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7:23

傅西洲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陆昭宁抬头看他,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傅总,真巧。”

“不巧。”傅西洲在她旁边坐下,自然地仿佛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他留的,“周总说今晚有位特别的设计师,我就猜到是你。”

“哦?”陆昭宁挑眉,“傅总对珠宝设计很感兴趣?”

“我对让我印象深刻的人,都很感兴趣。”

这话说得暧昧又克制,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下面的真相。陆昭宁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把注意力转回到桌上的其他人身上。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东欧男人,金发,蓝眼,西装剪裁考究,袖口的袖扣是白金的。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黑发,红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来,我介绍一下。”周明远笑呵呵地开口,“这位是来自乌克兰的维克多先生,做能源生意的。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年轻女人。

“沈小姐。”女人自己接话,声音清冷,“沈一念。”

陆昭宁注意到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目光在傅西洲脸上停了一瞬。傅西洲没有任何反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天才设计师,陆昭宁,陆家的大小姐。”周明远继续介绍。

“陆小姐的设计我看了,确实不错。”维克多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很精准,“尤其是那条‘重生’系列的项链,很有……生命力。”

“维克多先生过奖了。”陆昭宁微微颔首。

“陆小姐在国外学的设计?”沈一念忽然开口。

“是,在巴黎待了几年。”

“哪所学校?”

“巴黎高等艺术学院。”

沈一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陆昭宁知道,这个问题只是试探的开始。她会在心里记下这个答案,然后去核实。核实完了,再看下一个问题。

这是个专业的。

陆昭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余光扫过沈一念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茧,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枪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男式手表,表盘很大,品牌是某个只有特定人群才认得的军表。

同行。

陆昭宁在心里下了判断。不是特工就是军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那种。

“陆小姐。”

傅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观察。她转头,发现他正看着她,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像是在敬酒。

“嗯?”

“你的工作室选好了吗?”

“选好了,今天刚定下来。”

“在哪里?”

“中心区,长安道。”

傅西洲点了点头:“好位置。对面就是周总的集团大楼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陆昭宁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笑了笑:“傅总对选址也有研究?”

“做生意的人,地段是基本功。”

“那傅总的基本功一定很好。”

“还好。”傅西洲举杯,“至少不会选一个被人监视的位置。”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一下。

他在提醒她。还是试探她?

“傅总真会开玩笑。”她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陆昭宁走出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花园里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维克多:东欧人,能源生意,但说话的方式更像是在做情报交换。他跟周明远之间的交易,不是石油或者天然气,而是别的什么。

沈一念:身份不明,但肯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她是周明远的人,还是别的势力安进来的?

傅西洲:全程都在观察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观察,而是猎手看猎物的观察。

“陆小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昭宁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就判断出来人——维克多。

“维克多先生。”她转身,礼貌地微笑。

“我司机还没来,能不能借你的车用一下?”维克多走近,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我的酒店在城东,离这里不远。”

陆昭宁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口袋里。

“当然可以。”她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奔驰车灯亮了一下,“孙叔,麻烦您送一下维克多先生。”

孙司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维克多上车之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昭宁:“陆小姐,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维克多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很多年前的老朋友。”

他说完就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

陆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庄园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很多年前的老朋友。

她的生母。

维克多认识她母亲。

这个信息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迅速生发芽。

“需要我送你吗?”

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昭宁转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寸,看起来比晚宴上随意了很多。

“不用,我可以叫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叫不到车的。”

陆昭宁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最近的快车也在十五分钟之外。

“那就麻烦傅总了。”

“不麻烦。”傅西洲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停车场角落里的一辆黑色轿车,“我的车在那边。”

车是迈巴赫,低调的黑色,车牌号很普通。但陆昭宁注意到,这辆车的玻璃是防弹的,轮胎是防爆的,连车门都加过钢板。

这是辆战车。

她坐进后座,傅西洲从另一边上来,坐在她旁边。

车内空间很大,但两个人坐在一起,还是显得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雪松和烟草的混合,冷冽又温暖。

“去哪儿?”他问。

“陆家老宅。”

傅西洲对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

车内很安静。车载音响里放着钢琴曲,是肖邦的夜曲,舒缓,低沉,像深夜的海浪。

“傅总。”陆昭宁先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眼神在车窗外的灯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如果我说……只是顺路呢?”

