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清晨,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陆昭宁五点半准时睁开眼睛,没有任何赖床的犹豫。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特工没有睡懒觉的权利。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一瞬间的寒意让她的意识彻底清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了衣服——黑色运动裤,灰色长袖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这套动作她做过上万次,安静、快速、没有多余的声音。
下楼的时候,整栋房子还在沉睡。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有声响。她知道每一级台阶的状况——从左边数第三级会响,第七级和第十级也会。所以她避开了这些位置,脚尖先着地,重心平移,像一只无声的猫。
客厅里没人。孙司机还没来,厨师还没上班,管家大概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陆昭宁推开后门,走进花园。
桂花树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做了三次深呼吸。清晨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远处有车流声,很模糊。
近处有鸟叫声,清脆。
头顶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身后——
有脚步声。
很轻,刻意压低了,但瞒不过她。
陆昭宁没有回头,继续做她的拉伸运动。压腿,弯腰,活动手腕脚腕,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她背上,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起得真早。”
陆昭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某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陆昭宁直起身,回头看她。
陆昭雪站在后门台阶上,穿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她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像二十岁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昨晚那个端着架子、满身防备的豪门千金。
“习惯了。”陆昭宁说。
“在国外也这么早起?”
“嗯。”
“做什么工作需要起这么早?”陆昭雪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陆昭宁知道不是。
她想了想,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做设计的人,灵感来了不分早晚。”
陆昭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走下台阶,在离陆昭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着桂花树。
“这棵树是我妈种的。”她忽然说。
陆昭宁知道她说的“妈”不是同一个人。陆昭雪的生母是陆宗元的第二任妻子,一个温柔的女人,在陆昭雪十二岁那年病逝了。
“她喜欢桂花。”陆昭雪继续说,“每年秋天都要摘一大把放在卧室里,说闻着能睡好觉。”
陆昭宁没有说话。
“你走的那年,这棵树差点死了。”陆昭雪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爸请了好几个园艺师来救它,花了不少钱。我当时觉得他疯了,一棵树而已,死了再种就是了。”
她转头看着陆昭宁,眼睛里有一种陆昭宁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舍不得树,他是舍不得你。”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知道?”陆昭雪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这些年有多想你?你知道他每次喝醉了都对着你的照片说话?你知道——”
“我知道。”陆昭宁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我不能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回来,会害死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陆昭雪愣在原地,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变成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你……你在说什么?”
陆昭宁没有解释。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帮我个忙。”
“什么?”
“别告诉你爸我说过这些话。”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陆昭雪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看不懂的画。
二
早餐是在餐厅吃的。
陆宗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半碗白粥和一碟小菜。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瘦得吓人。看见陆昭宁走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拨亮了。
“睡得好吗?”
“还好。”
“床垫是不是太硬了?我让人换一个。”
“不用,正好。”
陆宗元点了点头,低头喝粥。陆昭宁在他右手边坐下,盛了一碗粥,慢慢吃。
这是她离开三年后,第一次和养父一起吃早餐。
气氛有些微妙。
陆宗元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昭宁是那种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她的沉默像一堵墙,让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望而却步。
陆昭雪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化了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刚才在花园里的那个邋遢女孩判若两人。
“爸,早。”她在陆昭宁对面坐下,拿了一片吐司,“今天有什么安排?”
“你姐姐刚回来,你陪她出去逛逛。”陆宗元说。
陆昭雪咬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陆昭宁一眼:“她想去哪?”
“不用了。”陆昭宁说,“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陆宗元和陆昭雪几乎同时开口。
陆昭宁放下筷子:“约了人看工作室。”
“这么快?”陆宗元皱眉,“你才刚回来,多休息几天。”
“时间不等人。”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陆宗元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帮你安排。”
“不用,我自己来。”
“那让孙叔送你。”
“好。”
陆昭雪一直没说话,等陆昭宁起身离开餐厅,她才小声问陆宗元:“爸,她到底在外面什么?为什么不能回来?为什么回来会害死你?”
陆宗元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转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陆昭雪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就说了那句话,别的什么都没说。”陆昭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爸,到底怎么回事?”
陆宗元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别问了。”
“爸——”
“我说别问了!”
陆宗元很少对她发脾气。这一声吼把陆昭雪吓得一哆嗦,眼眶立刻红了。她咬着嘴唇,把吐司扔在盘子里,起身跑了出去。
陆宗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手在发抖。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她回来了。”陆宗元说,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冰冷,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知道。”
“你们想什么?她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孩子了。”那个声音打断他,“她是我们造出来的最好的作品。现在,该回家了。”
电话挂断了。
陆宗元握着手机,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餐厅门口,陆昭宁刚才坐过的位置,碗里的粥还剩大半碗,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年轻女人把这个孩子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
“陆先生,保护好她。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的。”
那天终于来了。
三
陆昭宁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孙司机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遇到红灯提前减速,转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侧倾。这是给大人物开了一辈子车才能练出来的技术。
“孙叔。”她忽然开口。
“大小姐,您说。”
“我爸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实话。”
“不太好。”孙司机斟酌着说,“您走之后第二年,先生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医生说是劳过度,加上……加上心情郁结。后来慢慢养回来了,但还是比从前差了很多。”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就是……不像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孙司机想了很久:“有一个。大概两年前,有个男人来家里找先生,两个人在书房谈了很久。先生出来后脸色很不好,手一直在抖。”
“什么样的人?”
