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陆昭宁抬头看他,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傅总,真巧。”
“不巧。”傅西洲在她旁边坐下,自然地仿佛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他留的,“周总说今晚有位特别的设计师,我就猜到是你。”
“哦?”陆昭宁挑眉,“傅总对珠宝设计很感兴趣?”
“我对让我印象深刻的人,都很感兴趣。”
这话说得暧昧又克制,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下面的真相。陆昭宁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把注意力转回到桌上的其他人身上。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东欧男人,金发,蓝眼,西装剪裁考究,袖口的袖扣是白金的。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黑发,红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来,我介绍一下。”周明远笑呵呵地开口,“这位是来自乌克兰的维克多先生,做能源生意的。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年轻女人。
“沈小姐。”女人自己接话,声音清冷,“沈一念。”
陆昭宁注意到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目光在傅西洲脸上停了一瞬。傅西洲没有任何反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天才设计师,陆昭宁,陆家的大小姐。”周明远继续介绍。
“陆小姐的设计我看了,确实不错。”维克多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很精准,“尤其是那条‘重生’系列的项链,很有……生命力。”
“维克多先生过奖了。”陆昭宁微微颔首。
“陆小姐在国外学的设计?”沈一念忽然开口。
“是,在巴黎待了几年。”
“哪所学校?”
“巴黎高等艺术学院。”
沈一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陆昭宁知道,这个问题只是试探的开始。她会在心里记下这个答案,然后去核实。核实完了,再看下一个问题。
这是个专业的。
陆昭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余光扫过沈一念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茧,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枪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男式手表,表盘很大,品牌是某个只有特定人群才认得的军表。
同行。
陆昭宁在心里下了判断。不是特工就是军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那种。
“陆小姐。”
傅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观察。她转头,发现他正看着她,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像是在敬酒。
“嗯?”
“你的工作室选好了吗?”
“选好了,今天刚定下来。”
“在哪里?”
“中心区,长安道。”
傅西洲点了点头:“好位置。对面就是周总的集团大楼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陆昭宁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笑了笑:“傅总对选址也有研究?”
“做生意的人,地段是基本功。”
“那傅总的基本功一定很好。”
“还好。”傅西洲举杯,“至少不会选一个被人监视的位置。”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一下。
他在提醒她。还是试探她?
“傅总真会开玩笑。”她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二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陆昭宁走出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花园里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维克多:东欧人,能源生意,但说话的方式更像是在做情报交换。他跟周明远之间的交易,不是石油或者天然气,而是别的什么。
沈一念:身份不明,但肯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她是周明远的人,还是别的势力安进来的?
傅西洲:全程都在观察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观察,而是猎手看猎物的观察。
“陆小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昭宁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就判断出来人——维克多。
“维克多先生。”她转身,礼貌地微笑。
“我司机还没来,能不能借你的车用一下?”维克多走近,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我的酒店在城东,离这里不远。”
陆昭宁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口袋里。
“当然可以。”她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奔驰车灯亮了一下,“孙叔,麻烦您送一下维克多先生。”
孙司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维克多上车之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昭宁:“陆小姐,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维克多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很多年前的老朋友。”
他说完就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
陆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庄园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很多年前的老朋友。
她的生母。
维克多认识她母亲。
这个信息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迅速生发芽。
“需要我送你吗?”
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昭宁转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寸,看起来比晚宴上随意了很多。
“不用,我可以叫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叫不到车的。”
陆昭宁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最近的快车也在十五分钟之外。
“那就麻烦傅总了。”
“不麻烦。”傅西洲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停车场角落里的一辆黑色轿车,“我的车在那边。”
车是迈巴赫,低调的黑色,车牌号很普通。但陆昭宁注意到,这辆车的玻璃是防弹的,轮胎是防爆的,连车门都加过钢板。
这是辆战车。
她坐进后座,傅西洲从另一边上来,坐在她旁边。
车内空间很大,但两个人坐在一起,还是显得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雪松和烟草的混合,冷冽又温暖。
“去哪儿?”他问。
“陆家老宅。”
傅西洲对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
车内很安静。车载音响里放着钢琴曲,是肖邦的夜曲,舒缓,低沉,像深夜的海浪。
“傅总。”陆昭宁先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眼神在车窗外的灯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如果我说……只是顺路呢?”
