更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普通人。

“进来。”

陆昭宁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袋。窗帘拉得很严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坐。”沈一念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陆昭宁坐下,拿起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信使”的照片——不是受伤后的那张,是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左眼角有一颗痣。

“他叫安德烈·伊万诺夫,俄罗斯人,四十三岁,‘幽灵’组织的中层联络员。”沈一念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2019年被我抓获,2020年在押送途中被灭口。”

“被谁灭口?”

“‘博士’的人。”沈一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高速公路上,三辆车夹击押送车。我的三个同事当场死亡,我跳车才活下来。”

陆昭宁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审讯记录,密密麻麻的俄文,旁边有手写的中文翻译。她快速扫了一遍——

“夏娃计划:始于1994年,由‘博士’陈维庸主导,旨在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创造超级人类。”

“成功案例:至少三个。第一个代号‘Eve-1’,女性,1995年出生,目前下落不明。第二个代号‘Eve-2’,男性,1997年出生,目前在‘幽灵’组织中服役。第三个代号‘Eve-3’,女性,1999年出生,目前下落不明。”

陆昭宁的手指停在了“Eve-1”那一行。

1995年出生。

女性。

目前下落不明。

那是她。

“你是‘Eve-1’。”沈一念的声音很轻,“对吗?”

陆昭宁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下看。

“‘Eve-1’的母亲林诗语,是‘夏娃’计划的首席科学家。‘Eve-1’出生后,林诗语带着她逃离了组织。‘博士’一直在寻找她们。”

“林诗语手中掌握着‘夏娃’计划的完整基因图谱。没有这份图谱,‘夏娃’计划无法复制。”

“‘Eve-2’和‘Eve-3’是在‘Eve-1’之后由‘博士’独立完成的,但由于缺少林诗语的原始数据,这两个案例都存在基因缺陷。”

“什么缺陷?”陆昭宁抬头问。

“不知道。”沈一念摇头,“安德烈也不知道。他只负责联络,不参与研究。”

陆昭宁把审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Eve-2’目前在上海,化名进驻某跨国公司。具体身份不明。”

陆昭宁盯着这行字,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被基因编辑过的超级人类,在上海,化名,身份不明。

是敌是友?

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是不是也在被“博士”控?

“这份供词,你给过别人吗?”她问。

“没有。”沈一念说,“你是第一个看到完整版的人。”

“为什么?”

“因为……”沈一念顿了顿,“我想找到‘Eve-2’和‘Eve-3’。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找到他们什么?”

“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让他们选择——是继续做‘博士’的棋子,还是反过来掀翻这张桌子。”

陆昭宁看着沈一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你恨‘博士’。”陆昭宁说。

“对。”

“因为他了你的同事?”

“因为他在造孽。”沈一念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那些基因编辑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吗?你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吗?你没有童年,我知道。但那些孩子——比你更惨。你至少还有一个爱你的母亲。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子里,被当成实验品,被、被电击、被训练成人机器。”

陆昭宁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Eve-3’。”

陆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里?”

“三年前,在乌克兰。一个被‘幽灵’组织控制的秘密实验室里。”

“她什么样?”

沈一念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回忆的画面。

“她很小。十五岁。瘦得像一只猫。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说话。她只会发出一种声音,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那种尖叫。”

陆昭宁的喉咙发紧。

“你救她了吗?”

沈一念睁开眼,眼眶红了。

“没有。我潜入实验室的时候,被发现了。我逃走之前,看见有人把她拖走了。她一直在看我,眼睛很大,很亮,像在问我——‘你不带我走吗?’”

陆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沈一念的声音在发抖,“我想她还活着。因为‘博士’不会轻易放弃他的实验品。”

陆昭宁把审讯记录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

“我帮你找。”她说。

“你愿意?”

“我愿意。”陆昭宁站起来,“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些孩子不应该被当成实验品。”

沈一念也站起来,看着她。

“陆昭宁。”

“嗯?”

“谢谢你。”

“不用谢。”陆昭宁拿起牛皮纸袋,“等你找到他们,再谢不迟。”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了。”她回头,“‘Eve-2’在上海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没有。”

“那就先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陆昭宁顿了顿,“我怕有人不希望他活着。”

她走了。

沈一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陆昭宁回到车上,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漆黑的街道。

脑子里全是沈一念说的那些话——

“那些孩子比你更惨。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子里。”

“她只会发出一种声音,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那种尖叫。”

“她一直在看我,眼睛很大,很亮,像在问我——‘你不带我走吗?’”

