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传了十天,终于渐渐平息了。
不是大家突然变聪明了,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是有了新的热闹。
这世道就是这样。闲人的眼睛永远盯着最新鲜的事,耳朵永远竖着最响亮的动静。今天的热闹,明天就成了旧闻。今天的谣言,明天就没人记得。那些昨天还说得唾沫横飞的人,今天就有了新的话题,新的谈资。
东街绸缎庄的老板纳了第十八房小妾。那姑娘才十六岁,比他的孙女还小。据说过门那天,正房太太拿着菜刀追了他三条街,闹得满城风雨。人们挤在绸缎庄门口看热闹,把门窗都挤破了,连柜台都被人群挤歪了。那些看热闹的人,有的站在凳子上,有的爬到树上,有的甚至上了房顶。啧啧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西街米铺的少东家赌钱输光了家产。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见了人就低头,话都不敢大声说,谁知道是个赌鬼。一夜之间,把祖宗攒了三十年的家业全输光了,连他爹的棺材本都没留下。他爹气得中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嘴都歪了。他妈哭得死去活来,街坊邻居都去看,送鸡蛋的,送红糖的,比过年还热闹。那些妇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城南王员外家的狗生了八只崽。那狗是王员外的命子,平时出门都抱着,比对他亲儿子还好。这一窝生了八只,王员外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逢人就显摆。那些闲着没事的妇人,抱着孩子,端着针线筐,都去王家看狗崽子,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这个说这只毛色好,那个说那只眼睛亮,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每一件都比林清音的谣言新鲜,每一件都更能吸引那些闲人的注意力。那些昨天还在议论她的人,今天就在议论绸缎庄老板的小妾了。那些前天还在背后嚼舌的人,今天就在议论米铺少东家的赌债了。
林清音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每天卯时练功,雷打不动。天还没亮就起来,穿上旧衣裳,去练功房报到。压腿,下腰,旋转,跳跃,一遍一遍,直到浑身湿透,直到抬不起胳膊,直到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那疼,她习惯了。那累,她也习惯了。
下午学琴,风雨无阻。如烟教得耐心,她学得认真。手指在琴弦上跳动,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如烟说她进步很快,再练几个月,就能上台弹曲子了。如烟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那光是真心的为她高兴。
晚上学规矩,天天不落。妇人教她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坐,怎么笑,怎么行礼,怎么敬茶。每一个动作都要练上百遍,直到刻进骨头里,直到变成习惯,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对。妇人说,这些规矩,是她的符,学会了,到哪儿都不怕。
该跳舞跳舞,每月三场,场场爆满。那些看过她舞的人,回去到处跟人说,说她的舞姿如何曼妙,说她的眼神如何勾人,说她的身段如何完美。那些没看过的人,听了这些话,心里痒痒的,巴巴地等着下一场。一张票炒到十两银子,还有人抢。
该见客见客。有些老主顾来了,周妈妈会请她出来敬杯酒,说几句话。她就出来,戴着面纱,浅浅一笑,淡淡几句,然后退下。从不陪酒,从不留客,从不逾矩。那些客人也不恼,能看她一眼,听她说句话,就觉得值了。
表面上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阿萝发现,姑娘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写完记,她会多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候写很久,有时候画很久。写完看一遍,再画一遍,然后折好,打开床头那个小匣子,放进去,锁上。那锁是铜的,锁上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那个小匣子是红木的,巴掌大小,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是前几天周妈妈赏的,说是装首饰用。但姑娘没装首饰,装的是那些纸。阿萝偷偷数过,那些纸,已经有七八张了。
阿萝好奇,但不敢问。
她知道自己是谁。是丫头,是下人,是伺候人的。姑娘对她好,那是姑娘心善。她不能因为姑娘心善,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有一天晚上,林清音突然叫她。
“阿萝,过来坐。”
阿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姑娘要说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林清音看着她,说:“阿萝,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阿萝立刻挺直腰板。那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像一小竹子,像一棵小松树。
“姑娘您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林清音说:“我要你回一趟王家村。”
阿萝愣住了。
王家村。
那是姑娘的家乡,也是她最痛苦的地方。那个村子,有把她卖掉的兄嫂,有欺负她的邻居,有那些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一声不吭的人。那些人的嘴脸,那些人的冷漠,那些人的见死不救,都刻在姑娘的记忆里。每次提起那个村子,姑娘的眼神都会暗一暗。
“姑娘,您让我回去什么?”阿萝问,心里有点发毛。
林清音从床头拿出那个小匣子,打开,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墨迹还没全。
“这几个人,”她说,“你认识吗?”
