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2:30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

但林清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柴房变了,不是身上的伤轻了,是自己——那种飘在空中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恍惚感消失了。她实实在在地躺在这堆硬的柴火上,实实在在地感受着每一处伤口的疼,实实在在地活着。那种真实感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也让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疼。

还是疼。头上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脑子里钉钉子,一下一下,往深处凿。那声音从太阳深处传来,沉闷而规律,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提醒她还活着,还在疼。眉骨到太阳那道伤口辣的,整张脸都肿着,皮肤绷得紧紧的,像吹胀的猪尿泡,碰都不敢碰,连眨眼都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拉扯感。肋骨每呼吸一下就疼得钻心,像是有人在腔里塞了一把碎玻璃,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扎,扎得她不敢深呼吸,只能浅浅地、小心翼翼地吸气,像做贼一样。腿上的伤口最要命,滚烫滚烫的,像捂着一个炭盆,那股热顺着腿往上爬,爬到,爬到腰上,爬到全身,像有火在里面烧。

她疼得想骂人。

可嘴唇裂得太厉害了,一动就撕裂般地疼,那些裂开的口子里凝着黑红色的血痂,一扯就往外渗血,血珠子冒出来,咸咸的,腥腥的,舔进嘴里又是一股铁锈味。她只能张着嘴,发出含糊的呻吟,像一只被人踩住喉咙的猫,呜咽着,却叫不出声。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虚空。

穿越。

这个词她当然知道。她在现代的时候,没少听周萌念叨。那个傻乎乎的室友,整天抱着手机看各种穿越小说,看得废寝忘食,看得走火入魔。

“清音你听我说,这个真的好看!”周萌总是这样开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整个人扑到她床上,手机举到她眼前晃,“女主穿越成王妃,一路开挂,斗姨娘,斗嫡姐,斗皇后,最后当上皇后了!可爽了!你看这一段,你看——”

她当时在压腿,一条腿搭在窗台上,身子往前倾,额头上全是汗。她头都没回,说:“行了行了,我哪有时间看这个。明天还要练功呢。”

“清音你看看这个!”过两天又换一本,周萌把手机塞到她手里,“女主穿越成农女,种田养娃,养鸡养鸭,卖豆腐发家,最后嫁给王爷了!多励志!你看人家,种田都能种出个王爷来!”

她瞥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继续对着镜子抠动作。“你看的这些,都是假的。真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周萌撇撇嘴,嘀咕一声“没情趣”,又埋头看她的手机去了,一边看一边咯咯笑,笑得床都在抖。

现在好了。

不用练功了。

直接穿成青楼女子了。

不是头牌,不是红人,是刚被买进来、还没开始培训、就先被打个半死扔柴房里等死的那种。

她躺在柴堆上,望着黑暗,突然想笑。

可一笑就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那股冷气吸进肺里,又扯动肋骨,疼上加疼,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弓着背,抱着腿,浑身发抖。

“老天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你是跟我有仇吧?”

她这辈子,不说积德行善吧,至少没害过人。从小到大,除了练舞就是练舞,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就一个兴趣爱好——跳舞。为了这个爱好,她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熬了多少夜,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数。

六岁开始,别的小孩还在玩泥巴,她已经在练功房里压腿了。别人压十分钟就哭,她一压就是一个小时,疼得眼泪汪汪,就是不吭声。老师走过来,按了按她的腿,说这孩子有韧劲。她不懂什么叫韧劲,只知道妈妈说过,要想跳出名堂,就得比别人能忍。

十二岁,考附中那年,她发着高烧进的考场。烧到三十九度,脑子都是蒙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软得像面条。可她硬是把那支舞跳完了。跳完就晕了,被抬出去的。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手上打着点滴,妈妈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后来成绩出来,她是那一届的第一名。老师说,这孩子有拼劲。

十六岁,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赛前三天,她把脚崴了,肿得像馒头,紫红紫红的,亮晶晶的。所有人劝她退赛,她不听。打了封闭针,缠上绷带,硬是上了场。跳的时候每一下落地都钻心地疼,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硬是咬着牙把舞跳完了。跳完了,拿奖了,脚也废了半个月。半个月下不了地,只能拄着拐杖去上课。老师说,这孩子有狠劲。

二十一岁,艺考那天。她练了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天。十五年,五千多个夜,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跳舞的机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到深夜才睡。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娱乐。她的世界里只有练功房,只有镜子,只有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

结果呢?艺考当天,被车撞死了。

被车撞死了。

她救了那个小男孩。她认。就算自己死了,也值了。她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冲出去。那是条命,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是她能救的人。她不后悔。

可穿越就穿越吧,你好歹给个好点的剧本啊!

