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陆昭宁换了一家酒店,在浦东的另一端,离丽思卡尔顿很远。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见天。苏晚住在隔壁,傅西洲住在楼上。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楼层,像三颗被风吹散的种子。
陆昭宁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陶瓷刀,盯着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哐哐的响声,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她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造物主”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样子,他经过她身边时说的那句话,“信使”出现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信使”还活着。
那个两年前去陆家威胁陆宗元的男人,那个沈一念说已经在押送途中被灭口的男人,他还活着。是“博士”骗了沈一念,还是“信使”自己从死亡里爬了出来?不管是哪一种,他的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件事——“造物主”知道陆昭宁来了。不是猜的,是确认的。因为“信使”就是来确认的。
手机震了一下。傅西洲的消息:“还没睡?”
“睡不着。”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陆昭宁,你看见他的脸了。”
“看见了。”
“是他吗?”
“是。周明远。中科院那个。”
傅西洲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他消失了五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他一直在‘神盾局’。”
“你打算怎么办?”
陆昭宁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怎么办?报警?没用。“神盾局”的势力渗透到了各个角落,警察里可能有他们的人。告诉媒体?更没用。“造物主”连脸都不露,媒体本拍不到他。了他?可以。她今晚就能做到。但了他,“Eve-3”的线索就断了,那些还在笼子里的孩子就永远没人救了。
“先找到‘Eve-3’。”她打字。
“然后呢?”
“然后了他。”
傅西洲没有问“怎么找”。他知道陆昭宁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把目标放在那里,像黑暗里的一盏灯,照亮脚下的路。至于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走。
“早点睡。”傅西洲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造物主’明天下午的飞机离开上海。在他走之前,我想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查他的房间。”
陆昭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你疯了?他还在酒店。”
“他明天上午有个会,十点到十二点,不在房间。我们有一个小时。”
“酒店有监控。”
“夜鹰已经黑了。”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我跟你去。”
“我知道。”
“几点?”
“九点半。酒店后门见。”
“好。”
陆昭宁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走来走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丽思卡尔顿的平面图——顶楼,总统套房,十五米走廊,一扇门。门后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一样。她想起阿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姐,我不想回笼子了”,想起他说“你是我姐姐,那就是我姐姐”。她不能让他回笼子。也不能让“Eve-3”继续待在笼子里。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阿城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秒回:“没有。等你消息。”
“我没事。”
“我知道。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好。我等你。”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口,看着天花板。快了。她对自己说。快了。
二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陆昭宁出现在丽思卡尔顿的后门。
傅西洲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工装,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一个维修工。看见陆昭宁,他把一个东西递给她。“穿上。”
是一件酒店清洁工的制服。
“你哪弄的?”
“买的。一套一千。”
陆昭宁接过制服,套在衣服外面。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起来,用别针别住,然后把头发塞进帽子里。
“像吗?”
“不像。但监控看不清脸。”
两个人从后门进去,走员工通道,坐货梯上顶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嗡嗡声。陆昭宁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跳动——一楼,二楼,三楼……每跳一下,心跳就快一拍。
三十八楼。三十九楼。四十楼。
顶楼到了。
电梯门开了。走廊空无一人。两个人走出来,快步走向总统套房。十五米的距离,几秒钟就走完了。傅西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贴在门锁上。红灯闪了一下,变成绿灯。“咔哒”,门开了。
两个人闪身进去,关上门。
房间很大。客厅、餐厅、卧室、书房,每一间都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黄浦江,雨还在下,江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陆昭宁站在客厅中央,快速扫视整个房间。“分头找。你左边,我右边。”
“找什么?”
“不知道。任何可疑的东西。”
两个人分头行动。陆昭宁走进书房。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净得像刚擦过。她蹲下来,检查抽屉——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细铁丝,进锁孔,转了转,“咔哒”,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很薄。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Eve-3,乌克兰,基辅,第聂伯河畔。”
陆昭宁的手指在纸上叩了三下。乌克兰,基辅,第聂伯河畔。没有具体地址,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们知道去哪里找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重新锁上。
“找到了。”她走到客厅,对傅西洲说。
“什么?”
“‘Eve-3’的地址。乌克兰,基辅。”
傅西洲皱了皱眉。“这么容易?”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太容易了吗?”他走到书桌前,指着那个抽屉,“一个保险柜都没有,就一个普通的抽屉,一把普通的锁。‘造物主’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放在这种地方?”
陆昭宁沉默了。他说得对。太容易了。容易得像一个陷阱。
“这是饵。”她说。
“对。他在钓你。”
“钓我去乌克兰。”
“对。”
陆昭宁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就算是饵,我也要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去?”
