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林清音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铺天盖地的疼。
不是磕碰后的钝痛,不是练舞过度的酸胀,而是一种陌生的、从里到外将她撕裂的疼。像是被人拆成碎片,又重新拼起来,但拼的时候粗心大意,把骨头都接歪了,每一处关节都错着位。从头顶到脚尖,没有一处是好的。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人拿石头压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碾。
她想动,动不了。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又像是被人用线缝上了。她能感觉到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可就是睁不开。那种感觉像被魇住了,意识清醒,身体却像死了一样不听使唤。
耳边有声音。很远,很模糊,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听不真切。
“……扔这儿就完了?万一死了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死了就死了,反正就花了二十两。老鸨还能为个死人来找咱们?”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年纪大些,沙哑,冷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她要是没死……”
“没死也得脱层皮。你看见周妈妈那脸色了?敢咬她,呵,有她受的。走走走,别管了。”
脚步声。踩在地上的声音,沉沉的,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道涩的嘎吱声——门轴,生锈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像老人咳嗽。然后是锁扣上的声音——金属碰撞,清脆,又刺耳,像刀子刮在骨头上的那种刺耳。
林清音的脑子还懵着,但这些话像活了一样往耳朵里钻。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在哪儿,发生了什么。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死死的。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她的记忆。
是别人的。
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进来,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她来不及抗拒,来不及躲避,就被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疼痛淹没了。
——
她叫阿蘅。今年十四岁。
家在云阳城外三十里的王家村。爹娘早死了,跟着兄嫂过。
娘是怎么死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把她抱到邻居家。邻居给她吃了一块糖,甜的,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后来她问嫂子,娘去哪儿了。嫂子正在喂鸡,头也不回地说,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以后别再问了。她不懂什么叫没了,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抱过她。
爹死那天,她记得很清楚。
爹是病死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三个月里,她每天给爹端水送药,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爹会拉着她的手说,阿蘅啊,爹对不住你。糊涂的时候,爹会喊娘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她心里发慌。
爹死的那天晚上,她跪在床前哭了很久。嫂子进来看了一眼,踢了她一脚,说“扫把星,克死你爹了”。那一脚踢在她腰上,青了一大片,半个月才消。那年她四岁。
四岁,她还不懂什么叫扫把星,只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词。后来她懂了,扫把星就是晦气,就是不吉利,就是所有坏事的原因。
兄嫂对她不好。从小就不好的那种不好。
三岁那年的事她本不该记得,但那件事太疼了,疼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嫂子让她去够灶台上的碗。灶台太高了,她够不着,踮起脚尖,手指刚碰到碗沿。碗翻了,滚烫的开水浇下来,她往后一躲,从凳子上摔下来,胳膊断了。
她躺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嫂子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死就行”,然后转身走了。
没带她看大夫。没有。
胳膊自己长好了,但有点长歪了。阴天下雨就会疼。疼起来的时候,她就咬着被子角,不敢出声。出声了嫂子会骂,骂她娇气,骂她装模作样,骂她命硬克人。
五岁开始洗衣裳。
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手伸进去,骨头都疼,疼得她直吸冷气。洗完衣裳,手裂了口子,血珠子往外渗,滴在衣裳上,一朵一朵的红。嫂子看见了,抬手就是一巴掌,骂她把衣裳弄脏了,骂她手笨得像猪蹄。
洗完衣裳,手裂的口子更深了。她不敢说疼,说了也没人管。
七岁开始做饭。
够不着灶台,就踩着凳子。有一次踩空了,额头磕在灶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她捂着脸去找嫂子,嫂子正在纳鞋底,头都没抬,还是那句话:没事,乡下丫头,皮实。
她站在那儿,血从指缝里往外流,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嫂子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九岁开始下地。
种麦子,收麦子,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村里人看见了,说这丫头勤快,将来准能嫁个好人家。嫂子听了,笑了笑,没说话。她不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后背发凉。
十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大哥喝了酒,进了她屋子。
她不知道他要什么,但她害怕。大哥的眼神不对,像看什么猎物,像看灶台上那只待宰的鸡。她拼命喊,嫂子冲进来,没打大哥,打了她一巴掌,骂她“小狐狸精”。
她捂着脸,不懂什么叫狐狸精。
从那以后,大哥看她的眼神更不对了,嫂子看她的眼神也不对了,像看什么脏东西。她走路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怕惹祸。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长了一张脸。
她越来越好看。
这是村里人说的。说这丫头长得不像村里人,倒像画上走下来的。说这眉眼,这身段,比城里那些小姐还标致。说可惜了,投错了胎,生在这穷乡僻壤。
嫂子听了,脸色很难看。她不知道嫂子为什么难看,后来才明白,嫂子怕的是另一件事——怕她长得好,怕大哥多看她一眼,怕自己的男人被这个小丫头勾走。
可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长了一张脸。一张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脸。
十四岁这一年,大哥终于动手了。
不是对她,是把她卖了。
二十两银子。卖给云阳城的倚红楼。
嫂子在旁边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十两,碎银子,在嫂子手里哗啦啦地响。嫂子数一遍,笑一下,再数一遍,再笑一下,像过年。
她跪在地上求他们,跪了一天一夜。
膝盖跪破了,血渗进泥地里,混成黑红色。她说她会活,会种地,会洗衣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只求别卖到那种地方。
嫂子踢了她一脚:“那种地方怎么了?那是你享福的地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在咱这儿受罪强?”