阿萝凑过去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那些名字,她听姑娘提过。姑娘有时候会在睡前跟她讲一些村里的事,讲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年的子。
老李头。刘婶子。王木匠。周二嫂。
“这些是……姑娘以前村里的邻居?”她问。
林清音点点头:“对。老李头住村东头,一个人过,儿女都不在身边。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娶媳妇,靠种几亩薄田过子。刘婶子住村西头,是接生婆,村里谁家生孩子都找她。她嘴碎,爱传闲话,但心眼不坏。王木匠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打家具。他为人老实,但胆小怕事。周二嫂也是接生婆,和刘婶子不对付,两个人争了几十年,见面就掐。”
她顿了顿,看着阿萝,说:“他们都在村子里住了几十年,知道很多事。知道我家的事,知道我兄嫂的事,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阿萝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林清音从匣子里又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那是她这几天写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第一,去老李头那儿,问他记不记得我被虐待的事。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打成什么样,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劝过。他心善,小时候偷偷给我送过药。你一提我,他应该会认。”
阿萝用力点头,在心里默念:老李头,送过药。
“第二,去刘婶子那儿,问她记不记得我兄嫂是怎么对我的。有没有人说过闲话,有没有人看不下去,有没有人报过官。她嘴碎,爱传闲话,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你去问她,她肯定愿意说。”
阿萝继续点头:刘婶子,嘴碎,爱传闲话。
“第三,去王木匠那儿,问他记不记得我大哥的为人。他和我大哥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你问他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他胆小,怕惹事,得慢慢问,不能吓着他。”
阿萝点头:王木匠,胆小,得慢慢问。
“第四,最重要的是,”林清音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像压着一块石头,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去周二嫂那儿,问她……有没有人知道,我大哥对我做过什么。”
阿萝的脸白了。
那张小脸,一下子没了血色,白得像纸。她想起那天在前厅,姑娘说的那些话。那些让她浑身发抖的话。那天晚上,大哥进了她的屋子,那些让她害怕的事,那些让她现在想起来还会做噩梦的事……
“姑娘……”她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清音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却汹涌澎湃。
“阿萝,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那些事,说出来都脏嘴。但我需要证据。不是为我,是为阿蘅。”
阿萝不明白:“阿蘅?”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复杂得很。有悲伤,有愤怒,有坚定,还有一丝——怀念?那怀念,像一细细的线,牵着她,拉着她,让她不能停。
“是我的一个故人。”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像怕吵醒谁,“这些话,本来就是替她说的。那些事,本来就是替她受的。我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欺负的人,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不是可以随便糟践的烂泥。他们做过的事,有人记着。他们欠下的债,有人讨。”
阿萝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懂什么故人,不懂什么替不替的。但她懂那种眼神。那是被人欺负惯了、终于有机会反抗的人的眼神。那是她自己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又无数次熄灭的眼神。那是绝望之后重新燃起的火光。
“姑娘,我懂。”她说,声音有点哽咽,“我去。我替您去。”
林清音摇摇头。
“不是替我去。是你自己去。这些话,你要用自己的嘴问出来。那些人信不信你,那些人说不说实话,看你自己的本事。你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嘴。你问回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刀子。”
阿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那个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
“我行的。姑娘相信我,我一定行的。”
林清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她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里是十两银子,做盘缠。还有这几张纸,上面写着要问的事。你不认字,路上找个识字的帮你念,念完记住,把纸烧了,别让人看见。”
阿萝接过那个布袋,紧紧攥在手里。那布袋沉甸甸的,是银子,也是信任。那分量,压在她手心里,也压在她心头上。
“姑娘,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我让周妈妈给你告假,就说你老家有事,回去几天。别多说,也别让人看出来。就说你娘病了,回去看看。”
阿萝点点头。
林清音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从她头顶轻轻划过。像小时候娘摸她的头,又不像。娘的摸,是敷衍的,是应付的,是随手一摸就去做别的事了。姑娘的摸,是真心的,是心疼的,是认认真真地从头顶摸到后脑勺。
“阿萝,小心点。那个村子里,不全是好人。有些人,你问了,他们也不说。有些人,你问了,他们会去告状。你要学会看人,学会说话,学会保护自己。遇到不对劲,就跑。什么都别管,先跑。”
阿萝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萝就走了。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小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那晨雾白茫茫的,把一切都吞没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练功。
柳姑姑看见她,问:“阿萝呢?”
