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上海在下雨。
陆昭宁坐在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看着玻璃幕墙外的雨幕。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上面敲击摩斯密码。苏晚坐在她旁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傅西洲站在她们身后,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一念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假装在玩手机,但她的目光始终在苏晚身上。
四个人,分散在到达大厅的不同位置,看起来像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是傅西洲的安排。他说,“造物主”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们不能同时出现,不能坐同一辆车去酒店,甚至不能住在同一层楼。
“房间订好了。”傅西洲挂了电话,走过来说,“我住行政楼层,你们住普通楼层。不要串门,有事用加密频道联系。”
“沈一念呢?”陆昭宁问。
“她住对面的酒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圆桌’的人。如果出了事,她可以接应。”
陆昭宁点了点头。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苏晚放下杂志,摘下墨镜。
“他担心你。”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他?”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担心没有用。有用的是把事做好。”
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装什么?”
“装不需要任何人。”
陆昭宁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拿起行李,往出口走。
苏晚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但陆昭宁听见了。
“但你其实比谁都怕失去。”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雨打在脸上,凉的。
二
下午三点,陆昭宁入住丽思卡尔顿。
她的房间在三十八楼,行政楼层下面三层。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整个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个灰色的影子。
她把行李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那件东西——一把陶瓷刀。
这是她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的。轻便,无声,过得了安检。她把刀进左小腿内侧的刀鞘里,然后用裤腿盖住。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的消息:“我到了。三十二楼。”
“收到。”
“傅西洲呢?”
“四十楼。”
“沈一念呢?”
“对面的酒店。十八楼,正对着酒店大门。”
“她真的恨我。”
陆昭宁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苏晚和沈一念之间的事,不是她能解决的。恨了三年,不是一句话就能消解的。
但她知道,沈一念如果不关心苏晚,不会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
“她只是嘴硬。”她打字。
苏晚没有回。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造物主”今晚到。
飞机预计七点降落。从机场到酒店,大概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八点左右,他会出现在这栋楼里。
总统套房。顶楼。
和她只有六层的距离。
六层。
十五米走廊。
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她找了很久的人。
一个创造了“夏娃”计划、毁了几百个孩子、把她母亲关在精神病院里十五年的人。
她的手握紧了窗框。
“今晚。”她轻声说,“今晚。”
三
晚上七点,陆昭宁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等。
苏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工作。沈一念在对面的酒店里,用望远镜盯着酒店大门。傅西洲在四十楼的行政酒廊,那里的窗户正对着酒店的正门和停车场。
四个人,四个位置,一张网。
七点十五分,傅西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来了。”
陆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黑色宝马。奔驰在前面,宝马在后面。”傅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奔驰里下来三个人,两个保镖,一个……可能是他。”
“可能是?”苏晚问。
“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宝马里呢?”
“四个保镖。都配枪。”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叩了一下。
八个保镖。
两个车。
全副武装。
这就是“造物主”。
一个连露脸都不敢的人。
“他进电梯了。”傅西洲说,“直上顶楼。”
“收到。”苏晚合上电脑,站起来,“我上去了。”
“等等。”陆昭宁叫住她,“十分钟。不管见没见到,都下来。”
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
陆昭宁盯着那个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咖啡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和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她知道,顶楼正在发生的事,不普通。
她看了看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通讯器里传来苏晚的声音:“我到了。走廊没有人。正在走向门口。”
“心跳多少?”陆昭宁问。
“一百一。”
“你紧张?”
“不。是兴奋。”
陆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五分钟。
六分钟。
“我到门口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门没有关严。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
“‘Eve-3’。”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咖啡杯。
“他提到了‘Eve-3’。”
“还有呢?”
“‘林诗语’。”
陆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数据已经损坏。’”苏晚继续转述,“‘但Eve-1还在。她身上有备份。’”
陆昭宁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知道。
“造物主”知道她身上有数据备份。
“苏晚,退回来。”她说。
“等等——”
“退回来!”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苏晚?苏晚!”