大哥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碎银子往怀里揣。
她抱着大哥的腿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大哥一脚踹开她,踹在她心口上,疼得她半天喘不上气。她趴在地上,看见大哥的鞋底沾了泥,那泥还是她早上扫过的。
她被人绑着塞进马车。
一路上她拼命挣,绳子把手腕磨出了骨头。手腕上的皮肉磨烂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淌,滴在车板上,一滴一滴。赶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又转回去了。
拉到云阳城,拉进倚红楼。
那楼好高,好亮,到处是红灯笼,到处是胭脂味儿。她没见过那么高的楼,没见过那么亮的灯,没见过那么浓的胭脂味儿,呛得她直想吐。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睛就亮了,说:“这姿色,养几年,就是头牌的料。”
她不懂头牌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她挣扎,她喊,她咬人。她把周妈妈的手咬出了血。周妈妈尖叫一声,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就是拳打脚踢。
多少人打她,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脚踢在身上,那些巴掌扇在脸上,那些骂她的话——“不识抬举”“胚子”“打死她”。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像一只被人扔掉的破布娃娃。
然后是柴房。
然后是……黑。很黑。很疼。很冷。
没有人来。没有人管。
她躺在柴堆上,想娘。娘要是活着,会不会也把她卖了?应该不会吧。娘会抱她,会给她唱歌,会给她梳头,会像别人家的娘那样叫她“阿蘅乖”。
可娘的脸她不记得了。
太久远了,太模糊了。她拼命想,想娘长什么样子,想娘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娘抱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身上太疼了,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有什么东西走了。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她飘起来,飘到屋顶上,低头看见柴堆上躺着一个人,小小的,蜷缩着,像一只被人扔掉的小猫,又像一片被人踩碎的落叶。
那是她。
她想回去,但回不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最后的念头是:为什么……没人爱我……
——
林清音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灌满了整个空间。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黏稠的、有重量的黑,压在眼睛上,沉沉的,像一块布蒙在脸上。
她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骨生疼。那些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一帧一帧,清晰得可怕。她知道那不是她的记忆,可那些疼痛,那些恐惧,那些绝望——它们是真的,真实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不见。太黑了。但她摸得到。
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舞者的手。可这只手又小又糙,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石头,像砂纸,一摸就知道是过多少年粗活的。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泥,黑黑的嵌在肉里。指甲盖上有几道裂纹,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手背上有疤,有新有旧,最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指,摸上去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狰狞地趴着。
她抬起另一只手,一样。
她摸自己的脸。
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一摸簌簌的,像冬天的树皮。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摸上去像一道沟壑,又深又长。
她摸自己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一掐就能掐断的那种细。上面全是青紫的淤痕,一圈一圈,像被人掐的,又像被绳子勒的。有的淤痕已经发黄,快要好了;有的还是紫黑的,一碰就疼,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摸自己的肩膀。摸到一块凸起的疤,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肩胛骨,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像烧焦的树皮。记忆告诉她,那是八岁那年,大哥推她,她摔在灶台上,滚烫的锅灰撒了一身。嫂子没管她,她自己用凉水冲了冲,然后就那样了。后来伤口化脓,发高烧,烧了三天,没死成。嫂子说她命硬,说她死了倒净。
她蜷缩在柴堆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她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不信轮回,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此时此刻,她没办法用任何科学解释眼前的一切。
她死了。她知道。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那种疼,那种身体被撕碎的感觉,那种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过程——她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一样。
但她又活了。
活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活在一个陌生的时代,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算什么?老天爷在开玩笑?还是老天爷觉得她死得太容易,想让她再受一遍罪?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暗还是黑暗,疼痛还是疼痛。
