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31

接下来的三天,陆昭宁把自己埋进了两件事里。

第一件是周明远的。第二件是傅西洲的那个猜想——她自己是“夏娃”计划的数据备份。

白天,她画设计图、跟工厂对接、陪周明远看样品。晚上,她把自己锁在工作室的小隔间里,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身体。

不是自恋,是解码。

傅西洲说,如果她的基因里真的藏着“夏娃”计划的完整数据,那这些数据一定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某一段染色体,某一个基因序列。她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足够顶尖的基因工程师,帮她把这段数据“读”出来。

但她不认识这样的人。

“幽灵”组织里有,但她不可能回去找他们。沈一念认识一些,但那些人都在国外,而且不一定可靠。傅西洲说“圆桌”里有一个生物学家,但那个人正在执行别的任务,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联系上。

一个月。

陆昭宁等不了那么久。

因为阿城告诉她一件事——“造物主”最近在收集“旧实验品”的数据。不是清理,是收集。这说明他可能已经拿到了什么,正在做最后的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夏娃”计划是否可以被复制。

如果没有林诗语的完整数据,“夏娃”计划就是残缺的。但“造物主”不会轻易放弃——他会用所有残存的样本,试图反推出完整的基因图谱。

而那些残存的样本,就是那些还活着的实验品。

阿城是其中之一。陆昭宁也是。

“造物主”需要他们的血。

“在想什么?”

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昭宁转过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工作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

陆昭宁皱了皱眉。她从来不犯这种错误。一定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吃吧。”傅西洲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排骨面。”

“你能不能换点花样?”

“不能。”

陆昭宁打开纸袋,拿出面碗。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确实饿了——今天一整天只喝了一杯咖啡。

“阿城呢?”傅西洲问。

“出去买东西了。他说要自己做饭。”

“他会做饭?”

“不会。他说可以学。”

傅西洲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觉得好笑的笑。

“你弟弟挺有意思。”

“他以前没做过饭。”陆昭宁低头吃面,“在‘幽灵’的时候,他们给他吃配餐。逃出来之后,他吃外卖。他从来没进过厨房。”

“那你让他学做饭?”

“他想学。我不能拦着。”

傅西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面。

“陆昭宁。”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把你留在‘光里’,不只是为了保护你。”

陆昭宁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

“她是一个科学家。她知道自己的研究意味着什么。她花了十五年破坏‘夏娃’计划,让所有的后续实验都失败。但她知道,只要数据还在,‘博士’和‘造物主’就不会放弃。所以她必须把数据藏起来。”

“藏在我身上。”

“对。”傅西洲的声音很轻,“藏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活的、会跑的、会保护自己的人。”

陆昭宁沉默了。

她想起母亲在暗道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背后还有人。比你想象的更大。”

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告诉女儿: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博士”,还有更厉害的人。但你能面对他们,因为我把武器藏在了你身上。

“傅西洲。”

“嗯?”

“如果我的基因里真的有数据,我该怎么把它拿出来?”

“找到一个人,一个足够厉害的基因工程师。让他分析你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找到那段异常的序列。”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夏娃’计划到底是什么。也许还能知道,‘造物主’是谁。”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一个月太久了。”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傅西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

“这个人叫周明远。”

陆昭宁愣了一下:“周明远?”

“不是你的那个周明远。是同名同姓。他是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基因工程领域的顶尖专家。五年前突然辞职,消失了。”

“消失了?”

“对。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被某个神秘机构挖走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你觉得他还活着?”

“我觉得,他可能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陆昭宁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看了很久。

“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查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大理。”

大理。

和母亲同一个城市。

“你觉得他和‘夏娃’计划有关?”

“不确定。但有一个巧合——他辞职的时间,和你母亲被抓回去的时间,是同一年。”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

“你想让我去找他?”

“我想让你考虑。这个人可能知道很多事。但也可能很危险。如果他真的和‘夏娃’计划有关,那他就可能是‘博士’或‘造物主’的人。”

“也有可能,他是被我母亲藏起来的另一个人。”

“什么?”