“傅总不是那种会做‘顺路’这种事的。”
傅西洲笑了。不是晚宴上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尾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陆小姐很了解我?”
“不了解。但我知道,像傅总这样的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那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傅西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你母亲的事,”他忽然说,“你知道多少?”
陆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母亲。林诗语。”傅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以为你回来是为了找周明远,其实不是。周明远只是一个棋子。你要找的人,藏在更深的地方。”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
“因为……”傅西洲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母亲失踪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车内陷入死寂。
连钢琴曲都停了——大概是播放列表到了尽头。
陆昭宁看着傅西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让人不安。
“什么时候?”她问。
“三年前。你‘死’了之后。”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傅西洲停顿了一下,“‘保护好她。她回来了,一切就都开始了。’”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
三年前,她任务失败,被“幽灵”组织宣布死亡。同一时间,她母亲失踪。而现在,傅西洲告诉她,她母亲在失踪前见过他,还留下了一句关于她的话。
“她去哪了?”陆昭宁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傅西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站在一扇窗户前,窗外是铁栏杆。女人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像是很久没有剪过了。
“这是三个月前拍的。”傅西洲说,“在一家精神病院。”
陆昭宁的手指抚过照片,指尖微微发抖。
“在哪里?”
“我还在查。”
“为什么要查?”
“因为……”傅西洲顿了顿,“你母亲跟我父亲的死,有关。”
三
车停在陆家老宅门口。
陆昭宁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你父亲的死……”她开口,声音很低,“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是她被送到陆家的那一年。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车内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
“车祸。”他终于说,“但我查了十五年,那不是普通的车祸。”
“你觉得跟我母亲有关?”
“不是‘觉得’。是‘知道’。”傅西洲的声音变得冷硬,“车祸发生前一天,你母亲去找过我父亲。他们在书房谈了很久。第二天,我父亲就出了事。”
“你母亲……”陆昭宁犹豫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没有机会说。我父亲出事之后,她就失踪了。直到三个月前,我才查到她的下落。”
“所以你在找她。”
“对。”
“为了报仇?”
傅西洲转头看着她。车内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报仇。”他说,“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父亲的死,你的‘死’,你母亲的失踪……都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谁的棋?”
“‘博士’的。”
这个名字从傅西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陆昭宁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你知道‘博士’?”
“比你想象的更多。”傅西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打给我。”
陆昭宁接过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傅西洲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转身看着她,“我们需要彼此。”
他说完就走了。
陆昭宁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和名片。
我们需要彼此。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下了车,走进老宅。客厅的灯还亮着,陆宗元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回来了?还顺利吗?”
“嗯。”陆昭宁换了拖鞋,准备上楼。
“昭宁。”陆宗元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陆宗元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疲惫。
“你妈……”他犹豫了很久,“你是在找她,对吗?”
陆昭宁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迟早会去找她。”陆宗元的声音很轻,“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找到什么,都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陆宗元闭上眼睛,“小心所有人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四
陆昭宁回到房间,锁上门。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老K:“查这家精神病院。三天之内。”
老K秒回:“两天前你说三天,现在又说三天,你到底给几天?”
“两天。”
“加钱。”
“成交。”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监视者还在。
今晚不是黑影,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蹲在天台的边缘,一动不动。
陆昭宁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那个人。
对峙了大概十秒钟,那个人影动了。他从天台上站起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走了。
或者说,被发现了就不藏了。
陆昭宁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瘦削的肩胛骨,微微弯曲的脊椎,长发披散的弧度。
那是她母亲。
她三岁之前的记忆里,全是这个背影。
她记得母亲抱着她,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逃,永远不安。她记得母亲把她交给陆宗元时说的话:“保护好她。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的。”
她记得母亲转身离开时,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二十年了。
陆昭宁把照片贴在口,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老K,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小姐,今晚的谈话还没完。明天下午三点,长安道73号咖啡馆,我等你。——傅西洲”
陆昭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们需要彼此。”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母亲失踪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父亲的死,你的‘死’,你母亲的失踪……都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她回了一条消息:
“好。”
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熄灭。
陆昭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傅西洲的眼睛,维克多的笑容,沈一念的手指,还有那张照片上母亲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
而她,刚刚被放上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