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长安道73号。
陆昭宁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但傅西洲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那张桌子,还是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那块百达翡丽古董表。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化妆遮得很好,几乎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他看出来了——因为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了,而是变得更沉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看起来还浮在水面上,实际上已经重得快要沉下去了。
“坐。”他说。
陆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把拿铁推回去,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换口味了?”傅西洲挑眉。
“不浪费你的好意。”
他没说什么,把拿铁挪到自己面前。
“说吧。”陆昭宁放下杯子,“你要谈什么。”
傅西洲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周明远的全部资料。”
陆昭宁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周明远的照片——不是商务照,是偷拍的。他穿着浴袍,站在酒店阳台上打电话,表情紧张,额头上有汗。
“这是他三个月前在澳门赌场的照片。”傅西洲说,“他在那里输了两千万。”
陆昭宁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收款方和付款方都是代号。
“他的公司表面上是做地产的,实际上是一家洗钱公司。”傅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服务的客户主要是东南亚的非法组织。他从中抽取百分之十五的佣金,一年大概进账三到五个亿。”
“这些钱去了哪里?”
“大部分流向了‘博士’。”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所以周明远是‘博士’的钱袋子。”
“对。”傅西洲点头,“切断他的资金来源,‘博士’的行动能力会大打折扣。”
陆昭宁继续翻文件。财务报表、资金流向图、关系网络、行程表——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关于周明远的百科全书。
“这些资料你准备了多久?”她问。
“一年。”
“一年?”陆昭宁抬头看他,“你一年前就开始查周明远了?”
“不是一年前。”傅西洲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是从我怀疑你母亲还活着的那天起。”
陆昭宁看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我知道。”傅西洲放下杯子,“因为你是她女儿。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永远活在谎言里。”
陆昭宁沉默了几秒,把文件收起来,放回纸袋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傅西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是你想做什么。周明远是你的猎物,我只是帮你准备好了。”
“代价呢?”
“没有代价。”
“傅西洲。”陆昭宁的声音冷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给我这些资料,一定有所图。”
傅西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我图你活着。”
陆昭宁愣了一下。
“你母亲把命交给你,不是让你回来送死的。”傅西洲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周明远这个人,看着好对付,其实是个老狐狸。你要是贸然动手,会把自己搭进去。我给你这些资料,是希望你活下来。活到我们找到‘博士’的那一天。”
陆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下叩了三下。
“你就不怕我拿了资料就跑?”
“你不会。”傅西洲说,“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什么时候欠你人情了?”
“昨晚。”傅西洲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损失了三个人才拿到那个地址。你用了,没把人救出来。但至少你见了你妈最后一面。”
陆昭宁的手握紧了咖啡杯。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欠你的。”
“不用你还。”傅西洲站起来,“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还清了,再说。”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往门口走。
“傅西洲。”陆昭宁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不客气。”
风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陆昭宁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低头看着纸袋上傅西洲用钢笔写的三个字——周明远。字迹很漂亮,笔锋凌厉,像他这个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机场,他说:“事,算我的。”
今天他又说:“不用你还。”
这个男人,在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债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陆昭宁不欠人情。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原则——不欠任何人的,不被任何人拿捏。
她把纸袋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两杯咖啡,都只喝了一半。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不是因为他比她强——她不确定他们谁更强。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在她预期的方向上出牌。
她以为他会谈条件。他给的是礼物。
她以为他会提要求。他说的是“不用还”。
她以为他要的是。他说的是“我图你活着”。
陆昭宁站在咖啡馆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街道上烤红薯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不管傅西洲在想什么,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周明远。
轮到他了。
二
