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31

阿城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昭宁每天都会去。上午在工作室处理周明远的,下午去医院,晚上陪他到护士赶人。傅西洲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吃的——排骨粥、排骨汤、红烧排骨。阿城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哥,明天还来吗”,只用了一顿排骨的时间。

沈一念也来了两次。第一次是送情报,站在门口没进去,远远地看了阿城一眼,眼神复杂。第二次是阿城主动叫她进来的。

“你是那个见过‘Eve-3’的人?”阿城问。

沈一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姐姐告诉我的。”阿城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不会说话,对吗?”

“对。”

“她怕黑。”

沈一念的手指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怕黑。”阿城的声音很轻,“实验室没有窗户。二十四小时开着灯。他们不让我们知道白天黑夜。后来我逃出来了,但还是怕黑。一关灯就觉得窒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一念的眼眶红了。

“她还活着。”她说,“我感觉得到。”

阿城点了点头。

“我们会找到她的。”

沈一念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比你姐姐好说话。”

“我姐姐也很好说话。”

“她?”沈一念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削苹果的陆昭宁,“她好说话?”

“她只是不会表达。”阿城接过陆昭宁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但她心里比谁都软。”

陆昭宁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

傅西洲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呢?我好不好说话?”

阿城看了他一眼:“你不好说话。你只有在我姐面前才好说话。”

傅西洲:“……”

沈一念笑了。

这是陆昭宁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五天下午,阿城出院了。

他没有地方去。陆昭宁本来想让他住陆家老宅,但阿城拒绝了。

“我不想给叔叔添麻烦。”

“他不是我亲爸。但他不会介意。”

“我知道。”阿城坐在床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住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出院的时候也只有沈一念给他带的一套换洗衣服,“但我还是不去了。我不习惯……跟太多人住在一起。”

陆昭宁理解。

在笼子里长大的人,不习惯被人看见。不习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醒来。

“那你去我工作室。”她说,“那里有个小隔间,可以住人。”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不会。你还可以帮我接电话。”

阿城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陆昭宁开车带他去工作室。路上,阿城一直看着窗外,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他确实没有怎么看过这个城市——之前他一直在暗处,在天台上,在阴影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姐。”

“嗯?”

“那个傅西洲……他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陆昭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不是。”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阿城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陆昭宁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工作室的小隔间原本是个储物室,大概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陆昭宁花了一个下午收拾,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条件简陋。”她说,“你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不用搬。”阿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这里很好。”

“哪里好了?”

“有窗户。”阿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能看见天。”

陆昭宁的鼻子有些酸。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

“晚上喝牛,有助于睡眠。”

阿城接过牛,喝了一口。

“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弟弟。”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阿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

“我以前不知道有姐姐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很轻,“现在知道了。”

“什么感觉?”

“像有光了。”

陆昭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城没有躲。

在“幽灵”组织里,没有人摸过他的头。没有人碰过他——除了打他、电他、给他的人。

但姐姐的手不一样。

软的,暖的,轻轻的。

像风。

“早点睡。”陆昭宁收回手,“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陆昭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城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牛杯,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浅灰色眼睛照得像两颗星星。

她轻轻关上了门。

晚上十点,陆昭宁回到家。

陆宗元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爸,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陆宗元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来,坐。”

陆昭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昭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陆宗元看着她,“你这几天每天都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身上还有……血腥味。”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她忘了。陆宗元老了,但鼻子没老。

“爸,我不想瞒你。”她说,“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知道太多会有危险。”

陆宗元沉默了很久。

“是事?”

陆昭宁点了点头。

“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但还有很多没查到的。”

“危险吗?”

陆昭宁没有回答。

陆宗元叹了口气。

“你跟你妈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昭宁低下头。

“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陆宗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不是商人该有的手,是年轻时过苦力的人才有的手。

“昭宁,爸不怕担心。爸怕的是,你有事不跟爸说。”

陆昭宁的眼眶红了。

“爸。”

“嗯?”

“我有一个弟弟。”

陆宗元愣住了。

“什么?”

“亲弟弟。和我一样,是‘夏娃’计划的实验品。他来找我了。”

陆宗元的手握紧了。

“他在哪?”

“在我工作室。”

“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

“他不想来。他说不习惯跟太多人住在一起。”

陆宗元沉默了一会儿。

“改天带他来家里吃饭。”

陆昭宁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爸,你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来?不问他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陆宗元摇了摇头。

“他是你弟弟。那就是我儿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一个孩子,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家人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些?”

