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海城在下雨。
陆昭宁站在机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城市罩住了。阿城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做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了好几层,怕漏。
“姐,你到了给我消息。”
“好。”
“不管多晚。”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阿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陆昭宁知道他想说什么——别去。危险。我怕你回不来。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必须去。
“阿城。”陆昭宁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爸交给你了。”
阿城点了点头。“我会照顾他的。”
“周明远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傅西洲。”
“好。”
“还有——”陆昭宁顿了顿,“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阿城的眼眶红了。“姐,你也是。”
陆昭宁伸出手,抱了抱他。阿城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背。他的拥抱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姐。”
“嗯?”
“你身上有排骨的味道。”
陆昭宁笑了。“那是你的三明治。”
阿城也笑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陆昭宁拿起行李,转身走向安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城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袋子,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二
飞机上,陆昭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傅西洲坐在她旁边,正在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乌克兰的地图,基辅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第聂伯河从北到南穿过整个城市,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具置还是查不到。”傅西洲说,“只知道在第聂伯河畔。但河畔很长,从北到南几十公里。”
“苏晚说她知道大概的位置。”
“她怎么知道?”
“三年前,她就是在那附近找到那个地下室的。”
傅西洲放下平板电脑,看着她。“你觉得那个地下室还在吗?”
“不知道。但‘造物主’把地址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说明他不怕我们去找。”
“所以是陷阱。”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陆昭宁转头看着窗外。云层在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阳光照在云上,折射出金色的光。
“因为‘Eve-3’在那里。”她说,“就算是一百个陷阱,我也要去。”
傅西洲沉默了。他拿起平板电脑,继续看地图。
“傅西洲。”
“嗯?”
“你为什么要陪我去?”
傅西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因为你在那里。”
陆昭宁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和那个在商场上伐果断的“King”判若两人。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去乌克兰。”她说,“我是问你,为什么陪我去。”
傅西洲放下平板电脑,转头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我以前都是一个人。”
“以前是以前。”他的声音很低,“现在不是了。”
陆昭宁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爱情——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被人陪着的感觉。
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互相利用的盟友,而是一个单纯想陪着她的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想在她身边。
“傅西洲。”
“嗯?”
“谢谢。”
“不客气。”
陆昭宁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云层在下面,阳光在上面,她在中间。第一次觉得,中间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不上不下,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有云托着,有光照着。
还有一个人,坐在旁边。
三
飞机在基辅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机场很小,人也不多,冷冷清清的。陆昭宁和傅西洲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晚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欢迎来乌克兰。”
“你认真的?”陆昭宁走过去。
“不认真。”苏晚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但沈一念说应该有点仪式感。”
“沈一念呢?”
“在外面。她说不想进来,人多。”
陆昭宁和傅西洲跟着苏晚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沈一念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上车。”她说。
陆昭宁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傅西洲坐在她旁边。苏晚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出机场。
“酒店订好了。”沈一念说,“在第聂伯河附近。离苏晚说的那个地下室大概三公里。”
“明天一早去?”陆昭宁问。
“今晚。”苏晚说,“我不想等了。”
陆昭宁看了傅西洲一眼。他点了点头。
“今晚。”她说。
四
酒店在第聂伯河畔。
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河面上灰蒙蒙的水光和远处教堂的金色穹顶。天快黑了,河两岸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
陆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
“Eve-3”就在这条河的某个地方。一个不会说话、怕黑、眼睛很大的女孩。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子里的女孩。一个朝苏晚伸出手、被松开后可能再也不会朝任何人伸手的女孩。
“在想什么?”
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在想她会不会怕我们。”
“谁?”
“‘Eve-3’。”
傅西洲沉默了几秒。“她连苏晚都不怕,不会怕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苏晚看着面善。”
陆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你长得像好人。”
陆昭宁忍不住笑了。“我第一次被人说像好人。”
“那是因为你以前遇到的人都不对。”
陆昭宁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傅西洲,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傅西洲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眼里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陆昭宁沉默了。她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河。
“傅西洲。”
“嗯?”
“等找到‘Eve-3’,等掀了那张桌子,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傅西洲想了想。“我想开一家餐厅。”
陆昭宁愣了一下。“餐厅?”