陆昭宁没有回工作室,直接回了陆家。
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傅西洲给的资料全部看完、消化、然后制定计划。
老宅二楼,她的房间里。
她把门锁上,窗帘拉上,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全部倒在桌上。
一共七份文件,按类别分好:个人背景、财务状况、关系网络、行程安排、安保配置、弱点分析、以及一份附录——周明远近三年的所有通话记录摘要。
她先从个人背景开始看。
周明远,男,五十三岁,出生于浙江温州,农民家庭。二十岁来城里打工,从小工做起,三十岁成立第一家公司,四十五岁成为地产大亨。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励志故事。
但陆昭宁注意到了几个细节:他三十岁成立第一家公司的时候,注册资本是一千万。一个打工十年的人,不可能攒下一千万。
第一桶金的来源,资料上没有写。傅西洲查不到的,或者查到了但没有写进去。
她在这条信息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财务状况。
周明远名下有十七家公司,其中六家是空壳公司,专门用来洗钱。洗钱的路径很复杂,经过了至少五个中间账户,最终流向境外的一个信托基金。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一个代号“客户X”的神秘人物。
“客户X”是谁?资料上没有写。但陆昭宁猜到了——“博士”。
或者是“博士”背后的人。
接着是关系网络。
周明远的关系网很密,政界、商界、地下势力,都有他的人。但其中最让陆昭宁注意的是一个名字——沈一念。
晚宴上那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
资料上显示,沈一念三个月前才出现在周明远的生活中,身份是“私人顾问”,但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她的履历一片空白,像一张白纸。
和傅西洲一样,查不到。
陆昭宁在沈一念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是行程安排。
周明远的行程很有规律:周一至周五在公司,周末去郊区的私人会所。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他会去澳门赌场,待三天。
安保配置也很详细:四个贴身保镖,都是退役军人,配枪。家里装了全套监控系统,公司有专门的安保团队,出行至少两辆车。
弱点分析那一页写得最简单,只有两行字:
一、好赌。
二、好色。
陆昭宁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赌。好色。
两个最俗的弱点,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她把所有文件看完,已经是傍晚六点了。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天台上,又有人了。
还是三个。还是昨天的位置。但今天他们没有躲藏,就那样明晃晃地站着,像在等她。
陆昭宁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然后,中间那个人又抬起了手。
这次不是割喉。
是一个新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陆昭宁。
我在看着你。
陆昭宁没有回应。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所有的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锁进抽屉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约周明远。明天下午,我的工作室。”
老K回了一个问号:“你约他?不是他约你?”
“对,我约他。就说我有一个珠宝,想跟他。”
“他能信?”
“他会的。”陆昭宁打字,“因为陆家大小姐不会骗人。”
老K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行吧。约到了告诉你。”
陆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窗前,在黑暗中等。
等了很久。
等老K的消息,等明天的到来,等她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人。
三
晚上十点,老K的消息来了。
“约到了。明天下午两点,你工作室。”
陆昭宁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她的衣服——大部分是深色的,黑色、灰色、藏蓝色。她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
白色。
她很少穿白色。白色太净,太容易脏,太容易被看见。
但明天,她需要周明远看见她。
不是“织夜者”,不是“幽灵”的前特工,不是那个从暗道里爬出来的、满身泥土的女人。
是陆昭宁。陆家的大小姐。一个天真、单纯、对商业一无所知的珠宝设计师。
她把衣服挂在门后,然后回到桌前,打开素描本。
母亲的画像还在。被泪水晕开的那一片已经了,留下浅灰色的痕迹,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拿起铅笔,继续画。
画了很久。
画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画到对面楼的灯全灭了,画到整条街只剩下路灯孤零零的光。
她画完了。
画像上的母亲和照片上不太一样。照片上的母亲是瘦削的、憔悴的、像一个被榨了生命的空壳。但她画里的母亲,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起的,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像她记忆中的样子。
三岁之前的记忆。
模糊的、碎片化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的记忆。
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脑子里的声音。是母亲在暗道入口前对她说的那两个字。
走吧。
“我走了。”陆昭宁在心里说,“妈,我走了。但你放心,我会回来的。回来把所有害你的人,一个一个,送下去见你。”
四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明远准时出现在陆昭宁工作室的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陆小姐,你这工作室不错啊。”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四处打量,“位置好,装修也好,有品位。”
“周总过奖了。”陆昭宁微笑着迎上去,“请坐,我给您泡杯茶。”
她转身去泡茶,动作优雅从容。周明远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背影到侧脸,从侧脸到手腕上细细的项链。
陆昭宁知道他在看。
她假装不知道。
“周总,上次在晚宴上说您朋友想定制首饰,后来怎么没消息了?”她把茶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忘了陆小姐呢?”周明远接过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个朋友后来出国了,这事就搁下了。不过没关系,我这边还有别的,说不定能。”
“什么?”
