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天,陆昭宁的生活像被拧紧了发条。白天,她在周明远的上笑脸应酬,画设计图、陪看样品、出席饭局。晚上,她和苏晚、傅西洲轮番开会,推演下周的行动计划。
丽思卡尔顿的楼层平面图被放大打印出来,贴在工作室的墙上。陆昭宁用红笔标注了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消防出口、每一处监控死角。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反复研究总统套房的内部结构图——那是她花了十万块从一个酒店内部人员手里买到的。傅西洲靠在窗边,负责挑刺。
“电梯到顶楼之后,到总统套房门口有多远?”他问。
“十五米。”苏晚放大平面图,“走廊笔直,没有遮挡。如果门口有人,一眼就能看见。”
“如果有人,你怎么办?”
苏晚看了陆昭宁一眼。
陆昭宁走到墙边,用红笔在走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有一个消防通道。”她说,“你从电梯出来,如果门口有人,不要往前走,直接右转进消防通道。下去一层,坐员工电梯到一楼,从后门走。”
“然后呢?”
“然后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十分钟,你不下来,我上去找你。”
“不行。”傅西洲摇头,“你上去也进不去。总统套房的电梯需要VIP卡,你有,但你进去之后呢?你一个人面对‘造物主’?”
陆昭宁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你们上来。”苏晚收起平板电脑,“我说了,我只是想见他。问一句话。不管能不能问到,十分钟我都出来。”
“如果他不想让你出来呢?”傅西洲的声音冷下来。
苏晚沉默了几秒。
“那就出不来。”
房间里安静了。
陆昭宁看着墙上那张平面图,脑子里全是苏晚说的话——“这三年,我也没怎么活过。”
她忽然觉得,苏晚不是不怕死。她是不怕死,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从那个地下室里握住“Eve-3”的手的那一刻起,她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寻找救赎的躯壳。
“苏晚。”
“嗯?”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进去之前,把定位器打开。我要知道你在房间里的每一秒在哪个位置。”
苏晚皱了皱眉:“定位器可能会被检测到。”
“那就用这个。”傅西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给苏晚。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很薄,几乎没有重量,“‘圆桌’特制的。防检测,信号可以穿透三层混凝土。只要你在酒店里,我就能找到你。”
苏晚捏着那个小圆片,看了几秒。
“你们真的很怕我死。”
“不是怕你死。”陆昭宁说,“是怕你死了,没人告诉我们‘Eve-3’在哪。”
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嘴硬。”
陆昭宁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看墙上的平面图。
但她知道苏晚说得对。
她确实怕苏晚死。
不是因为“Eve-3”,而是因为——苏晚是第一个主动告诉她“我也做过错事”的人。不是被迫,不是被,是自己说的。
在这一点上,苏晚比她勇敢。
二
第四天晚上,陆昭宁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沈一念。
“苏晚的事,我知道了。”沈一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谁告诉你的?”
“傅西洲。”
陆昭宁皱了皱眉。她没让傅西洲告诉任何人。
“你别怪他。是我问的。”沈一念说,“我问他苏晚是不是‘神盾局’的人,他没否认。”
“你恨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沈一念的声音有些哑,“我恨了她三年。恨她骗我,恨她利用我,恨她让我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但后来我发现……她说的那些事,那些情报,确实都是真的。‘神盾局’确实在渗透国际刑警组织。我的上线,确实不止她一个。”
“你查到其他人了?”
“查到一个。但那个人已经死了。车祸。很巧。”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觉得是灭口?”
“我觉得是。所以我更想知道,‘神盾局’到底想掩盖什么。”
“苏晚可能知道。”
“我知道。所以……”沈一念停顿了一下,“我想跟你一起去上海。”
陆昭宁愣了一下。
“你也要去?”
“对。我不见她。我就在外面等。等你们出来。”
“你担心她?”
“我不知道。”沈一念的声音很轻,“可能吧。”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好。但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
“我说撤,你必须撤。”
“好。”
挂了电话,陆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改变。
苏晚从“神盾局”的棋子变成了寻找“Eve-3”的人。沈一念从恨苏晚变成了担心她。阿城从不敢见人变成了想在厨房里学做饭。傅西洲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变成了“你的命在我这里更值钱”。
而她呢?
她从“不需要任何人”变成了——有一群人,站在她身后。
不是因为她强,而是因为她们都在找同一束光。
三
第五天下午,陆昭宁去周明远的公司送设计图。
电梯里,她遇见了苏晚。
苏晚穿着职业装,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白领。看见陆昭宁,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
两个人装作不认识。
电梯到了十八楼,陆昭宁出去了。苏晚继续往上,去顶楼。
陆昭宁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把设计图放在桌上。
“周总,您看看。这是第三版。”
周明远接过去,翻了几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前两版都好。陆小姐,你进步很快。”
“谢谢周总。”
周明远合上设计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陆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事?”