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公主,最差也是个官家小姐,虽然可能庶女、可能不受宠,但好歹是主子,有人伺候,有饭吃,有衣穿。再不然穿成农家女也行啊,种田养花,养鸡养鸭,慢慢发家致富,最后也能过上好子。

她呢?

青楼!

青楼!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连男朋友都没正经谈过,一来就直接被卖进青楼了!

还不是那种宾客盈门、一掷千金的高级青楼——倚红楼,听名字就不怎么样。云阳城,也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老鸨姓周,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气息从嘴里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嘴里也有伤,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被打的。

冷静。

冷静。

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那两股记忆。

一股是她的,林清音,二十一岁,舞蹈学院大四学生,死于车祸。

记忆里有练功房的镜子,一整面墙的镜子,照出她旋转的身影。她记得那些镜子擦得锃亮,一点灰尘都没有,每次练功前都要先擦一遍,擦完能照见自己脸上的汗珠。有舞台的聚光灯,亮得晃眼,照得人睁不开眼,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有妈妈的眼泪,那天早上妈妈送她出门,拉着她的手说“好好考”,眼眶红红的,手微微发抖。她当时想,等我考上了,一定让妈妈过上好子。有周萌的尖叫,那声“清音”撕心裂肺,像一把刀子扎进她心里,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疼。有那辆白色轿车,失控的野兽,发动机轰鸣着冲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甩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一股是阿蘅的,十四岁,被兄嫂卖入青楼,死于毒打和饥渴。

记忆里有嫂子的巴掌,扇在脸上,辣的疼,疼得她耳朵嗡嗡响。有大哥的眼神,那种让她害怕的眼神,像看猎物一样,像看灶台上那只待宰的鸡。有马车的颠簸,她被绑着扔在车厢里,一路颠得想吐,手腕被绳子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疼得她直掉眼泪。有周妈妈的拳脚,踢在身上,扇在脸上,骂她是“胚子”,每一下都像要把她打散架。有那无尽的黑暗和疼痛,还有最后那一刻——为什么……没人爱我……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羽毛落地,可那份绝望太重了,重得压在她心口,喘不过气来。

两股记忆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像两条原本互不相的河流,被一场洪水冲到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她能清晰地想起自己六岁第一次进舞蹈教室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妈妈新买的练功服,站在门口不敢进,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亮得反光,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妈妈推了推她的后背,说“去呀”,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她也能清晰地想起阿蘅三岁摔断胳膊没人管的场景:从凳子上摔下来,胳膊断了,疼得哇哇大哭,躺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嫂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没死就行”,然后转身就走了。她躺在地上,看着嫂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哭得更大声了,可没人回头。

她能想起自己站在春晚舞台上的骄傲:零点钟声敲响,所有演员一起欢呼,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她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烟花,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那一刻她想,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她也能想起阿蘅跪在地上求兄嫂时的绝望: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破了,血流了一地,和泥混在一起,变成黑红色。嗓子喊哑了,喊不出声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可嫂子只是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哥在旁边点头,说是,是,卖了也好。

两种人生。

两种命运。

现在,它们属于同一个人了。

她睁开眼,慢慢抬起手。

黑暗中看不清那只手的模样,但她能感觉到——很小,很糙,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石头,像砂纸。那不是舞者的手。那是了十四年粗活的手。是洗衣裳洗出来的手,是劈柴劈出来的手,是下地种田种出来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指甲盖上有一道道裂纹,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疤。

她想起自己原来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那双手跳过无数支舞,从《天鹅湖》到《洛神》,从《春江花月夜》到《黄河》。那双手拿过无数个奖,桃李杯,国际舞蹈大赛,全国比赛。那双手被无数人夸过,老师说这是天生跳舞的手,化妆师说这手上镜好看,周萌说“清音你手真美,借我摸摸”。