“对。只做排骨。”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的追求就是天天吃排骨。”
陆昭宁笑了。她靠在窗框上,看着河面上的碎星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天天去你餐厅吃饭。”
“不用天天来。偶尔来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做生意。你天天来,我不收你钱,会亏本。”
“你可以收我钱。”
“不收。”
“为什么?”
“因为……”傅西洲顿了顿,“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河面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陆昭宁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傅西洲。”
“嗯?”
“你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能是今晚的河太安静了,可能是碎星星太美了,可能是明天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她不想带着遗憾出发。
傅西洲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河。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陆昭宁。”
“嗯?”
“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陆昭宁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好。”她说,“我等你。”
五
晚上十点,四个人在一楼的大堂。
苏晚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起来,脚上穿着军靴。沈一念也是一身黑,腰间别着一把刀。傅西洲穿着黑色的夹克,口袋里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陆昭宁还是老样子——黑色卫衣,黑色长裤,陶瓷刀在左小腿的刀鞘里。
“车在外面。”沈一念说,“地下室的位置,苏晚带路。我跟在后面。傅西洲,你断后。”
“好。”
四个人走出酒店,坐进那辆黑色的SUV。沈一念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指路。陆昭宁和傅西洲坐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沿着第聂伯河往南开。两岸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暗。路越来越窄,坑坑洼洼的,颠得人胃里翻涌。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说:“停。”
沈一念踩了刹车。
“到了?”
“到了。”苏晚指着窗外的一片废墟,“就是那里。”
陆昭宁透过车窗看出去。那是一片废弃的厂房,红砖墙已经发黑,窗户全碎了,屋顶塌了一半。周围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苏晚的声音很轻。
“现在呢?”陆昭宁问。
“不知道。”
四个人下了车,走进那片废墟。夜风很凉,吹得杂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陆昭宁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陶瓷刀。傅西洲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带枪。苏晚和沈一念并排走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
废墟很大。他们穿过一片空地和一栋倒塌的建筑,来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前。苏晚停下来。
“就是这里。”
陆昭宁走过去,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打开。
光照进去。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全是水渍,地上有积水和脚印——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陆昭宁说。
“多久?”傅西洲问。
“不超过两天。”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昭宁把手电咬在嘴里,第一个走下楼梯。傅西洲跟在后面,然后是苏晚,沈一念最后。
楼梯很长,走了大概一分钟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地下室,很大,至少有上百平米。手电的光照过去,能看见一排排的铁笼子。
笼子很小,大概一米宽,两米长,一米高。人蹲在里面,站不直,也躺不平。笼子的门都开着,里面没有人。但地上有毯子、饭盆、水盆,还有散落的玩具——一个掉了胳膊的洋娃娃,一辆没有轮子的小汽车。
陆昭宁蹲下来,捡起那个洋娃娃。娃娃的衣服很脏,头发打结了,脸上被画了东西——不是涂鸦,是画了一张笑脸。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Eve-3”在这里住过。在这个笼子里,蹲着,坐着,躺着。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教她认字,没有人告诉她外面有阳光、有河、有花、有树。她只有一个掉了胳膊的洋娃娃,和一辆没有轮子的小汽车。
“姐。”
阿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实验室没有窗户。二十四小时开着灯。他们不让我们知道白天黑夜。”
一样的。
他和她,是一样的。
陆昭宁站起来,把手电照向地下室的更深处。光柱扫过一排排空笼子,最后停在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笼子,门关着。
她走过去。
手电的光照进笼子里。
里面蹲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头发很长,遮住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看不出是男是女。她蹲在笼子的最里面,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
“Eve-3”?
陆昭宁蹲下来,把手电放在地上,让光散开,不那么刺眼。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碎什么。
那个人没有动。
“我叫陆昭宁。我是来找你的。”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瘦削的、苍白的、很小的脸。一双很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看着陆昭宁。
陆昭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苏晚从身后走过来,蹲在陆昭宁旁边。
“你还记得我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女孩的目光慢慢移到苏晚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啊。”
不是害怕,不是惊喜,而是认出来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三年前,我松开了你的手。对不起。”
女孩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慢慢伸出手,穿过笼子的铁栅栏,朝苏晚伸过来。
苏晚握住了她的手。
很小,很凉,像一块冰。
女孩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松开。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