“我妈不只是科学家。她是一个很会藏东西的人。”陆昭宁把照片还给傅西洲,“她把自己藏了十五年。她把数据藏在我身上。她可能也把这个人藏起来了。”

傅西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很像你妈。”

“我没见过她几次。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不是长相。是思维方式。”

陆昭宁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吃完了。

下午三点,阿城回来了。

他提着一袋子菜,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进过厨房的人,突然对做饭产生了巨大的热情。

“姐,我买了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面条、酱油、醋、盐、糖——”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慢慢吃。”阿城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我今天在网上看了八个视频,学会了三道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阳春面。”

陆昭宁看着满桌的食材,又看了看阿城脸上那副“我很厉害吧”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你试试。”

阿城兴冲冲地进了厨房。

三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陆昭宁冲进去,看见阿城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冒烟。油烟机没开,窗户也没开,整个厨房全是烟。

“你做了什么?”

“西……西红柿炒鸡蛋。”阿城咳嗽了两声,“视频里说要把西红柿炒出汁,我就多炒了一会儿。”

“一会儿?”

“大概……十分钟?”

陆昭宁关掉火,打开窗户,把油烟机开到最大。烟雾慢慢散了,她低头看锅里——黑色的西红柿,黑色的鸡蛋,锅底还糊了一层。

“没事。”她说,“第一次都这样。”

阿城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沮丧。

不是那种“我没做好”的沮丧,而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好”的沮丧。

很深,很沉,像一个无底洞。

“阿城。”陆昭宁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一边,“你看着我。”

阿城抬起头。

“做饭可以学。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学了八年怎么用刀,学了八年怎么开枪,学了八年怎么在黑暗里生存。做饭比那些简单多了。”

阿城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什么都学不会。怕我永远都像一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

陆昭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动物。你是人。你会犯错,会搞砸,会把厨房弄得全是烟。但这不代表你‘什么都做不好’。这代表你在学。在试。在变成一个人。”

阿城的眼泪掉了下来。

“姐,我不想回笼子了。”

“你不会回去的。”陆昭宁握紧了他的手,“我保证。”

晚上,陆昭宁在工作室里加班。

阿城坐在旁边,拿着一本菜谱,认真地研究西红柿炒鸡蛋的正确做法。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事面谈。”

陆昭宁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苏晚主动约她,说明有什么事发生了。可能是关于周明远的,可能是关于“博士”的,也可能是关于“造物主”的。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需要做好准备。

“阿城。”

“嗯?”

“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待着,没问题吧?”

“没问题。”阿城抬起头,“姐,你去哪?”

“见一个人。”

“危险吗?”

“不确定。”

“那我跟你去。”

“不行。”陆昭宁摇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那个人不太喜欢见陌生人。”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带枪了吗?”

陆昭宁愣了一下。

“没有。”

“姐。”阿城的表情变得严肃,“你出门见一个‘不确定危不危险’的人,不带枪?”

“我从来不带枪。”

“为什么?”

“因为枪会留下痕迹。”陆昭宁说,“刀不会。”

阿城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接近尊敬的东西。

“姐,你以前在‘幽灵’的时候,是不是最厉害的?”

“不是最厉害的。”陆昭宁说,“是最想活下来的。”

阿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菜谱。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昭宁准时出现在长安道73号咖啡馆。

苏晚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苏晚说。

陆昭宁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什么事?”

苏晚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陆昭宁。

上面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代号“K”的人。内容只有一句话:

“‘造物主’下周到上海。住址:浦东丽思卡尔顿,总统套房。”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哪来的消息?”

“我买的。”苏晚把电脑转回去,“二十万。”

“二十万买一个地址?”

“二十万买的是‘造物主’的行踪。”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个人很谨慎。他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住超过三天。这次在上海住一周,说明他有事要办。”

“什么事?”

“不知道。但肯定和‘夏娃’计划有关。”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苏晚放下杯子,“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我想见他。”

陆昭宁看着苏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冷、很硬的决心。

“你知道见他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他可能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知道。”

“那你还去?”

苏晚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陆昭宁,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替‘博士’做事,替‘神盾局’做事,替钱做事。但我从来没有替自己做过任何事。”

“现在你想替自己做一件事?”

“对。”苏晚的声音很轻,“我想替那些孩子做一件事。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不会说话的孩子。”

陆昭宁看着她。

她想起沈一念说的那个不会说话的“Eve-3”,想起阿城说的“怕黑”,想起几百个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人过的实验品。

“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想进他的房间。”

“进他的房间?你疯了?”