现在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颧骨凸出,下巴尖得能戳人。皮肤粗糙,毛孔粗大,像砂纸一样,一摸簌簌的。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摸上去像一道沟壑,又深又长。这也不是她的脸。她的脸虽然不算绝色,但至少清秀耐看,上镜的时候化妆师都说她骨相好,眉眼有灵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也没有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皮包着骨头,上面全是青紫的淤痕,一圈一圈,像被人掐的,又像被绳子勒的。有的淤痕已经发黄,快要好了;有的还是紫黑的,一碰就疼,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摸到肋骨。左边第三和第四的位置,一按就疼,疼得她直抽冷气,冷汗刷地冒出来。不知道有没有断。她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从上到下,一一地摸。没有摸到明显的错位,但那种疼是往深处钻的,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搅。应该至少是骨裂。

她摸到腿上的伤口。从大腿一直划到膝盖,很长很深的一道,像被人用刀划开的。伤口周围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摸上去滚烫滚烫的,像烧红的铁。中间那道伤口裂开着,能摸到里面的肉是软的,烂的。有脓水渗出来,黏黏的,腥臭腥臭的。那股热顺着腿往上爬,爬到,爬到腰上,爬到全身。感染了,很严重。

这具身体,十四岁,严重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遍体鳞伤,伤口感染发炎,还在发烧。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柴房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随时可能被拉出去继续毒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遍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

问候完了,她睁开眼睛,开始想怎么办。

第一步,活着。

这是最重要的。不管以后怎么样,先得活着出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死了就真成孤魂野鬼了,飘在这间柴房里,永永远远地飘下去,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没人祭拜。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不能死。

怎么活着?

她想起刚才周妈妈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再给你三天”,“饿着,渴着”,“三天后你要是想通了,就给我好好学规矩”。还有那句“要是还想不通,我就把你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

最低等的窑子。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在现代影视剧里看过的画面。阴暗湿的小屋子,门口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涂着劣质的脂粉,笑得像哭。拉客的贩夫走卒,挑粪的,赶车的,浑身臭烘烘的男人,一身汗味,一身土味。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病了就扔出去,死了就埋了,连块席子都舍不得裹。生不如死。

三天。

她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她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顺从,去学那些所谓的“规矩”,然后成为倚红楼的姑娘。要么反抗,然后被卖到更低等的地方,生不如死。

怎么选?

她躺在柴堆上,望着黑暗,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黑暗吞没,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嘴角扯动,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还是笑。

因为答案很明显。

在现代,她学了十五年舞,吃了十五年苦,流了十五年汗,就是为了站在舞台上。现在穿越了,没舞台了,没有聚光灯了,没有掌声了,没有那些她熟悉的一切了。

但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能跳舞。

只要还能跳舞,在哪里跳,有什么关系?

青楼怎么了?

青楼就不能跳舞了?

她可是专业舞者。老师口中的天才。她会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她懂的那些技巧,那些表现力,那些对身体的控制,这个时代的人恐怕想都想不到。

她知道怎么用身体表达情感。一个眼神,一个指尖,一个呼吸,都能让观众屏住呼吸。她知道怎么用眼神勾住观众,让他们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她。她知道怎么用动作讲故事,让观众跟着她的节奏哭,跟着她的节奏笑。她知道怎么让观众为她着迷,为她疯狂,为她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她知道怎么把一支舞跳到极致,跳到让人忘记呼吸,跳到让人刻骨铭心,跳到让人十年后想起来还心口发烫。

这些东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值钱的。

所以她需要做的,不是反抗,不是逃跑——至少现在不是。她需要做的,是先活下来,然后想办法,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当然,顺从不是真的顺从。她不会真的去当什么“姑娘”。她只是想争取时间,争取机会,争取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然后慢慢找办法,慢慢往上爬。

周妈妈不是说要把她当头牌培养吗?