“我最近在做一个高端地产,主打奢华精装。我想找几个有品位的设计师,为样板间定制一些珠宝配饰。”周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不知道陆小姐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陆昭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小女孩听到了喜欢的礼物,“周总这个想法太棒了。珠宝和地产结合,很有创意。”
“那改天我让人把合同送过来。”
“好啊。”
周明远站起来,准备走。
“周总。”陆昭宁叫住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其实……我今天约您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我听说……”陆昭宁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听说您跟家父有生意上的往来?”
周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陆昭宁捕捉到了。
“陆小姐听谁说的?”
“我无意间看到的,家父的合同上,有您公司的名字。”陆昭宁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不安,“家父最近身体不好,公司的事我不上手。我就是想问问……周总,家父的公司……还好吗?”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在判断。
判断她是真的担心,还是在试探。
陆昭宁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全是担忧和不安。她甚至故意让眼眶微微泛红,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孝顺女儿。
“陆小姐不用担心。”周明远终于开口,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你父亲的公司运营得很好。我跟他的……只是小,不值一提。”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周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像一个慈祥的长辈,“陆小姐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周总。”
周明远走了。
陆昭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停车场。
她的表情从担忧和不安,一点一点地变回冰冷。
刚才的对话里,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周明远和陆宗元确实有生意往来。
第二,周明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K,查一下我爸公司和周明远公司的所有业务往来。不管多小的,都要查。”
“大小姐,你确定要查你爸?”
“确定。”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周明远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
阳光照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陆昭宁眯起眼睛。
周明远,你以为陆昭宁是个傻白甜。
你很快就会知道,你错了。
五
晚上七点,陆昭宁正在工作室里画设计图,门被敲响了。
不是周明远那种礼貌的敲门声,而是很随意的、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她走过去开门。
傅西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的车停在楼下。”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一起吃。”
陆昭宁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时蔬,两盒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排骨?”
“猜的。”
陆昭宁没有接话。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双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远处街上的车流声。
“周明远下午来了?”傅西洲忽然问。
“你消息很灵通。”
“我的车停在你对面。”他夹了一块排骨,“看见他进去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昭宁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傅西洲听完,放下筷子。
“你提到你爸了?”
“嗯。”
“你这是在打草惊蛇。”
“我在钓鱼。”陆昭宁也放下筷子,“周明远现在知道我在关注我爸的事。他要么会收敛,要么会变本加厉。不管是哪一种,都会露出马脚。”
“如果他选择第三种呢?”
“什么第三种?”
“灭口。”
陆昭宁看着傅西洲的眼睛。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不会。”她说,“我是陆家大小姐,动了我,他脱不了系。”
“他不是普通人。他有的是办法让人‘意外死亡’。”
“那就让他来。”陆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我等着的就是他来。”
傅西洲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真的是……”
“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陆昭宁看着他低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奇怪。他在咖啡馆里是那个算无遗策的“King”,在飞机上是那个冷静周密的指挥官,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堆满了珠宝设计图和作战地图的工作室里,坐在地上吃盒饭——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傅西洲。”她叫他。
“嗯?”
“你到底图什么?”
傅西洲抬起头,看着她。
工作台上方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不柔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试探,而是好奇。
她真的想知道。
“我图……”他顿了顿,“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父亲死之前,跟你母亲说了什么。”
“你觉得我母亲知道?”
“她知道。”傅西洲的声音变低了,“你母亲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现在她不在了,真相就断了。”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找到真相?”
“对。”
陆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傅西洲说他在找真相。但她不确定,那个真相是什么。
是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暗道里说的那句话:“他背后还有人。比你想象的更大。”
如果傅西洲的父亲也是被“神盾局”害死的,那么她和傅西洲,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吃完了。”傅西洲站起来,把饭盒收进塑料袋里,“我走了。”
“傅西洲。”
他停下脚步。
“下次来的时候,带两份排骨。”
傅西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算计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
他走了。
陆昭宁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
她不能松。
松了,就会倒。
倒了,就没人替母亲报仇了。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继续画设计图。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和云南那晚的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