“拦不住你。”傅西洲看着她,“所以陪你去。”
陆昭宁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快步走向货梯,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陆昭宁的余光扫过走廊尽头——一个人影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正看着他们。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信使”。
他又出现了。
三
回到酒店,陆昭宁把照片发给了苏晚。
苏晚看了很久。“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去确认。”
“如果是陷阱呢?”
“那就闯出来。”
苏晚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真的很像她。”
“像谁?”
“‘Eve-3’。”
陆昭宁愣了一下。“你见过她。”
“见过。三年前,在乌克兰。”苏晚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用眼睛看人。你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你。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在确认。确认你是不是好人。”
“她怎么确认?”
“看你眼睛。”苏晚抬起头,看着陆昭宁的眼睛,“你的眼睛和她很像。不是颜色,是眼神。一样的。”
陆昭宁没有说话。
“陆昭宁,如果这次去乌克兰,我能见到她,我想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有。”苏晚的声音有些哑,“三年前,我握了她的手,又松开了。她一定觉得,我不要她了。”
陆昭宁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这次不会松开了。”
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保证?”
“我保证。”
苏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嘴角在翘。
四
下午两点,陆昭宁在机场送苏晚。
苏晚要先回北京处理一些事,然后和沈一念一起去乌克兰。陆昭宁要回海城安顿阿城,然后去乌克兰和她们会合。傅西洲留在上海,继续查“造物主”的行踪。三个人,三个方向,但同一个目的地。
“到了给我消息。”陆昭宁说。
苏晚点了点头。“你也是。”
“沈一念跟你一起走?”
“她已经在机场了。她说不想跟我坐同一班飞机。”
陆昭宁忍不住笑了。“你们俩真的很像。”
“哪里像?”
“嘴硬。”
苏晚也笑了。她转身走向安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昭宁。“陆昭宁。”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苏晚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陆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阿城的消息:“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
“好。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别太咸。”
“不咸了。我今天试了三次,终于不咸了。”
陆昭宁笑了。她走出机场,坐上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太阳。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张照片上的地址——乌克兰,基辅,第聂伯河畔。
“Eve-3”,等她。
五
晚上八点,陆昭宁回到海城。
阿城在工作室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围裙,手上还有面粉,脸上也沾了一点。看见她,他咧嘴笑了。“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尝尝。”
陆昭宁走进工作室,看见工作台上摆满了盘子——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红烧排骨、阳春面。排骨不是她买的,是阿城自己去菜市场挑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排骨的?”
“你不在的时候。上网看视频学的。”阿城把筷子递给她,“你尝尝。”
陆昭宁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有点老了,但味道很好。“好吃。”
“真的?”
“真的。”
阿城笑了。他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姐,你找到‘Eve-3’了?”
“找到了大概的位置。在乌克兰。”
“你什么时候去?”
“过几天。”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阿城撩起衣服,露出左肋——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但没有大碍。
“还没好利索。”
“姐——”
“阿城。”陆昭宁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留在家里。帮我照顾爸,帮我看着周明远。我做这些事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家里。”
阿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我怕你回不来。”
“我会回来的。”
“你保证?”
陆昭宁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担心、害怕、不舍、还有一丝她看得懂的、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我保证。”她说。
阿城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手在发抖。
陆昭宁没有说什么。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阿城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她握紧了一些,想把温度传过去。
“姐。”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什么?”
“做饭、洗衣服、拖地、浇花。”阿城抬起头,看着她,“我还学会了怎么去超市买东西,怎么跟收银员说话,怎么找零钱。”
陆昭宁的鼻子有些酸。“你以前不会这些?”
“不会。以前都是别人给我。吃饭有人送,衣服有人洗,钱有人打。”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不想再让别人给我了。我想自己拿。”
陆昭宁握紧了他的手。“你能自己拿。”
阿城看着她,眼眶红了。“姐,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对着镜子说话。”
“说什么?”
“说——我是陆昭辞。我是人。我有姐姐。我有家。”
陆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阿城也没有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握着,泪流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进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
“阿城。”
“嗯?”
“你是陆昭辞。你是人。你有姐姐。你有家。”陆昭宁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了吗?”
阿城点了点头。“记住了。”
“再说一遍。”
“我是陆昭辞。我是人。我有姐姐。我有家。”
“再说一遍。”
“我是陆昭辞。我是人。我有姐姐。我有家。”
“再说一遍。”
阿城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陆昭辞。我是人。我有姐姐。我有家。我不会再回笼子了。”
陆昭宁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那些人和她一样,有名字,有家人,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也有。
她有阿城。有陆宗元。有傅西洲。有苏晚。有沈一念。
她不是一个人。
永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