那就让她培养。

等她学会了这个时代的东西,等她有了自己的资本和人脉,等她站稳了脚跟,等她攒够了钱,等她摸清了这里的一切——那时候,谁是主子,还不一定呢。

她想着想着,笑意更深了,疼也顾不上疼了。

林清音啊林清音,你可真是个狼人。

这要是让周萌知道,她估计得疯。那个整天看穿越小说的姑娘,做梦都想穿越一回,整天幻想着穿越成王妃公主,遇上霸道王爷,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结果她没穿越成,她闺蜜穿越了。穿越就穿越吧,还穿成青楼女子了。穿成青楼女子也就算了,她闺蜜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哭,不是怕,不是寻死觅活,而是——怎么利用这个地方往上爬。

周萌肯定会说:“清音,你果然是卷王,穿越了都不忘内卷。”

对。

她是卷王。

十五年舞龄,她卷赢了无数人。别人压腿压十分钟,她压一小时。别人练功练到晚上九点,她练到凌晨。别人节假休息,她加练。别人谈恋爱逛街,她对着镜子抠动作,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直到那个动作刻进骨子里,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她就是靠这股“卷”劲儿,从一个单亲家庭的小丫头,一路卷到老师口中的“天才”。

现在穿越了,她还能继续卷。

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差点又倒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响。但她咬着牙,硬是坐直了。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酸了,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伤口里,蛰得生疼。

她靠在墙上。墙是土坯的,凉得像冰,坑坑洼洼地硌着后背。那股凉意透过破衣裳传到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这个寒颤让她清醒了一点,眼前的黑暗似乎也没那么浓了,那些金星慢慢散去,耳朵里的嗡嗡声也小了。

她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具身体。

头上有伤口,在头顶偏后的位置,摸上去硬硬的一片,是血结成的痂,面积不小,有小孩巴掌那么大。血把头发都粘住了,结成硬硬的一团,一扯就疼,疼得她头皮发麻。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周围,还好,只是皮肉伤,骨头没事,没摸到凹陷或者裂口。

眉骨到太阳那道划伤,不深,但很长,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像有人在脸上划了一刀。破了相了。可在这个年代,破了相是不是好事?青楼不要破相的姑娘,会不会把她赶出去?或者,了?不知道。先不管。

肋骨很疼,左边第三和第四的位置,一呼吸就疼,一按更疼。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按了按,从上到下,一一地摸。没有摸到明显的错位,但那种疼是往深处钻的,应该没断,只是严重挫伤,可能骨裂。还好。

腿上那道伤口最麻烦。又长又深,从大腿中段一直划到膝盖上方。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中间那道伤口裂开着,能摸到里面的肉是软的,烂的,黏糊糊的。有脓水渗出来,黏黏的,腥臭腥臭的,凑近了闻,那股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感染了,很严重。必须想办法处理,不然这条腿可能保不住。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是会死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好几处都磨破了,露出发炎的伤口。袖子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迹,应该是血。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一搓就往下掉渣,像涸的泥巴。

她又在自己身边摸索。柴堆,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有松木,有槐木,还有几粗的,像是准备冬天烧的。草,一堆一堆的,引火用的,透了的草,一碰就簌簌地响。还有墙角那个破碗。

她摸到那只碗。粗瓷的,豁了口,碗沿黑乎乎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她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碗底朝天,舔了舔碗底。碗底还有一点水渍,混着灰尘,有点涩,有点土腥味,但好歹是水。她把那点水渍舔净,嘴唇润了一点,不那么疼了,嗓子眼也没那么了。

然后她继续摸索。

在柴堆最下面,她摸到一比较细的木柴。松木的,笔直笔直的,粗细正好,和她的手腕差不多粗,长度也合适,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她拿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沉甸甸的。她把那木柴抽出来,藏在身后的草堆里,没敢放回原处。

万一有用呢?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流进伤口,疼得钻心。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膛剧烈起伏,扯动肋骨,疼得她龇牙咧嘴,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

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是林清音,也不是阿蘅。

她是这两个人的合体。

她有林清音的脑子、林清音的记忆、林清音二十一年学来的所有知识和技能。她知道怎么跳舞,知道怎么用身体表达情感,知道怎么掌控舞台,知道怎么征服观众。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温柔,知道人心可以多险恶,也可以多善良。