“这是梦。”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嗓子眼里还有血腥味儿,一说话就呛得想咳,“这是梦。醒了就好了。”
她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更疼了。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冷汗刷地冒出来。
她又掐。还是疼。
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她躺在柴堆上,睁着眼睛,眼泪顺着太阳往下流,流进头发里,流到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然后流到柴堆上那些枯的木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
柴房没有窗户,看不见天光,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要把她吞进去。
她只能凭借身体的感受来判断时间——饥饿,像有只手在胃里拧,拧得她直冒虚汗;渴,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咽口水都疼;还有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个地方涌上来,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淹她。
记忆告诉她,她被扔进来的时候是下午。现在,至少过去了一整天。
没有吃的。没有水。
她试着坐起来。一动,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疼得她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但她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动,最后靠在墙上。
墙是土坯的,凉得像冰,坑坑洼洼的硌着后背。她靠在上面,喘着粗气,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她想抬手擦,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垂下来搭在腿上。
柴房很小。她摸索着感觉,大概四五平米。地上堆满了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有松木,有槐木,还有几粗的,像是准备冬天烧的。墙角的茅草堆得高高的,是引火用的,透了的草,一碰就簌簌地响。
她摸到墙角有个破碗。
粗瓷的,豁了口,碗沿黑乎乎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碗里有水——她手指伸进去,凉的,大概半碗。上面漂着灰尘和草屑,水面上结了一层细细的膜,像一层油,又像一层霉。
她顾不上那么多,端起碗,一口气喝。
水是凉的,有一股霉味儿,还有一股土腥味儿,像从阴沟里舀上来的,又像放了很久很久的死水。可喝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从嗓子眼到胃,一道凉线划过,整个身体都在颤,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
她靠着墙,端着那只空碗,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练完舞去买水,五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嫌贵,要挑三块钱的。喝一口,嫌不够凉,还要加冰块,还要挑牌子。那时候哪知道,有一天她会为半碗发霉的水掉眼泪,会为半碗发霉的水感激涕零。
她擦掉眼泪,开始整理思绪。
第一,她穿越了。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像网络小说里的桥段,像那些无聊时翻着玩的故事,但这是唯一的解释。没有别的可能。
第二,她穿越到了一个叫阿蘅的女孩身上。十四岁,被兄嫂卖进青楼,因反抗被毒打,关在柴房里等死。
第三,这个女孩死了。就在她醒来之前,这个身体里的原主人已经死了。所以她才有那些记忆——那是原主留给她的,最后的遗言,最后的求救,最后的“为什么没人爱我”。
第四,她现在在一个叫倚红楼的青楼里。老鸨叫周妈妈,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原主咬了周妈妈,周妈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五,她得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愣住了。
活下去?
怎么活?
她现在这个身体,十四岁,严重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把柴,遍体鳞伤,伤口可能感染了,关在柴房里,没有吃没有喝,随时可能被拉出去继续毒打。她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没有身份,没有这个时代的基本常识,连自己在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都得靠原主的记忆才知道。
她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青楼,活下去的概率有多大?
她想起了那些穿越小说。女主角穿越到古代,不是公主就是王妃,不是才女就是贵女,就算穿成农女,也有金手指,也有贵人相助,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最后嫁给王爷皇帝,幸福美满。
可她呢?
穿成一个被卖进青楼的孤女,遍体鳞伤地关在柴房里,等死。
这算什么?老天爷在嘲讽她吗?在惩罚她吗?还是纯粹觉得好玩,想看她在绝境里怎么挣扎?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刚扯动,就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她想哭,但眼泪好像流了。眼睛的,涩涩的,眨一下都疼。
她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黑暗,脑子飞速地转。
在现代,她二十一岁。舞蹈学院的高材生,全国比赛的冠军,前途无量的舞者。她练了十五年,就为了那一场艺考,就为了那个舞台。结果呢?被一辆失控的车撞死了。死之前还在想自己的艺考,想那个旋转的角度是不是还可以再大一点,想陈老师会不会给她高分,想复试的时候该跳哪支舞。
可笑不可笑?