“你看起来……很忙。”周明远的眼睛眯起来,“不是设计上的忙。是别的。”
“周总多虑了。我最近确实忙,因为要赶您这个的进度。”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
“谢谢周总。”
陆昭宁站起来,准备走。
“陆小姐。”周明远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你认识一个叫苏晚的人吗?”
陆昭宁的手指在身侧叩了一下。
“苏晚?不认识。是谁?”
“没什么。随便问问。”周明远摆了摆手,“你忙去吧。”
陆昭宁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脚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她从缝隙里看见——走廊尽头,苏晚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后门关了。
陆昭宁靠在电梯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在试探她。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有人告诉他什么?
她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周明远刚才问我认不认识你。”
苏晚秒回:“他也在试探我。上周问我认不认识你。”
“你觉得是谁在背后?”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陆昭宁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进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
周明远在试探她。
这说明他不信任她了。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人说了什么?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博士”。
如果“博士”知道她和阿城的关系,知道阿城来找她了,那周明远就是在替“博士”试探她。
“博士”在怀疑她。
但不确定。
所以让周明远来试探。
如果她露出破绽,下一步就不是试探了。
是清理。
陆昭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
她开得很慢,因为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周明远,还能留多久。
四
晚上,陆昭宁在工作室里等傅西洲。
阿城在厨房里做第三次西红柿炒鸡蛋。这次没有冒烟,但味道还是不对——太咸了,而且鸡蛋炒老了。
“姐,你尝尝。”阿城端着一盘红黄相间的东西走出来,满脸期待。
陆昭宁夹了一口,嚼了嚼。
“比上次好。”
“真的?”
“真的。上次是黑色的,这次是红色的。进步很大。”
阿城咧嘴笑了。
门被敲响了。
陆昭宁走过去开门。傅西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又吃排骨?”阿城从厨房里探出头,“哥,你能不能换个花样?”
傅西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今天是猪蹄。”
“……那也行。”
三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吃猪蹄、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阿城煮的阳春面——面煮得太烂了,糊成一团,但傅西洲吃了一口,说“还行”。
阿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比我第一次煮的好。”
阿城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嘴角在翘。
陆昭宁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一个前“幽灵”特工,一个“圆桌”核心,一个“夏娃”计划的实验品,挤在一间堆满了珠宝设计图的工作室里,吃糊成一团的面条。
如果有人拍下来,大概没人会相信。
“傅西洲。”她开口。
“嗯?”
“周明远今天试探我了。”
傅西洲放下筷子。
“怎么试探的?”
“他问我认不认识苏晚。”
傅西洲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知道了?”
“不确定。但他开始怀疑了。”
“你觉得是谁在背后?”
“‘博士’。”陆昭宁说,“只有他才有动机。”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那周明远不能留了。”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陆昭宁看着墙上的平面图,“等我们从上海回来。”
“上海的事,你确定还要去?”
“确定。”
傅西洲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陪你去。”
“我也去。”阿城抬起头。
“不行。”陆昭宁和傅西洲同时说。
阿城皱了皱眉。
“为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陆昭宁说,“而且你去了,谁看工作室?”
“工作室又不会跑。”
“花会死。”
窗台上那盆绿萝,阿城每天浇水,长得很茂盛。
阿城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陆昭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早点回来。”
“好。”
陆昭宁低下头,继续吃猪蹄。
但她知道,这次去上海,不一定能“早点回来”。
也可能,回不来。
五
深夜,所有人都走了。
陆昭宁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丽思卡尔顿的平面图。
她盯着那张图,已经看了两个小时。
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口,每一个监控死角——她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在看,因为她怕漏掉什么。
漏掉一个细节,可能就是一条命。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西洲的消息:“睡不着?”
“嗯。”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陆昭宁。”
“嗯?”
“你怕吗?”
陆昭宁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她怕吗?
怕死?不怕。从五岁被“幽灵”组织带走的那天起,她就不怕死了。因为死比活着容易。
但她怕阿城没有家。
怕沈一念找不到答案。
怕苏晚见不到“Eve-3”。
怕傅西洲——
她停住了。
怕傅西洲什么?
怕他受伤?怕他死?还是怕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陆昭宁?”
“我在。”
“你还没回答。”
“我不怕。”她打字,“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对。”他终于回,“你不是一个人。”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周明远的大楼已经熄灯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顶楼还亮着一盏灯。
她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那盏灯就像“造物主”。
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亮着,但照不亮任何地方。
但很快,她就要去把那盏灯灭了。
不是用枪,不是用刀,而是用她自己。
她是“夏娃”计划的数据备份。
她是母亲留在光里的武器。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弟弟,有盟友,有一个说“你的命在我这里更值钱”的男人。
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