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昭宁每天都会去。上午在工作室处理周明远的,下午去医院,晚上陪他到护士赶人。傅西洲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吃的——排骨粥、排骨汤、红烧排骨。阿城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哥,明天还来吗”,只用了一顿排骨的时间。
沈一念也来了两次。第一次是送情报,站在门口没进去,远远地看了阿城一眼,眼神复杂。第二次是阿城主动叫她进来的。
“你是那个见过‘Eve-3’的人?”阿城问。
沈一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姐姐告诉我的。”阿城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不会说话,对吗?”
“对。”
“她怕黑。”
沈一念的手指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怕黑。”阿城的声音很轻,“实验室没有窗户。二十四小时开着灯。他们不让我们知道白天黑夜。后来我逃出来了,但还是怕黑。一关灯就觉得窒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一念的眼眶红了。
“她还活着。”她说,“我感觉得到。”
阿城点了点头。
“我们会找到她的。”
沈一念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比你姐姐好说话。”
“我姐姐也很好说话。”
“她?”沈一念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削苹果的陆昭宁,“她好说话?”
“她只是不会表达。”阿城接过陆昭宁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但她心里比谁都软。”
陆昭宁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
傅西洲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呢?我好不好说话?”
阿城看了他一眼:“你不好说话。你只有在我姐面前才好说话。”
傅西洲:“……”
沈一念笑了。
这是陆昭宁第一次看见她笑。
二
第五天下午,阿城出院了。
他没有地方去。陆昭宁本来想让他住陆家老宅,但阿城拒绝了。
“我不想给叔叔添麻烦。”
“他不是我亲爸。但他不会介意。”
“我知道。”阿城坐在床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住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出院的时候也只有沈一念给他带的一套换洗衣服,“但我还是不去了。我不习惯……跟太多人住在一起。”
陆昭宁理解。
在笼子里长大的人,不习惯被人看见。不习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醒来。
“那你去我工作室。”她说,“那里有个小隔间,可以住人。”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不会。你还可以帮我接电话。”
阿城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陆昭宁开车带他去工作室。路上,阿城一直看着窗外,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他确实没有怎么看过这个城市——之前他一直在暗处,在天台上,在阴影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姐。”
“嗯?”
“那个傅西洲……他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陆昭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不是。”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阿城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陆昭宁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三
工作室的小隔间原本是个储物室,大概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陆昭宁花了一个下午收拾,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条件简陋。”她说,“你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不用搬。”阿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这里很好。”
“哪里好了?”
“有窗户。”阿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能看见天。”
陆昭宁的鼻子有些酸。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
“晚上喝牛,有助于睡眠。”
阿城接过牛,喝了一口。
“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弟弟。”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阿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
“我以前不知道有姐姐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很轻,“现在知道了。”
“什么感觉?”
“像有光了。”
陆昭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城没有躲。
在“幽灵”组织里,没有人摸过他的头。没有人碰过他——除了打他、电他、给他的人。
但姐姐的手不一样。
软的,暖的,轻轻的。
像风。
“早点睡。”陆昭宁收回手,“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陆昭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城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牛杯,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浅灰色眼睛照得像两颗星星。
她轻轻关上了门。
四
晚上十点,陆昭宁回到家。
陆宗元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爸,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陆宗元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来,坐。”
陆昭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昭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陆宗元看着她,“你这几天每天都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身上还有……血腥味。”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她忘了。陆宗元老了,但鼻子没老。
“爸,我不想瞒你。”她说,“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知道太多会有危险。”
陆宗元沉默了很久。
“是事?”
陆昭宁点了点头。
“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但还有很多没查到的。”
“危险吗?”
陆昭宁没有回答。
陆宗元叹了口气。
“你跟你妈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昭宁低下头。
“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陆宗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不是商人该有的手,是年轻时过苦力的人才有的手。
“昭宁,爸不怕担心。爸怕的是,你有事不跟爸说。”
陆昭宁的眼眶红了。
“爸。”
“嗯?”
“我有一个弟弟。”
陆宗元愣住了。
“什么?”
“亲弟弟。和我一样,是‘夏娃’计划的实验品。他来找我了。”
陆宗元的手握紧了。
“他在哪?”
“在我工作室。”
“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
“他不想来。他说不习惯跟太多人住在一起。”
陆宗元沉默了一会儿。
“改天带他来家里吃饭。”
陆昭宁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爸,你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来?不问他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陆宗元摇了摇头。
“他是你弟弟。那就是我儿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一个孩子,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家人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些?”