陆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靠在陆宗元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爸,谢谢你。”

“傻孩子。”陆宗元拍了拍她的头,“跟爸还说什么谢谢。”

第二天上午,陆昭宁带阿城去陆家吃饭。

阿城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是陆昭宁提前给他买的。他把头发也剪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站在陆家老宅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

“姐。”

“嗯?”

“叔叔真的不介意?”

“他不介意。”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来抢家产的?”

陆昭宁忍不住笑了。

“他连亲女儿都不想给家产,更别说你了。”

阿城还是犹豫。

陆昭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进去。”

阿城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餐厅里,陆宗元已经坐好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比陆昭宁回来那天还丰盛。

看见阿城进来,陆宗元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阿城?”

阿城点了点头。

“叔叔好。”

“好,好。”陆宗元的眼眶有些红,“来,坐下。看看这些菜合不合口味。不爱吃的跟我说,下次给你做别的。”

阿城看着满桌的菜,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没有人在乎他爱不爱吃。

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他注射营养液,不管他饿不饿。在“幽灵”组织里,他们给他吃标准的配餐,不管他喜不喜欢。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合不合口味?”

“阿城?”陆昭宁叫他,“怎么了?”

阿城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没什么。”他坐下,拿起筷子,“谢谢叔叔。”

“不客气。”陆宗元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阿城低头吃排骨。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昭宁看见了。

陆宗元也看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

陆宗元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以后常来。”

阿城低着头,使劲点了点头。

吃完饭,陆昭宁送阿城回工作室。

路上,阿城一直很安静。

“怎么了?”陆昭宁问。

“没什么。”

“是不是我爸说什么了?”

“不是。”阿城摇了摇头,“叔叔很好。”

“那是怎么了?”

阿城沉默了很久。

“姐,我能不能……叫你姐姐的时候,也叫叔叔……爸?”

陆昭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你想叫就叫。”

“他不会觉得我——”

“不会。”陆昭宁打断他,“他今天说了,你是我弟弟,你就是他儿子。”

阿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有家人了。”

“现在呢?”

“现在……”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陆昭宁笑了。

“运气好什么?你中了一枪。”

“但捡了一个姐姐,一个爸。”阿城转头看着她,“值了。”

陆昭宁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笑。

晚上,陆昭宁在工作室里画设计图。

阿城在小隔间里睡觉。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是在叫谁。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西洲的消息:“阿城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带他回家吃饭了。”

“叔叔什么反应?”

“让他以后常来。”

“那就好。”

陆昭宁放下笔,拿起手机。

“傅西洲。”

“嗯?”

“你觉得‘造物主’会是谁?”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造物主’负责‘夏娃’计划。‘夏娃’计划的核心数据在你母亲脑子里。你母亲死了,数据就断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造物主’手里还有一份备份。”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觉得他有?”

“如果有,那他就不会需要你母亲。但他追了你母亲十五年,说明他没有。”

“那你说的‘除非’是什么意思?”

“除非——有另一个人,知道这份数据。”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

“谁?”

“你。”

陆昭宁愣住了。

“我?”

“你是‘Eve-1’。你的基因是‘夏娃’计划的核心。你的身体里,流着你母亲设计的代码。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人——一个顶尖的基因工程师——把你自己‘读’出来……”

“那我就是那份备份。”

“对。”

陆昭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傅西洲。”

“嗯?”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的?”

“刚才。你问我‘造物主’是谁的时候。”

“你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陆昭宁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是一份备份。

一份活的、会呼吸的、会走会跑的备份。

“博士”追了她母亲十五年,为了拿到数据。

但他不知道,数据就在他眼皮底下。

在她身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只有你和我。”

“先别告诉任何人。”

“明白。”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周明远的大楼已经熄灯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顶楼还亮着一盏灯。

她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全是傅西洲的话。

“你是那份备份。”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就不只是“Eve-1”,不只是“织夜者”,不只是陆昭宁。

她是“夏娃”计划的钥匙。

是她母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产。

也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武器。

“妈。”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窗外的风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是的。

母亲早就想到了。

所以她才会说:“做了那件事,你才能一直待在光里。”

她把自己关进黑暗里,把女儿留在光里。

因为光里的女儿,才是“夏娃”计划真正的——终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