现在,她在这个暗无天的柴房里,浑身是伤,渴了喝脏水,饿了……啃墙皮?
她伸手抠了抠身边的木头。是松木,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还有一股湿的霉味。木头能吃吗?不能。她摸了摸地上的草。草能吃吗?不能。牲口才吃草,人吃了会死。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瘪得贴到后背了。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是昨天早上?前天早上?记不清了。嫂子给她吃的是什么?半碗剩粥,馊了,上面漂着虫子,还有一层绿毛。她饿得受不了,还是喝了。喝完就吐了,吐完更饿。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求生节目。里面说,人没有食物可以活几十天,但没有水只能活三天。她喝了那半碗水,还能再撑一撑。
那就撑。
能撑多久是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撑。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撑下去有什么意义?就算撑过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周妈妈会放过她吗?那个把她买来的青楼会放过她吗?那些打手会放过她吗?
没有意义。
可她还是想撑。
她才二十一岁。她还没跳过那场艺考,还没站上那个最大的舞台,还没成为她想成为的人。她不甘心。
十五年的汗,十五年的泪,十五年的血泡和老茧,十五年的清晨和深夜,十五年的孤独和坚持。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第二次了,还是不甘心。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头上有伤口,摸上去硬硬的一片,是血结成的痂,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应该是被打破的,伤口不小,血把头发都粘住了,一扯就疼,疼得她头皮发麻。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没有摸到骨头露出来,但肿得厉害,像扣了个小碗。
眉骨到太阳那道疤,是划伤,不深,但很长,像有人用刀子在脸上划了一道。破了相了。可在这个年代,破了相是不是好事?青楼不要破相的姑娘,会不会把她赶出去?或者,了?
胳膊上全是淤青。她一一手指按过去,每一处都疼得钻心。有的地方按下去,手指松开,那个坑还在,半天消不下去,像一块死肉。
肋骨也疼,左边第三和第四,一呼吸就疼,应该是被踢的。她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没有摸到明显的错位,但疼得她直冒冷汗,疼得她牙关紧咬。不知道有没有骨裂。
腿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大腿一直划到膝盖。伤口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周围红肿发烫,摸上去烫手——感染了。
她用破破烂烂的袖子轻轻擦拭伤口,刚碰到,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在抖,像风中的落叶。但她还是擦,一点一点地擦掉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血迹。没有药,没有纱布,没有消毒的东西,只能这样。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当是训练受伤了。以前崴脚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她想起那次崴脚。附中二年级,排练《天鹅湖》的时候,跳下来踩歪了,整个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紫红紫红的,像熟透的茄子。她硬是咬着牙把那段舞跳完了,然后才让人背去医院。大夫说,再晚来两天,这只脚就废了。
她那时候怎么想的?
她那时候想,废了就废了,只要能把这段舞跳完。那是她第一次跳独舞,第一次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第一次让那么多人看见她。
真是疯了。
可现在呢?
她现在更疯。
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古代,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打死的青楼柴房里,她想的不是怎么逃出去,不是怎么找机会活下去,而是——活下去。
活下去什么?继续跳舞?在这个没有舞蹈学院的古代?在这个把女人当货物的年代?
她不知道。
但她就是不甘心。
她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股疼劲儿还没过去,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浑身一紧,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踩在地上,沙沙的,沉沉的,像踩在她心口上。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链哗啦啦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骨头里。门轴嘎吱一声尖叫,像老人临死前的呻吟。一道光刺进来,像刀子一样捅进她的眼睛。
她本能地抬手挡住光,眯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一身绛红袄裙,头上着金钗,金钗在光里晃得人眼晕。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像两条虫子趴在脸上,嘴唇涂得血红,像刚吃过人。可那张脸是横的,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刮得她浑身发冷。
周妈妈。
记忆告诉她的。这就是倚红楼的老鸨,把她打成这样、扔在这儿等死的人。
周妈妈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膀大腰圆,穿着短褐,一脸横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像两尊,像两座山堵在那儿。
“哟,还知道睁眼?”周妈妈走进来,踩着地上的柴火,嘎吱嘎吱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一撇,撇出满脸的褶子,“我还以为死了呢。死了倒好,省得我费事。”
林清音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
原主会说什么?原主会求饶,会哭,会喊,会跪下来磕头,会抱着周妈妈的腿喊“我不敢了”。可她不是原主。
她只是看着周妈妈,眼睛一眨不眨。
周妈妈被她看得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恼怒起来:“看什么看?小蹄子,敢咬我,你活腻了!”