她有阿蘅的记忆、阿蘅的身份、阿蘅在这具身体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她知道这个时代的样子,知道倚红楼的规矩,知道周妈妈的狠辣,知道那些可能成为朋友或敌人的人。她也知道那些最底层的苦难,知道被亲人抛弃是什么滋味,知道活得像野草一样是什么感觉。

她要带着林清音的脑子,用阿蘅的身体,走出这片黑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黑暗中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能想象到。这具瘦小的、遍体鳞伤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灵魂。那个叫阿蘅的女孩,十四年没过上一天好子,十四年没有被人爱过,十四年像野草一样活着,最后像野草一样死在这间柴房里。

死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没人爱我……

她轻声说:“阿蘅,你听得见吗?”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夫打更声。

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我跟你说——从今天起,这具身体归我了。我会替你活着,替你走出去,替你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些欺负你的人,那些打你的人,那些把你卖到这地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你放心。”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觉得口一松。那种压着的感觉,那种不属于她的沉重,那种从醒来就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卸下来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应了她一声。

也许是心理作用。

也许是真的。

她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说了,就会做到。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保存体力,等天亮。虽然这间柴房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但她能感觉到。等外面有声音了,有脚步声了,有说话声了,有人来开门了——那就是新的一天。

她需要精神饱满地去面对。

突然,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很响。很突兀。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像打雷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

对,饿。

从穿越到现在,她还一口东西没吃过。之前渴得厉害,满脑子都是水,顾不上饿。现在喝了那点碗底的水,渴缓解了一点,饿就冒出来了。像一只被压抑了很久的野兽,一下子冲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她,撕咬她的胃,拧她的肠子。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瘪瘪的,贴到后背了,用手一按,能摸到硬邦邦的脊椎骨。

一路颠簸,倚红楼,然后就是毒打,到柴房。

到现在,至少两三天了。

她又摸了摸身边的柴堆。柴不能吃,草也不能吃。她抠了抠木头,松木,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她把木头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硌牙,咬不动,牙床都硌疼了。木头渣子掉进嘴里,涩涩的,苦的,难以下咽,像吃土一样。

她吐出来,叹了口气。

算了,饿一天又不会死。她以前为了比赛控制体重,也不是没饿过。那时候一天就吃一顿,还要跳七八个小时。饿得眼冒金星,饿得腿发软,饿得站都站不稳,可她还是跳下来了,硬撑着跳,跳完就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现在躺着不动,消耗小,应该能撑。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一点。屁股下面垫了点草,软软的,虽然有点扎,但比直接坐在地上强。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但靠着靠着就暖了。腿伸直,让血液流通顺畅一点,那条伤腿尽量不动。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想小时候第一次登台。六岁,少年宫的汇报演出。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有家长,有老师,有陌生的观众。她站在后台,紧张得腿抖,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妈妈蹲下来,给她整理衣服,说“别怕,妈妈在台下看着你”。可音乐一响,她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就不紧张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音乐和她。她跳啊跳,跳啊跳,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台下掌声雷动。她站在台上,喘着气,浑身是汗,但心里满满的,像装满了蜜。她往台下看,看见妈妈在鼓掌,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想那年拿全国冠军。十六岁,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赛前三天崴了脚,肿得像馒头,紫红紫红的,亮晶晶的,所有人都劝她退赛。她不听。打了封闭针,缠上绷带,硬是上了场。跳的时候每一下落地都钻心地疼,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还是跳完了。跳完了,拿奖了,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像个傻子。台下掌声如雷,有人喊她的名字,闪光灯亮成一片,咔嚓咔嚓响。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她对着镜头笑,心里想,妈妈看到了吗?我拿冠军了。

想去年的春晚。最大的舞台,最亮的灯光,最多的观众。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她和所有演员一起在台上欢呼,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她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烟花,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那一刻她想,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让那么多人看见了我,让那么多人记住了我的名字。

想着想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真好。

虽然那些都回不去了。虽然这辈子,她可能再也站不上那样的舞台,再也听不到那样的掌声,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烟花。

但她有回忆。

那些回忆,谁也拿不走。

窗外的打更声又响起来了。

“天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天了。

四更天,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黑暗。黑暗还是那么浓,那么密,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但她不害怕了。