林清音说:“回老家了,几天就回来。”
柳姑姑点点头,没多问。她从来不问多余的事,这是她的好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音的子照旧。
练功,学琴,学规矩,跳舞。
表面上,和以前一模一样。她还是那个惊鸿姑娘,每天卯时起来,每天练到浑身湿透,每天学新东西,每天进步一点点。那些来看她舞的人,还是那么多,那些掌声,还是那么响。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窗前坐很久。
看着那片月光,想着阿萝走到哪儿了,见没见到那些人,有没有被人发现,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想着她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担心那个小丫头了。
担心她被人骗,担心她被人欺负,担心她办不好事,担心她出什么意外。这种担心,像一细细的线,牵着她,拉着她,让她坐立不安。
这种感觉很奇怪。
在现代,她也有过担心的感觉。担心妈妈的身体,担心比赛的结果,担心自己的前途。但那种担心,和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种担心,是暖的。
是有人可以牵挂的暖。是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暖。是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值得在意的暖。
——
第五天晚上,阿萝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林清音就知道,事情办成了。
因为阿萝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亮,不是那种怯生生的亮。是一种完成了什么大事的亮,是一种终于可以挺起腰杆的亮,是一种从里到外都发着光的亮。
“姑娘!”她跑进来,连包袱都来不及放下,就往屋里冲,“我办成了!我都问到了!”
林清音给她倒了杯茶,让她坐下慢慢说。
阿萝接过茶,咕咚咕咚喝完。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咳完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先去找的老李头。”她说,眼睛亮亮的,一边说一边比划,“他是村东头的,一个人住,屋子破破烂烂的,墙皮都掉了。我去了,说是您的人,他一开始还不信,把我往外赶。他以为我是骗子,是来讹他的。”
林清音点点头,听着。
“后来我说了您被卖的事,说了您在小黑屋里的那些事,说了您腿上那个伤疤,说了您胳膊上那个疤。他就信了。他说,那些事,不是村里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说那些事,只有他知道。”
阿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皱巴巴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破了。
“他说,他记得您小时候的事。有一年冬天,您被打得半死,是他给您送的药。他还留着那张药方子!他说,那是他特意去镇上抓的药,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他怕您挺不过去,半夜偷偷去送药,不敢让人看见。”
林清音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个药方,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期还看得清——天佑三年冬。
天佑三年冬。
那是原主被打得最惨的一次。那年她八岁。什么原因?不记得了。只记得被打完之后,躺在柴房里,浑身是血,动都动不了。老李头半夜偷偷来,给她上了药,还塞给她一个馒头。那个馒头,她吃了三天,省着吃,一口一口地嚼。
那时候她不知道老李头为什么帮她。后来才知道,老李头的闺女,也是被人卖了的。卖到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他看见她,就想起自己的闺女。
“他还说了什么?”林清音问,把药方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阿萝说:“他说,您兄嫂在村里风评不好。偷鸡摸狗,占小便宜,借了钱不还,没人待见他们。但您的事……大家都不敢管。因为您大哥认识几个地痞,谁管了,他就去闹谁家。有一回,王木匠看不过去,说了他两句,被他带人砸了铺子。那些地痞,拿着棍子,把王木匠的铺子砸了个稀巴烂。从那以后,就没人敢管了。”
林清音冷笑一声。
王大牛,果然是个东西。
阿萝继续说:“然后我去找刘婶子。她是接生婆,住在村西头,家里养着几只鸡,院子乱糟糟的,满地都是鸡屎。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喂鸡,听我说是您的人,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琢磨什么。她打量了我半天,问我是谁,从哪里来的。”
林清音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阿萝说:“还有王木匠。他住在村中间,铺子临街,摆着些打好的桌椅板凳。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刨木头,看见我,问我是谁家的。我说了您的事,他脸色就变了。那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刨子都掉了。”
林清音看着她。
阿萝说:“他说,您大哥那个人,从小就不正经。偷看女人洗澡,调戏小媳妇,什么事都过。有一回,他喝醉了酒,还说过……”
她顿了顿,咬着嘴唇,像是很难说出口。
“说过什么?”