陆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靠在陆宗元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爸,谢谢你。”
“傻孩子。”陆宗元拍了拍她的头,“跟爸还说什么谢谢。”
五
第二天上午,陆昭宁带阿城去陆家吃饭。
阿城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是陆昭宁提前给他买的。他把头发也剪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站在陆家老宅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
“姐。”
“嗯?”
“叔叔真的不介意?”
“他不介意。”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来抢家产的?”
陆昭宁忍不住笑了。
“他连亲女儿都不想给家产,更别说你了。”
阿城还是犹豫。
陆昭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进去。”
阿城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餐厅里,陆宗元已经坐好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比陆昭宁回来那天还丰盛。
看见阿城进来,陆宗元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阿城?”
阿城点了点头。
“叔叔好。”
“好,好。”陆宗元的眼眶有些红,“来,坐下。看看这些菜合不合口味。不爱吃的跟我说,下次给你做别的。”
阿城看着满桌的菜,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没有人在乎他爱不爱吃。
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他注射营养液,不管他饿不饿。在“幽灵”组织里,他们给他吃标准的配餐,不管他喜不喜欢。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合不合口味?”
“阿城?”陆昭宁叫他,“怎么了?”
阿城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没什么。”他坐下,拿起筷子,“谢谢叔叔。”
“不客气。”陆宗元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阿城低头吃排骨。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昭宁看见了。
陆宗元也看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
陆宗元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以后常来。”
阿城低着头,使劲点了点头。
六
吃完饭,陆昭宁送阿城回工作室。
路上,阿城一直很安静。
“怎么了?”陆昭宁问。
“没什么。”
“是不是我爸说什么了?”
“不是。”阿城摇了摇头,“叔叔很好。”
“那是怎么了?”
阿城沉默了很久。
“姐,我能不能……叫你姐姐的时候,也叫叔叔……爸?”
陆昭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你想叫就叫。”
“他不会觉得我——”
“不会。”陆昭宁打断他,“他今天说了,你是我弟弟,你就是他儿子。”
阿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有家人了。”
“现在呢?”
“现在……”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陆昭宁笑了。
“运气好什么?你中了一枪。”
“但捡了一个姐姐,一个爸。”阿城转头看着她,“值了。”
陆昭宁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笑。
七
晚上,陆昭宁在工作室里画设计图。
阿城在小隔间里睡觉。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是在叫谁。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西洲的消息:“阿城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带他回家吃饭了。”
“叔叔什么反应?”
“让他以后常来。”
“那就好。”
陆昭宁放下笔,拿起手机。
“傅西洲。”
“嗯?”
“你觉得‘造物主’会是谁?”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造物主’负责‘夏娃’计划。‘夏娃’计划的核心数据在你母亲脑子里。你母亲死了,数据就断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造物主’手里还有一份备份。”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觉得他有?”
“如果有,那他就不会需要你母亲。但他追了你母亲十五年,说明他没有。”
“那你说的‘除非’是什么意思?”
“除非——有另一个人,知道这份数据。”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
“谁?”
“你。”
陆昭宁愣住了。
“我?”
“你是‘Eve-1’。你的基因是‘夏娃’计划的核心。你的身体里,流着你母亲设计的代码。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人——一个顶尖的基因工程师——把你自己‘读’出来……”
“那我就是那份备份。”
“对。”
陆昭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傅西洲。”
“嗯?”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的?”
“刚才。你问我‘造物主’是谁的时候。”
“你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陆昭宁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是一份备份。
一份活的、会呼吸的、会走会跑的备份。
“博士”追了她母亲十五年,为了拿到数据。
但他不知道,数据就在他眼皮底下。
在她身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只有你和我。”
“先别告诉任何人。”
“明白。”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周明远的大楼已经熄灯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顶楼还亮着一盏灯。
她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全是傅西洲的话。
“你是那份备份。”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就不只是“Eve-1”,不只是“织夜者”,不只是陆昭宁。
她是“夏娃”计划的钥匙。
是她母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产。
也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武器。
“妈。”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窗外的风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是的。
母亲早就想到了。
所以她才会说:“做了那件事,你才能一直待在光里。”
她把自己关进黑暗里,把女儿留在光里。
因为光里的女儿,才是“夏娃”计划真正的——终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