“记不太清了。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孙司机皱了皱眉,“对了,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陆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左手腕有疤。
和机场那个灰色西装男人一样的位置。
“博士”的人。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两年前,“博士”的人来找陆宗元。
一年前,陆宗元大病一场。
三个月前,她收到那条信息。
昨天,她回国。
每一步都像棋局上的落子,精准,冷酷,环环相扣。
“大小姐,到了。”孙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陆昭宁睁开眼,看见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这是她提前选好的工作室位置——市中心,交通便利,最重要的是,对面就是周明远集团的总部大楼。
她从车里出来,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周明远就在那栋楼的某个房间里。
而她,要从今天开始,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
四
工作室在四楼,是个八十平米的开放式空间,前任租户是个画廊老板,搬走的时候留下了白色的墙面和木质地板,很适合做设计工作室。
陆昭宁在里面转了一圈,推开窗户,正对着周明远总部大楼的侧门。
侧门是员工通道,也是周明远的私人电梯入口。她查过,周明远每天上午九点半到公司,走侧门,乘私人电梯直达顶楼。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
她靠在窗台上,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假装在看街景。实际上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扇侧门上。
九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侧门。
九点二十九分,周明远从车里出来。
真人比照片上矮一些,也胖一些。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怕被人追上。
九点三十分整,他走进侧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陆昭宁把墨镜摘下来,转身打量工作室。
“不错。”她自言自语,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房东,“我租了。”
房东秒回:“好嘞,合同发您邮箱。”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出去,这次是给老K的:“帮我查一件事。两年前,有个左手腕有疤的男人去陆家找过陆宗元。我要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见了谁。”
老K回得也很快:“三天。”
“两天。”
“加钱。”
“成交。”
陆昭宁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规划工作室的布局。工作台放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展示柜靠墙,客户来了能一眼看见。会客区放在角落,私密性好。
她拿出笔记本画了张草图,标注了每个区域的功能和尺寸。这本来不是设计师该的活,但她习惯了——从前出任务的时候,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画地形图,标注出入口、死角、逃跑路线。
习惯这种东西,改不掉。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等了两秒才接起来:“你好。”
“陆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刻意的热情,“我是周明远。”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来了。
“周总,您好。”她的声音立刻变了,从清冷变成温婉,带一点点受宠若惊的味道,“没想到您会给我打电话。”
“哈哈,陆小姐太客气了。昨晚的珠宝展上见了你的作品,印象深刻啊。正好我有个朋友想定制一套首饰送太太,我就想到你了。”
“那太好了,不知道您朋友想要什么风格的?”
“这个嘛,见面谈比较好。今晚有空吗?我有个私人晚宴,你也来吧,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陆昭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私人晚宴。介绍朋友。都是借口。
周明远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小设计师示好。他一定是查了她的背景,知道她是陆家的人,觉得有利用价值。
不过没关系。
她想被他利用。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欢快又天真,“什么时间?在哪里?”
“晚上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您把地址发给我。”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晚上见。”
“晚上见。”
电话挂断。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周明远,上钩了。
五
下午三点,陆昭宁回到陆家。
陆宗元不在,大概是去公司了。陆昭雪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整栋老宅安安静静的,只有管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她上楼,换了身衣服。
黑色连衣裙,到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不算太短,但足够吸引眼球。锁骨露出来,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蓝宝石。头发放下来,微微卷了卷,妆容比白天浓了一些,但还在“良家妇女”的范畴内。
她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这是完美的猎物伪装——漂亮,但不过分;性感,但不轻浮;有钱,但不多。
她在包里放了三样东西:口红、手机、陶瓷刀。
刀很小,藏在化妆包的夹层里,过安检都查不出来。她带它不是用来人的——至少今天不是——只是习惯。就像有的人出门不带钥匙会焦虑,她不带刀也会。
六点四十五分,她出门。
孙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的打扮,老人家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孙司机移开视线,“大小姐,您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
车驶入主路,往城市南边走。周明远的私人会所在郊外,一个占地很大的庄园,据说内部装修极尽奢华。
陆昭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K发来的消息:“周明远今晚请了不少人,有几个是你该注意的。”
“谁?”
“傅西洲。”
陆昭宁睁开眼睛。
“还有呢?”
“一个东欧来的商人,身份不明。还有一个女人,查不到任何信息。”
“查不到?”
“对,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陆昭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今晚这顿饭,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侧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路的尽头,一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庄园。
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天鹅绒,喷泉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法式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
陆昭宁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
又是桂花。
她跟在迎宾身后走进大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大门两个,侧门一个,消防通道一个。
窗户六扇,都能打开。
二楼有露台,可以跳下去。
保安四个人,分布在正门和后门。
她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撤退路线图,像呼吸一样自然。
“陆小姐!”
周明远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他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握住她的手:“欢迎欢迎!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他领着她穿过大厅,走向靠窗的一桌。
桌子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最靠近窗户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周明远拉开那把椅子:“来,坐这儿。”
陆昭宁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她转过头。
傅西洲站在两步之外,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小姐。”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