阿萝的声音更小了:“说过……您长得像您娘,越看越像。当时大家没在意,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后来想想,那话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林清音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但照不进她心里的黑暗。那黑暗,太深了。
阿萝继续说:“周二嫂说得最直接。她是另一个接生婆,和刘婶子不对付,两个人见面就吵架,但这件事上,她们说的一样。她说,您被卖的前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她路过您家,听见您在哭。哭得很惨,喊救命。她想进去看看,被她男人拉走了。她男人说,别管闲事,那家人惹不起。”
林清音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喊救命。
那个晚上,原主喊救命。有人听见了,但没人来。
阿萝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周二嫂说,那天晚上之后,您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看见您大哥就躲。她说,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管。后来您被卖了,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林清音沉默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平静的脸。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咆哮,在挣扎着要冲出来。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头撞着笼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萝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珍藏了很久的东西。那布包上,还系着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但还系着。
“这是老李头让我带给您的。”她说,“他说,这是您小时候的东西。您娘留给您的。他当年捡到的,一直收着,想着有一天能还给您。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林清音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小小的,圆圆的,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玉质温润,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那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字体。
她不认得那个字。这个时代的字,她还在学,认不全。但那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汪水,像一滴泪。
“姑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阿萝问,好奇地凑过来看。
林清音摇摇头:“不知道。回头问问周妈妈。她见多识广,应该认得。”
她把玉佩小心地放回布包里,和药方、证词一起,放进那个小匣子。那匣子,一下子重了很多。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有分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萝。
月光照在阿萝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小脸,照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这五天,她不知道跑了多少路,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受了多少白眼。但她都忍下来了,都办成了。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光。
“阿萝,辛苦了。”她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比我期待的还好。”
阿萝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朵花,突然绽放。像一盏灯,突然点亮。
“姑娘,我总算帮上您的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以前什么都不会,只会挨打挨骂。现在我能帮您做事了!我能替您跑腿了!我能替您打听消息了!”
林清音点点头,从匣子里拿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她。
“拿着,买点好吃的。这几天累坏了。”
阿萝连忙摆手,那个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都甩起来了。
“不要不要!姑娘您对我这么好,给我吃给我穿,还教我认字教我跳舞。我怎么能要您的钱?我不要!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林清音把银子塞到她手里,不容拒绝。
“拿着。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这点银子算什么?以后有的是。听话,拿着。”
阿萝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眶又红了。
那银子,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在她手心里,发着光。那光,映在她眼睛里,让她的眼睛也亮了。
“姑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功。”林清音说,摆了摆手。
阿萝用力点头,抱着银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比什么都好看。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林清音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月光还是那么亮。今晚的月亮,比前几天更圆,更亮。挂在天空中,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芭蕉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唱歌,像在低语,像在安慰她。
她拿出那个小匣子,打开。
药方。证词。玉佩。
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药方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期清清楚楚。天佑三年冬。那是原主八岁那年,被打得半死的那一年。那些伤,那些疼,那些一个人在柴房里熬过的夜晚,都在这张纸上。
证词是阿萝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条都记得清清楚楚。老李头说的,刘婶子说的,王木匠说的,周二嫂说的。那些人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刻在纸上,也刻在她心里。那些沉默的证人,那些不敢说话的人,那些良心未泯的人,都在这几张纸上。
玉佩温润如玉——本来就是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那个字,她不认得,但隐隐约约觉得,这东西不简单。这可能是原主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是她和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原主的血泪。
每一件,都是她反击的武器。
她盖上匣子,看着窗外,轻声说:
“王大牛,王张氏。你们以为,编几句谣言,就能把我扳倒?”
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像深夜的霜。
“跟我玩舆论战?我可是见过网络暴力的现代人。你们那些招数,都是我玩剩下的。人肉搜索,证据链,证人证言,舆论反转——这些,我比你们熟。”
窗外,月光如水。
夜深了。
林清音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蘅,你再等等。
很快,就能替你讨回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