她轻声说:“阿蘅,我们一起,活下去。”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回应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脸上拂过。像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

也许是风。

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是林清音。

也是阿蘅。

她们会一起,走出这间柴房,走出这片黑暗,走到阳光底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开始。

——

天亮了。

不是柴房里亮,柴房没有窗户,还是那么黑。但林清音能感觉到,外面亮了。因为门外传来声音了。

脚步声。很多人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拖沓,有的轻快。说话声。有女人的声音,尖的,细的,娇的,懒的,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喊人。有男人的声音,粗的,哑的,醉醺醺的,骂骂咧咧的,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唱歌,唱得荒腔走板。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厨房在准备早饭。还有水声,哗啦啦的,是有人在洗漱。还有脚步声上楼下楼,咚咚咚的,整栋楼都活过来了。

倚红楼的人起来了,在准备一天的营生。

林清音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很久,又感觉只是一小会儿。但精神好多了,脑子清醒了很多,不像昨天那么懵,那么昏昏沉沉。身上的伤还是很疼,但好像没那么烫了——烧退了一点,额头没那么烫了,腿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烧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脚趾。能动。她试着动了动腿,也能动,虽然疼,但能动。还好,没瘫。她试着深呼吸一下,疼,但能忍受,没昨天那么疼了。还好,肋骨没断,只是挫伤。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挪,怕扯动伤口。每动一下都疼,但她咬着牙,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坐起来了。坐起来后,她靠在墙上,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铁链哗啦啦响,然后是锁扣打开的声音,咔嚓一声,很清脆,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嘎吱——门被推开。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

林清音眯起眼睛。太久没见光了,眼睛受不了,刺得生疼,眼泪都流出来了,哗哗地往下流。她用手挡着光,从指缝里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妈妈。

是个年轻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淡青色衣裙,料子一般,洗得有些发白,但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长得不算漂亮,眉眼温顺,低眉顺眼的,看着面善,像那种不会惹事的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是粥的香味,香得林清音肚子咕咕叫。

那姑娘看见林清音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被打成那样,关了两三天,还能自己坐起来,还能自己靠着墙,还能睁着眼睛看她。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醒了?周妈妈让我给你送点粥。说是……别饿死了。”

她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就要走,像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等等。”林清音叫住她。

那姑娘回过头,有点紧张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戒备,也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害怕。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林清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阿萝。”

“阿萝。”林清音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谢谢你送粥。以后……说不定我们会常见面。”

阿萝愣了一下,没说话,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像逃一样,裙角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

门没锁。

林清音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像一条金色的线。她就看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碗粥。

粥很稀,清汤寡水的,米粒都能数得清,稀稀拉拉几颗飘在碗里,白的,亮的。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叫得比刚才更响,更急,像打鼓一样。

她爬过去。

爬得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每爬一步都要喘半天。但她还是爬过去了。爬到门口,端起碗,顾不上烫,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粥是热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她浑身一激灵,烫得她眼泪又出来了。但那股热意散开,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像一棵快死的草,终于淋到了雨。那股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暖洋洋的,舒服得她想哭。

她端着空碗,坐在门口的地上,喘着气。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虽然只是一道细细的光,但照在身上的时候,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抚摸她。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舞蹈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也是这么暖。

她放下碗,看着那扇门。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一点点景象——走廊的一角,对面的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红色的绸布,绸布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疼得厉害,那条伤腿几乎不敢着地,一碰就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走廊,不宽,两边都是房间。房间门关着,门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绸布,红的,粉的,紫的,绿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有的门上还贴着字,她看不清写的什么,大概是姑娘们的名字吧。

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到下面。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笑声,叫骂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唱曲儿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还有人在弹琵琶,咿咿呀呀的,调子缠绵,带着一股子脂粉气。

这就是倚红楼。

这就是她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她扶着门框,看着那条走廊,看着那些房间,看着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影。心里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当年第一次登台前,站在后台,看着台下的黑暗,心里那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知道这地方有多肮脏,多可怕,多没有人性。

但她也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还能跳舞,就还有未来。

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叫林清音。”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羽毛落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会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叫倚红楼的地方,留下痕迹。

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还隔着很远,但那是光。

她看着那片光,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