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33

出发那天,上海在下雨。

陆昭宁坐在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看着玻璃幕墙外的雨幕。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上面敲击摩斯密码。苏晚坐在她旁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傅西洲站在她们身后,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一念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假装在玩手机,但她的目光始终在苏晚身上。

四个人,分散在到达大厅的不同位置,看起来像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是傅西洲的安排。他说,“造物主”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们不能同时出现,不能坐同一辆车去酒店,甚至不能住在同一层楼。

“房间订好了。”傅西洲挂了电话,走过来说,“我住行政楼层,你们住普通楼层。不要串门,有事用加密频道联系。”

“沈一念呢?”陆昭宁问。

“她住对面的酒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圆桌’的人。如果出了事,她可以接应。”

陆昭宁点了点头。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苏晚放下杂志,摘下墨镜。

“他担心你。”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他?”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担心没有用。有用的是把事做好。”

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装什么?”

“装不需要任何人。”

陆昭宁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拿起行李,往出口走。

苏晚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但陆昭宁听见了。

“但你其实比谁都怕失去。”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雨打在脸上,凉的。

下午三点,陆昭宁入住丽思卡尔顿。

她的房间在三十八楼,行政楼层下面三层。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整个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个灰色的影子。

她把行李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那件东西——一把陶瓷刀。

这是她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的。轻便,无声,过得了安检。她把刀进左小腿内侧的刀鞘里,然后用裤腿盖住。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的消息:“我到了。三十二楼。”

“收到。”

“傅西洲呢?”

“四十楼。”

“沈一念呢?”

“对面的酒店。十八楼,正对着酒店大门。”

“她真的恨我。”

陆昭宁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苏晚和沈一念之间的事,不是她能解决的。恨了三年,不是一句话就能消解的。

但她知道,沈一念如果不关心苏晚,不会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

“她只是嘴硬。”她打字。

苏晚没有回。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造物主”今晚到。

飞机预计七点降落。从机场到酒店,大概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八点左右,他会出现在这栋楼里。

总统套房。顶楼。

和她只有六层的距离。

六层。

十五米走廊。

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她找了很久的人。

一个创造了“夏娃”计划、毁了几百个孩子、把她母亲关在精神病院里十五年的人。

她的手握紧了窗框。

“今晚。”她轻声说,“今晚。”

晚上七点,陆昭宁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等。

苏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工作。沈一念在对面的酒店里,用望远镜盯着酒店大门。傅西洲在四十楼的行政酒廊,那里的窗户正对着酒店的正门和停车场。

四个人,四个位置,一张网。

七点十五分,傅西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来了。”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黑色宝马。奔驰在前面,宝马在后面。”傅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奔驰里下来三个人,两个保镖,一个……可能是他。”

“可能是?”苏晚问。

“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宝马里呢?”

“四个保镖。都配枪。”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叩了一下。

八个保镖。

两个车。

全副武装。

这就是“造物主”。

一个连露脸都不敢的人。

“他进电梯了。”傅西洲说,“直上顶楼。”

“收到。”苏晚合上电脑,站起来,“我上去了。”

“等等。”陆昭宁叫住她,“十分钟。不管见没见到,都下来。”

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

陆昭宁盯着那个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咖啡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和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她知道,顶楼正在发生的事,不普通。

她看了看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通讯器里传来苏晚的声音:“我到了。走廊没有人。正在走向门口。”

“心跳多少?”陆昭宁问。

“一百一。”

“你紧张?”

“不。是兴奋。”

陆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五分钟。

六分钟。

“我到门口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门没有关严。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

“‘Eve-3’。”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咖啡杯。

“他提到了‘Eve-3’。”

“还有呢?”

“‘林诗语’。”

陆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数据已经损坏。’”苏晚继续转述,“‘但Eve-1还在。她身上有备份。’”

陆昭宁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知道。

“造物主”知道她身上有数据备份。

“苏晚,退回来。”她说。

“等等——”

“退回来!”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苏晚?苏晚!”