她抬脚就踢。
林清音本能地往后缩。可柴房太小了,到处是柴火,无处可躲。那一脚结结实实踢在她左边肋骨上——就是刚才疼得最厉害的那几。疼得她眼前发黑,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巴张着,却叫不出声。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从里到外的疼,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搅。
“装死?”周妈妈又一脚踢在她后背上,“起来!别以为躺在这儿就能躲过去。我跟你说,你是我花二十两银子买的,死也得给我死在台上!”
林清音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牙齿咬得太紧,牙关都酸了,腮帮子都在抖。肋骨那里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子剜,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衣服都湿透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这个周妈妈,心狠手辣,手里有人有势,想弄死她太容易了。她得先活着,活着才能想办法,活着才有以后。
周妈妈踢了几脚,喘了口气,叉着腰站在那儿。她的口剧烈起伏,金钗在光里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三天。”她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给你三天,饿着,渴着,我看你还能不能嘴硬。三天后,你要是想通了,就给我好好学规矩,学好了有饭吃,学不好有鞭子。要是还想不通,我就把你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让那些贩夫走卒、挑粪的赶车的,一个一个地轮,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夜猫子叫,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对了,别想着跑。这柴房外面有人守着,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这倚红楼的墙高着呢,你翻不出去。就是翻出去了,一个姑娘家,在这云阳城里能跑到哪儿去?被人抓回来,那可就不是三天的事了。”
门被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锁链哗啦啦响,咔嚓一声锁上了。
脚步声远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黑暗重新涌进来,像水一样把一切淹没。
林清音躺在柴堆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喘气都扯得肋骨疼,疼得她直冒冷汗。肋骨那里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断了。她伸手去摸,没有摸到明显的错位,但一按就疼,疼得她直打哆嗦。呼吸的时候也疼,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在拿针扎她。
她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事,没事,能撑住。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妈妈。那个独自把她带大的女人,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偷偷给她塞钱、给她织毛衣、给她炖鸡汤的妈妈。妈妈知道她死了,会哭成什么样?会不会一夜之间白了头?会不会每天去她坟前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想起周萌。那个傻乎乎的室友,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总说她冷得像块冰,说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天安门。周萌会哭得比谁都惨吧?会抱着她的遗像不撒手吧?会喊着“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去西藏吗”吧?
她想起陈老师。那个头发全白、目光如鹰的老头,会叹一口气,然后说一句“可惜了”。会不会再加一句“那丫头有灵气”?会不会在课堂上提起她,让师弟师妹们记住她的名字?会不会偶尔想起,有个女孩在他面前跳过三次,第一次被他骂得像木偶,最后一次他说“有灵气,好好练”?
她想起很多人。妈妈,周萌,陈老师,还有那些一起练舞的姐妹,那些给她加油的观众,那些曾经爱过她的人。
然后她又想起这个叫阿蘅的女孩。
十四岁,没人疼,没人爱,被亲人像卖牲口一样卖掉,被打死在柴房里。临死前唯一的念头是——“为什么……没人爱我……”
她替她问出来了。
可没有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她的眼泪流下来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的虚空,轻声说:“从今以后,我替你活。”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些欺你、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些你没能吃到的饭,没能穿上的衣服,没能过上的好子——我替你过。”
“那个你想找却找不到的‘爱’——我替你找。”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抖,像风中的烛火,颤颤巍巍,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你放心走。别回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爹疼,有娘爱。别再受苦了。”
黑暗沉默着。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脸上拂过。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那个十四岁的女孩,那个在这具身体里活了十四年、受了十四年苦的女孩,她听见了。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远远的,苍凉的,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三更天了。
林清音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