“傅总不是那种会做‘顺路’这种事的。”

傅西洲笑了。不是晚宴上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尾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陆小姐很了解我?”

“不了解。但我知道,像傅总这样的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那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傅西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你母亲的事,”他忽然说,“你知道多少?”

陆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母亲。林诗语。”傅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以为你回来是为了找周明远,其实不是。周明远只是一个棋子。你要找的人,藏在更深的地方。”

陆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

“因为……”傅西洲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母亲失踪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车内陷入死寂。

连钢琴曲都停了——大概是播放列表到了尽头。

陆昭宁看着傅西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让人不安。

“什么时候?”她问。

“三年前。你‘死’了之后。”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傅西洲停顿了一下,“‘保护好她。她回来了,一切就都开始了。’”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

三年前,她任务失败,被“幽灵”组织宣布死亡。同一时间,她母亲失踪。而现在,傅西洲告诉她,她母亲在失踪前见过他,还留下了一句关于她的话。

“她去哪了?”陆昭宁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傅西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站在一扇窗户前,窗外是铁栏杆。女人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像是很久没有剪过了。

“这是三个月前拍的。”傅西洲说,“在一家精神病院。”

陆昭宁的手指抚过照片,指尖微微发抖。

“在哪里?”

“我还在查。”

“为什么要查?”

“因为……”傅西洲顿了顿,“你母亲跟我父亲的死,有关。”

车停在陆家老宅门口。

陆昭宁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你父亲的死……”她开口,声音很低,“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是她被送到陆家的那一年。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车内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

“车祸。”他终于说,“但我查了十五年,那不是普通的车祸。”

“你觉得跟我母亲有关?”

“不是‘觉得’。是‘知道’。”傅西洲的声音变得冷硬,“车祸发生前一天,你母亲去找过我父亲。他们在书房谈了很久。第二天,我父亲就出了事。”

“你母亲……”陆昭宁犹豫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没有机会说。我父亲出事之后,她就失踪了。直到三个月前,我才查到她的下落。”

“所以你在找她。”

“对。”

“为了报仇?”

傅西洲转头看着她。车内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报仇。”他说,“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父亲的死,你的‘死’,你母亲的失踪……都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谁的棋?”

“‘博士’的。”

这个名字从傅西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陆昭宁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你知道‘博士’?”

“比你想象的更多。”傅西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打给我。”

陆昭宁接过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傅西洲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转身看着她,“我们需要彼此。”

他说完就走了。

陆昭宁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和名片。

我们需要彼此。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下了车,走进老宅。客厅的灯还亮着,陆宗元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回来了?还顺利吗?”

“嗯。”陆昭宁换了拖鞋,准备上楼。

“昭宁。”陆宗元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陆宗元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疲惫。

“你妈……”他犹豫了很久,“你是在找她,对吗?”

陆昭宁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迟早会去找她。”陆宗元的声音很轻,“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找到什么,都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陆宗元闭上眼睛,“小心所有人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陆昭宁回到房间,锁上门。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老K:“查这家精神病院。三天之内。”

老K秒回:“两天前你说三天,现在又说三天,你到底给几天?”

“两天。”

“加钱。”

“成交。”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监视者还在。

今晚不是黑影,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蹲在天台的边缘,一动不动。

陆昭宁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那个人。

对峙了大概十秒钟,那个人影动了。他从天台上站起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走了。

或者说,被发现了就不藏了。

陆昭宁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瘦削的肩胛骨,微微弯曲的脊椎,长发披散的弧度。

那是她母亲。

她三岁之前的记忆里,全是这个背影。

她记得母亲抱着她,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逃,永远不安。她记得母亲把她交给陆宗元时说的话:“保护好她。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的。”

她记得母亲转身离开时,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二十年了。

陆昭宁把照片贴在口,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老K,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小姐,今晚的谈话还没完。明天下午三点,长安道73号咖啡馆,我等你。——傅西洲”

陆昭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们需要彼此。”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母亲失踪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父亲的死,你的‘死’,你母亲的失踪……都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她回了一条消息:

“好。”

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熄灭。

陆昭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傅西洲的眼睛,维克多的笑容,沈一念的手指,还有那张照片上母亲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

而她,刚刚被放上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