“我没疯。”苏晚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这是丽思卡尔顿的楼层平面图。总统套房在顶楼,有独立的电梯。普通房卡刷不到那一层,但VIP卡可以。”

“你有VIP卡?”

“我没有。但你有。”

陆昭宁愣住了。

“我?”

“陆家大小姐。”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丽思卡尔顿的VIP客户。你的卡,可以刷开任何一层。”

陆昭宁沉默了。

她想起陆宗元给她的那张黑卡——她从来没有用过,一直放在抽屉里吃灰。

“你让我陪你上去?”

“对。你刷卡,我进去。你在外面等。十分钟,不管我出不来了,你都走。”

“然后呢?你一个人面对‘造物主’?”

“我说了,我只是想见他。”

“见他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

“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Eve-3’在哪?”

咖啡馆里安静了。

爵士乐还在背景里流淌,但陆昭宁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苏晚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要找‘Eve-3’?”

“因为我见过她。”苏晚的声音有些哑,“三年前,在乌克兰。她不会说话,怕黑,眼睛很大。我被‘博士’的人追,跑进了一个地下室。她蹲在角落里,看着我。我以为她会害怕,但她没有。她朝我伸出了手。”

陆昭宁的喉咙发紧。

“你握了吗?”

“握了。”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冰。她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后来‘博士’的人来了,把她拖走了。她一直在看我,眼睛很大,很亮,像在问我——‘你不带我走吗?’”

陆昭宁闭上眼睛。

她听过这个故事。

沈一念说的,一模一样。

“苏晚。”

“嗯?”

“你就是沈一念说的那个‘上线’?”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沈一念说,她的上线是‘神盾局’的人。她离职不是因为内部调查,是因为她发现你在给‘神盾局’输送情报。”

苏晚沉默了很久。

“对。那个人是我。”

咖啡馆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你是‘神盾局’的人?”陆昭宁的声音冷下来。

“以前是。”苏晚抬起头,看着她,“三年前,我是。我去乌克兰,不是为了查‘幽灵’的案子,是为了给‘神盾局’收集情报。我在地下室里见到了那个女孩。她朝我伸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所以你离职了?”

“我没办法离职。‘神盾局’不会让你走。我只能逃。”

“你逃了三年?”

“对。”苏晚的声音很轻,“三年里,我一直在找那个女孩。我想把她救出来。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所以你来找我。”

“对。”

陆昭宁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曾经是“神盾局”的人。曾经替“博士”做事。曾经替“神盾局”输送情报。她不是一个好人。但她在那个地下室里,握住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的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松开过。

“苏晚。”

“嗯?”

“如果这次你出不来呢?”

“那就出不来。”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反正这三年,我也没怎么活过。”

陆昭宁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整个城市罩住了,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她拿起手机,拨了傅西洲的号码。

“苏晚约我见面了。”

“说什么?”

“她说‘造物主’下周到上海。她想进他的房间。”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她疯了。”

“我知道。”

“你不会答应她了吧?”

陆昭宁没有回答。

“陆昭宁?”

“她是沈一念说的那个‘上线’。她以前是‘神盾局’的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但她想找‘Eve-3’。她在乌克兰见过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朝她伸出了手。”

“所以呢?”

“所以她不是坏人。”

“陆昭宁——”

“傅西洲。”她打断他,“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知道‘Eve-3’在哪,你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傅西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愿意。但不是用你的命去冒。”

“用我的命,还是用苏晚的命,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傅西洲的声音很低,“你的命,比她的值钱。”

陆昭宁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傅西洲,我没有比别人更值钱。”

“在我这里,你有。”

风很大。

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站在路灯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宁。”

“嗯?”

“如果你真的要去,我陪你。”

“苏晚说只能一个人进去。”

“那我在外面等。”

“可能要等很久。”

“我时间很多。”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好。”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脑子里全是苏晚说的话——“这三年,我也没怎么活过。”

她忽然觉得,苏晚和她很像。

都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都做过错事。

都在找一束光。

那束光,可能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伸出的手。

也可能是一个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一夜的男人。

陆昭宁抬起头,看着天空。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小片夜空。

有一颗星星,很亮。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迈开脚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