通讯器里没有回答。

只有杂音。

陆昭宁站起来,咖啡杯被她碰倒了,黑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她没管,快步走向电梯。

“陆昭宁,别动。”傅西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下去。”

“等不了。”

她按了电梯按钮。

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顶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把手伸进裤腿,摸到了那把陶瓷刀。

刀还在。

她的手很稳。

心跳很稳。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晚,你不能死。

电梯门开了。

走廊空无一人。

陆昭宁走出来,贴着墙,快速移动。十五米的距离,她用了几秒。总统套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以为你能进来,就能出去?”

这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陆昭宁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从门缝里往里看。

苏晚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被两个保镖按着。她的嘴角有血,头发散乱,但眼神很亮。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但陆昭宁认识这张脸。

周明远。

不,不是她的那个周明远。是傅西洲给她看过照片的那个周明远——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夏娃”计划的参与者。

“造物主”就是周明远。

一个已经“消失”了五年的人,一直藏在暗处,控着一切。

“你不是想见我吗?”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见到了。然后呢?”

“我问你一句话。”苏晚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什么话?”

“‘Eve-3’在哪?”

周明远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那种嘲笑,而是真正的、觉得好笑的笑。

“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问一个实验品的下落?”

“她不是实验品。”苏晚的声音冷下来,“她是人。”

“她是编号。”周明远的声音也冷下来,“Eve-3。第三号实验品。和你以前经手的那些情报一样,只是一个编号。”

苏晚的拳头握紧了。

“她在哪?”

“你不会知道了。”

周明远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陆昭宁贴着墙,屏住呼吸。

他走出来了。

离她只有一米。

她可以出手。一刀,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她不能。

因为了他,就永远找不到“Eve-3”了。

周明远走进走廊,朝电梯走去。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经过陆昭宁藏身的位置时,他忽然停下了。

陆昭宁的心跳停了。

“今晚的雨很大。”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了。

陆昭宁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苏晚,还有那两个按着苏晚的保镖。

“放开她。”她说。

两个保镖看着她,没有动。

陆昭宁从墙后走出来,站在走廊中央。

“我说,放开她。”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很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松开了苏晚。

苏晚跪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走。”陆昭宁说。

苏晚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电梯走。

两个保镖站在原地,没有追。

陆昭宁最后一个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那两个保镖还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塑。

电梯开始下降。

苏晚靠在电梯壁上,嘴角的血还在流。

“你不该上来。”

“闭嘴。”

“他看见你了。”

“我知道。”

“他知道你是谁。”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苏晚闭上眼睛。

“对不起。”

“别说了。”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

陆昭宁扶着苏晚走出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苏晚放在床上,去洗手间拿了湿毛巾,帮她擦脸上的血。

“伤到哪里了?”

“嘴角。还有肋骨。他们踢了我一脚。”

陆昭宁掀开她的衣服,看见她的左侧肋骨处有一片青紫。

“没断。”她按了按,“但很疼。”

“我知道。”

陆昭宁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Eve-3’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

苏晚想了想。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无所谓。”

“无所谓?”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在他眼里,真的只是一个编号。”

陆昭宁沉默了。

几百个孩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过人。

在他们眼里,只是编号。

“苏晚。”

“嗯?”

“我们会找到她的。”

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昭宁顿了顿,“我也是编号。但我找到了家人。”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靠在陆昭宁的肩膀上,哭了很久。

陆昭宁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哭。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

像天漏了一个洞。

晚上十点,傅西洲来了。

他敲了三下门,陆昭宁开的。他走进来,看见苏晚躺在床上,脸上有伤,皱了皱眉。

“你上去了?”

“上了。”

“你不该上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上去?”

陆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傅西洲深吸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知道你是谁?”

“知道。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今晚的雨很大。’”

傅西洲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随口说的。”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你们不能再住这里了。”

“我知道。”

“收拾东西,换酒店。”

“好。”

陆昭宁转身去收拾行李。苏晚从床上坐起来,扶着肋骨,慢慢站起来。

“苏晚。”傅西洲叫住她。

苏晚抬起头。

“你不该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去?”

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我想听他说‘Eve-3’。”

“你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Eve-3’还活着。”

傅西洲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你不会知道了’。不是‘她死了’,是‘你不会知道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如果她死了,他会直接说。他不会绕弯子。他绕弯子,说明她还活着。”

傅西洲沉默了。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里。”

苏晚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陆昭宁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来了,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昭宁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她见过那个人。

在机场。

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信使”。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