通讯器里没有回答。
只有杂音。
陆昭宁站起来,咖啡杯被她碰倒了,黑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她没管,快步走向电梯。
“陆昭宁,别动。”傅西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下去。”
“等不了。”
她按了电梯按钮。
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顶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把手伸进裤腿,摸到了那把陶瓷刀。
刀还在。
她的手很稳。
心跳很稳。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晚,你不能死。
四
电梯门开了。
走廊空无一人。
陆昭宁走出来,贴着墙,快速移动。十五米的距离,她用了几秒。总统套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以为你能进来,就能出去?”
这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陆昭宁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从门缝里往里看。
苏晚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被两个保镖按着。她的嘴角有血,头发散乱,但眼神很亮。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但陆昭宁认识这张脸。
周明远。
不,不是她的那个周明远。是傅西洲给她看过照片的那个周明远——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夏娃”计划的参与者。
“造物主”就是周明远。
一个已经“消失”了五年的人,一直藏在暗处,控着一切。
“你不是想见我吗?”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见到了。然后呢?”
“我问你一句话。”苏晚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什么话?”
“‘Eve-3’在哪?”
周明远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那种嘲笑,而是真正的、觉得好笑的笑。
“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问一个实验品的下落?”
“她不是实验品。”苏晚的声音冷下来,“她是人。”
“她是编号。”周明远的声音也冷下来,“Eve-3。第三号实验品。和你以前经手的那些情报一样,只是一个编号。”
苏晚的拳头握紧了。
“她在哪?”
“你不会知道了。”
周明远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陆昭宁贴着墙,屏住呼吸。
他走出来了。
离她只有一米。
她可以出手。一刀,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她不能。
因为了他,就永远找不到“Eve-3”了。
周明远走进走廊,朝电梯走去。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经过陆昭宁藏身的位置时,他忽然停下了。
陆昭宁的心跳停了。
“今晚的雨很大。”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了。
陆昭宁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苏晚,还有那两个按着苏晚的保镖。
“放开她。”她说。
两个保镖看着她,没有动。
陆昭宁从墙后走出来,站在走廊中央。
“我说,放开她。”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很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松开了苏晚。
苏晚跪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走。”陆昭宁说。
苏晚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电梯走。
两个保镖站在原地,没有追。
陆昭宁最后一个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那两个保镖还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塑。
电梯开始下降。
苏晚靠在电梯壁上,嘴角的血还在流。
“你不该上来。”
“闭嘴。”
“他看见你了。”
“我知道。”
“他知道你是谁。”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苏晚闭上眼睛。
“对不起。”
“别说了。”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
陆昭宁扶着苏晚走出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苏晚放在床上,去洗手间拿了湿毛巾,帮她擦脸上的血。
“伤到哪里了?”
“嘴角。还有肋骨。他们踢了我一脚。”
陆昭宁掀开她的衣服,看见她的左侧肋骨处有一片青紫。
“没断。”她按了按,“但很疼。”
“我知道。”
陆昭宁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Eve-3’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
苏晚想了想。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无所谓。”
“无所谓?”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在他眼里,真的只是一个编号。”
陆昭宁沉默了。
几百个孩子。从出生到死亡。没有被当过人。
在他们眼里,只是编号。
“苏晚。”
“嗯?”
“我们会找到她的。”
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昭宁顿了顿,“我也是编号。但我找到了家人。”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靠在陆昭宁的肩膀上,哭了很久。
陆昭宁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哭。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
像天漏了一个洞。
五
晚上十点,傅西洲来了。
他敲了三下门,陆昭宁开的。他走进来,看见苏晚躺在床上,脸上有伤,皱了皱眉。
“你上去了?”
“上了。”
“你不该上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上去?”
陆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傅西洲深吸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知道你是谁?”
“知道。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今晚的雨很大。’”
傅西洲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随口说的。”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
“你们不能再住这里了。”
“我知道。”
“收拾东西,换酒店。”
“好。”
陆昭宁转身去收拾行李。苏晚从床上坐起来,扶着肋骨,慢慢站起来。
“苏晚。”傅西洲叫住她。
苏晚抬起头。
“你不该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去?”
苏晚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我想听他说‘Eve-3’。”
“你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Eve-3’还活着。”
傅西洲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你不会知道了’。不是‘她死了’,是‘你不会知道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如果她死了,他会直接说。他不会绕弯子。他绕弯子,说明她还活着。”
傅西洲沉默了。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里。”
苏晚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陆昭宁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来了,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昭宁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她见过那个人。
在机场。
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信使”。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