陆昭宁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被“幽灵”组织带走的那天。她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把她从母亲怀里抢走,她记得母亲在身后哭喊,她记得自己被塞进一辆黑色的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后来的十五年,她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长大。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玩具,没有笑声。只有训练、考核、惩罚。

她学会了用刀、用枪、用毒药。她学会了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在寂静中捕捉声音,在疼痛中保持清醒。

她学会了所有人的技能。

但她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因为她从来不是被当作“人”养大的。她是一把刀,一个工具,一个被设计出来的武器。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博士”觉得这把刀太锋利了,可能会伤到自己,所以他决定把她扔掉。

于是她被十二个雇佣兵围剿,从三楼跳下来,摔断了三肋骨,拖着一条断腿走了四十公里,才逃出包围圈。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但直到今天,直到沈一念告诉她那些孩子的故事,她才真正明白——

她从来没有逃出来过。

“博士”一直在她身上。在她每一次心跳里,在她每一骨头里,在她每一个细胞里。

因为她的基因,就是他写的代码。

她睁开眼,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老居民区,汇入主路。

她开得很快,快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工作室?还是随便什么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傅西洲的消息:“在哪?”

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不在工作室,不在家。在哪?”

她皱了皱眉。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打字:“在路上。”

“去哪?”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来我这里。”傅西洲发了一个地址,“城东,半山。”

陆昭宁看着那个地址,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去城东的路。

半山别墅区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

陆昭宁的车被拦在大门口,保安核实了身份才放行。她沿着盘山路开了十分钟,在一栋白色的现代风格建筑前停下。

傅西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看起来像是正准备一个人喝。

“进来。”他说。

陆昭宁下了车,跟着他走进房子。

里面很大,装修简洁,黑白色调,冷得像一个展厅。客厅有一整面墙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她问。

“太大了。”傅西洲走到吧台前,给她倒了一杯红酒,“所以我不常回来。”

“那你住哪?”

“公司。或者酒店。”

陆昭宁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很好,入口柔顺,回味悠长。

“你叫我来什么?”

傅西洲靠在吧台上,看着她。

“你想哭。”

陆昭宁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

“什么?”

“你想哭。”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陆昭宁盯着他,眼神冷下来。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叫你来,是因为你可以在我面前哭。”傅西洲放下酒杯,双手进裤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明天早上,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他在努力。

努力让她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可以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我没有想哭。”她说。

“你有。”

“傅西洲——”

“沈一念跟你说了什么?”他打断她,“关于那些孩子的?”

陆昭宁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傅西洲的声音放低了,“你从她那里出来,就变成这样了。所以一定是她跟你说了什么。跟‘夏娃’计划有关,对吧?”

陆昭宁没有回答。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她说还有两个孩子。”陆昭宁的声音很轻,“一个在上海,一个下落不明。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子里,被、被电击、被训练成人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

“她见过其中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不会说话,只会尖叫。”

傅西洲没有说话。

“我在想……”陆昭宁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妈没有带我逃出来,我也会变成那样。不会说话,只会尖叫。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

“但你不是。”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逃出来了。”

“我没有逃出来。”陆昭宁转过身,看着他,“我的基因是‘博士’写的。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代码。我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这个事实。”

傅西洲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和烟草,冷冽又温暖。

“你的基因是谁写的,不重要。”他说,“你是谁,才重要。”

陆昭宁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很亮。

“你是陆昭宁。”他说,“不是‘Eve-1’,不是‘织夜者’。你是陆昭宁。你妈给你取的名字。”

陆昭宁的眼眶红了。

她忍了很久。

从云南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在忍。忍住了眼泪,忍住了崩溃,忍住了所有的软弱。

但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想忍了。

眼泪掉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傅西洲没有动。他没有伸手抱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等她自己停下来。

过了很久,陆昭宁的眼泪终于停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哭完了。”

“嗯。”

“刚才的事——”

“当没发生过。”傅西洲说。

陆昭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谢谢。”

“不客气。”

她转身走向门口。

“陆昭宁。”傅西洲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那两个孩子的事,算我一份。”

陆昭宁没有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陆昭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老宅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睡了。她摸着黑上楼,经过陆宗元的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哭声。

很低、很压抑的哭声,像怕被人听见。

陆昭宁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

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知道你和周明远有”?

“爸,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

“爸,我妈死了”?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的哭声还在继续。

那是她养父的声音。

一个把她从黑暗中救出来、给了她一个家、为了保护她不惜被“博士”威胁的男人。

但现在,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还值得信任。

因为沈一念给的资料里,有一份陆宗元公司和周明远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金额不大,但很频繁。每一笔钱的流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博士”的境外信托基金。

陆宗元在给“博士”送钱。

是被迫的?

还是自愿的?

陆昭宁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天台上,今晚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因为“博士”不会放过她。

而她,也不会放过“博士”。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傅西洲的话:“你的基因是谁写的,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是陆昭宁。”她在心里说。

“我是陆昭宁。”

“我是陆昭宁。”

说了三遍。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